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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温泉
京城连着下了两日的雨, 直到第三日午后才云开雨霁。
谢骥脸色苍白地呆坐在紫宸殿的右侧殿中,满脑子都是方才血襟司指挥使裴疏站在皇帝面前的恭声回禀:
“……陛下,当年之事已悉数查清, 谢阁老也已招认, 苏姑娘的确是谢煜将军的亲孙女。当年谢阁老在薛老夫人生下长子后将婴儿连夜送出京城, 交由西疆一户赵姓人家收养。二十一年前苏姑娘的父亲偶然得知真相,遂携妻子和刚出世不久的女儿奔赴京城欲与谢煜将军相认,可刚一踏出西疆地界便被谢阁老的人发现,恰好遇上正在肃州讲学的苏大学士,便向大学士求救。但因谢家是武将世家,随便一个护卫赤手空拳也能与苏家的五六个带刀侍卫匹敌, 大学士最后只能勉强救下尚在襁褓中的苏姑娘一人, 苏姑娘的双亲则被抓回了西疆。”
“苏姑娘的父亲随了薛老夫人,生来便有心疾, 且比薛老夫人的病还严重许多, 原是连十岁都活不过, 被谢阁老医治过后才得以活到成婚生女之时,经此波折, 回到西疆没几日便心疾复发而亡。”
“苏姑娘的母亲霍夫人尚在人世,现下已在回京路上。”
……
谢骥怔然偏头看向窗外天上从沉沉乌云里探出来的半轮金乌。
他一时不知是该为祖父被那等无耻之人欺瞒了一世而愤怒, 还是心疼苏吟没了父亲,还是因自己心爱的女子到最后竟成了名义上的姐姐而觉得荒唐可笑。
上首蓦地传来一声熟悉的轻唤:“阿……”
那道清冷的嗓音在空中凝滞两瞬, 将原本要说出口的“骥”字咽下,改成一声“阿弟”。
听苏吟这般快就接受了他们的姐弟身份,谢骥连魂魄都好似随着身躯震颤了一瞬, 僵硬地回过头,目光移向坐在皇帝身旁的苏吟。
想到自己当年竟算计嫁给了自己名义上的弟弟, 苏吟有些难以面对这个男人,缓了几息才平静开口:“今日下午宣平侯府会给京城的各个谢氏旁支下帖,将从前之事一一告知各位旁支府君。祖母的意思是,届时将我记入族谱时顺道也将你改记在父亲母亲名下。”
谢骥心尖刺痛:“你我曾是夫妻,怎可做亲姐弟?”
“当初与你成亲的是苏氏长女,如今站在你面前的是谢明昭,你们二人如何做不了姐弟?”宁知澈面无表情道,“谢煜将军膝下只有一子,你既是谢煜将军的嗣孙,自然要记在明昭父母的名下。”
谢骥险些被皇帝这番话怄死:“当年祖父是因膝下无子无孙才收养臣为嗣孙,如今吟儿身世大白,祖父有了亲生血脉,臣自该从族谱除名,将定北侯府还给吟儿。”
苏吟眼见宁知澈面色冷了下来,立时按住他的手,安抚般握了握。
宁知澈一愣,脸上的寒意渐渐散去,瞥了眼瞧见这一幕后眸中燃着妒火的谢骥,将苏吟的那只白皙小巧的柔荑握在手心。
不过只是一个再也掀不起风浪的便宜内弟而已。
苏吟心里向着他,便够了。
苏吟缓了缓语气,耐心劝说谢骥:“父亲已然身故,我是女子无法袭爵,我的孩子也不能继承侯府。你是祖父收养的嗣孙,本就可承门庭继家业,地位与嫡长孙无异。你好好撑着定北侯府的门楣,别再说什么从族谱除名的话了。”
“难道你要将祖父留下的定北侯府送给外人不成?”谢骥红着眼睛开口,“你与陛下生的孩子自然不能承袭谢家的爵位,但若是你和我……”
“谢骥!”宁知澈面覆寒霜,冷声打断,“朕看在明昭与你是姐弟的份上才让你三分,你若再敢疯言疯语——”
“陛下要打要杀悉听尊便!”谢骥执拗道,“终归这夜不能寐的日子臣也过够了,若还要与我的夫人互称姐弟,从此以后如行尸走肉般过完余生,还不如现在死了干净。”
苏吟怕极了去年的情形再现,忙赶在宁知澈起杀心之前沉声喝止:“阿骥!”
她的一声喝胜过十道军令,谢骥如被按下了什么机关一般瞬间住口。
宁知澈眼尖地发现苏吟的目光在一瞬间从恨铁不成钢变成怔愕不忍,垂眸时果不其然看见谢骥此刻又是一副想哭又忍着不哭的模样,顿时冷笑不已:“你才夜不能寐多久,这便过够了?朕若是像你这般脆弱,恐怕不等杀回京城便已泪尽而亡了。”
苏吟眼看谢骥脸色一沉,似又要不知死活地回怼皇帝,忙开口道:“阿骥,定北侯府的爵位与家业是祖父挣下的,祖父既立你为嗣,族中便无人可替祖父将你除名。这桩事你一时接受不了也属情理之中,回去静下心来好好想想,莫要忘了祖父的教诲,莫再任性了。”
举凡大族皆注重传承重于血缘,谢家世代出武将,身负守护河山的重担,自然更是如此。
她若身有战功,还可厚颜让宁知澈下旨改律法让她这个女子袭爵,但她不是。
可若收养嗣子,终归都不是祖父的亲生血脉,还不如将侯府交给祖父择定的谢骥。
谢骥自小就很能打,又得祖父精心教养多年,虽然在情爱上鲁莽又一根筋,可上了战场却也是一员猛将,没有堕了谢家的威名。
若予他十年,定可成材。
届时……宁知澈已不在了,女儿有谢骥这个舅舅,或许能多一道保命符。
苏吟心里酸涩,忽而听见谢骥平复下来的嗓音:“臣想见一见公主。”
接连被谢骥触碰两条底线,宁知澈几乎按耐不住怒意。
有了女儿之后,他便又有了一道软肋。
华曜才一个多月大,那么小,那么软,他每每将女儿抱在怀里时都小心翼翼,怎愿让外人随意见她?
那是苏吟为他生的孩子,他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肉,他承受不起华曜出事的后果,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可能。
“你是晞儿的娘舅,日后总会有机会见她。”思及谢骥如今是苏吟的弟弟,宁知澈到底还是忍让了三分,缓缓道,“但她现在太小,莫说是你,就是朕的胞弟昨日缠了朕一个时辰说要看一看亲侄女,朕也没有答允。”
苏吟原以为宁知澈会命人将谢骥丢出去,见他竟心平气和地说出这番话,不由愣了愣。
谢骥闻言蹙眉:“安昌郡王知晓苏吟回宫生女了?”
“朕不日便要下旨册封明昭为后,自然无需再隐瞒。”宁知澈淡声道,“届时明昭自定北侯府出嫁,礼部与宫里的女官会入谢府将帝后大婚仪程告知于你。你是明昭的亲弟弟,朕亲迎明昭进宫之前的全部事宜都要交托给你。”
换个身份也好。
苏吟先前谋害过他,当年虽严令所有知悉此事的人缄口,但终归纸包不住火,若哪日被有心之人翻出来欲置苏吟于死地,即便他能保住苏吟的命,苏吟的名声也全毁了。
就当苏氏女已死,嫁他为妻的是忠烈之后谢明昭。
谢骥如被五雷轰顶,身子晃了一晃,第一时间看向苏吟:“你……真要与陛下成婚?”
“是。”苏吟颔首,“若非当年陛下与苏府接连出事,我本就是要嫁陛下的。”
宁知澈原以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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厌极了这个缠着苏吟不放的男人,到了这一瞬多少会有些得意畅快,但此刻看着谢骥惨白的脸,突然间什么都不想说了。
谢骥死死不肯放手,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要告知你的事都已说尽,朕瞧你这模样应是吃不下饭,便不留你在宫中用午膳了。”宁知澈牵着苏吟起身往外走,“王忠,送谢侯出去。”
耳边传来王忠恭敬不失礼数的提醒,谢骥置若罔闻,怔怔看着携手而去的那对俊郎佳人。
苏吟若真嫁了皇帝,除非皇帝短命,且驾崩之前还允许她再嫁,否则便与他再无任何可能了。
要他送苏吟出嫁……
谢骥轻轻闭上眼。
叫他如何做得到?
*
两人才刚用完午膳,祁澜便上前禀报:“陛下,谢阁老求见。”
苏吟的祖母被这个人欺瞒了一世,祖父因为这个人孤独一生,父亲因为这个人与祖父祖母分离,至死都没有与祖父相认,母亲也因这个人而被困在西疆二十余年。
她私心里恨极了谢瑾呈,但若不是有谢瑾呈,她的祖父早在十九岁时便已死在北境,她的祖母也活不过三十,父亲更是活不过十岁。
昨日她问祖母想如何处置谢瑾呈,祖母沉默了两个时辰,到最后也没说要不要杀了谢瑾呈。
宁知澈看了眼深深蹙眉的苏吟,淡声道:“将他提来。”
祁澜恭声告退离开之后,苏吟轻轻开口:“阿兄打算如何惩治他?”
宁知澈默了一瞬:“发配西疆罢。”
西疆距京城千里,风沙漫天,谢瑾呈已六十多岁,发配西疆与赐死也没有多大区别。
苏吟沉默一瞬,想起此人医术高明,已为她祖母和父亲延寿,心里便存了一丝希冀:“不若让谢瑾呈替阿兄瞧瞧,或许他能为阿兄解毒。”
“谢瑾呈这几十年来只钻研心疾和调理,大抵治不好朕。”宁知澈将已经睡着的女儿交给乳母,“但他既来了,让他把一回脉也无妨。”
苏吟原以为谢瑾呈此番是想求宁知澈轻判他的罪行,或是求宁知澈让他再见一见祖母,不成想谢瑾呈来后竟恭声问道:“陛下可否容老朽为您搭脉看诊?”
她不禁站起身来:“你……看出来了?”
谢瑾呈没有言语,待宁知澈伸出手便上前看脉。
苏吟盯着谢瑾呈渐渐皱起的眉头,一颗心不停往下坠。
良久,谢瑾呈收回手,直截了当地开口说道:“陛下体内的毒已蔓延至全身,老朽不擅解毒,救不了陛下,但可写下两纸医方,其中一纸助陛下缓痛,至于另一纸,若有朝一日陛下遇上能为陛下清去余毒的高人良医,它可助陛下在解毒后复元。”
皇帝在中毒后元气大伤,即便哪日余毒被清也活不过六十,有这纸复元方在,好歹能延寿至八十。
王忠见他的确是个有本事的,急得顾不上什么规矩,在一旁忍不住插嘴:“那谢阁老可否从今日开始随宫里的太医研学解毒?阁老聪慧颖悟,或能另辟蹊径。”
谢瑾呈接过宫人递来的纸笔:“大监应知,习医是数十年之功,莫说老朽今年六十七岁,脑子愈发糊涂,即便老朽真能做到,只怕陛下也等不到老朽学成。”
宁知澈垂眸看着谢瑾呈花白的头发:“阁老为何要直接将医方予朕,何不亲自为朕医治,如此还可躲开重罚。”
谢瑾呈抬眸看了他一眼,淡然道:“陛下一日为君,臣便一日效忠陛下,绝无私心。”
宁知澈静静看他片刻,旋即移开目光:“薛老夫人说要与阁老和离,但不愿再见你,便请阁老今日顺道将和离书也写了罢,朕会命人送去给薛老夫人。”
谢瑾呈笔尖一顿,半晌,轻轻“嗯”了一声,随后又哑声问道:“她……还好吗?”
苏吟漠然开口:“晚辈深谢伯祖父的两纸良方,但祖母如今是否安好已与伯祖父无关了。”
谢瑾呈盯着苏吟的脸看了须臾,虽被她冷冷说了一句,但瞧出妻子无恙,紧绷的神色便在一瞬之内缓了下来。
他低垂眼帘,将两张医方和一纸和离书写完,而后看着和离书怔神许久,方执笔署名,摁下朱印。
苏吟记起一事,当即挥退宫人,沉声问道:“我曾祖父苏大学士二十多年前既已将我带回京城,为何没有将我送至定北侯府,是不是你威胁了曾祖父什么?”
谢瑾呈闻言一哂。
王忠被主子瞥了一眼,立时沉下脸色:“请谢阁老对姑娘放尊重些。”
苏吟暗暗蜷紧纤指:“我曾祖父有何把柄落在了你手中?”
谢瑾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笑道:“听闻苏大学士当年将苏府的祖业都交给了你。”
“是。”
谢瑾呈搁下笔:“整个苏府都是苏大学士的亲生血脉,你就没想过他为何会将祖辈攒下的家业都送给你一个外人?”
宁知澈缓声道:“谢阁老若知道些什么,直言便是。”
谢瑾呈默了默:“苏大学士十九岁那年离京查案,曾因救人而被卷入山洪,彼时所有人都以为苏大学士已死,苏大学士却在二十多年后活着回来了,只是不慎失了记忆,此事你应知晓。”
苏吟颔首:“是。”
谢瑾呈忽然又笑了:“山洪汹涌湍急,苏大学士身为文臣,被卷入其中竟能活命,且全身其它地方都无恙,却唯独伤了脑子,忘了前尘往事,当真极巧。”
苏吟听出他的话外之意,霎时眸光震颤:“你怀疑我曾祖父是鸠占鹊巢冒名顶替之徒,有何证据?”
“我读过苏大学士十九岁之前的文章,他回京之后纵然极力模仿年轻时的文风,境界却明显不及。”谢瑾呈平静道,“正如他即便再如何模仿年轻时的温润平和,也仍是透着几分浮躁。”
“当年我便是用这一桩事威胁了他。”谢瑾呈轻轻一嗤,“他许是良心未泯,无颜将苏家的东西传给自己的子孙,所以才将苏家的祖业交给了你。”
说完他又淡声补了一句:“不过你曾祖父已去,此事死无对证,你也可不信。”
苏吟默然不语。
近日发生的事太多,苏吟已两日没睡好。宁知澈命祁澜将谢瑾呈带下去,再让人把这两张医方交给太医院的人查看,便带着她去内室小憩。
苏吟往宁知澈怀里靠了靠,忽道:“阿兄可否另赐苏家一座宅院,让我养父养母他们搬离祖宅?至于苏家的祖业,既然曾祖父交给我处置,我想归还官家。”
宁知澈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你也信了谢瑾呈的话?”
苏吟一默:“我从前也不是没有怀疑过。”
真正的苏氏已经绝后了,祖业充公总好过送给一个毫无苏家血脉的人。
她不愿再想这些事,深深埋进宁知澈怀里。
“你父亲的尸骨半月后便能迎回京城安葬,你母亲霍夫人也会扶棺而归。”宁知澈吻了吻她的额头,“下月是朕登基后第一次秋狝,朕想带你同去,围场风光秀丽,你可在那儿缓一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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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至于婚仪,你才刚与家人相认,你我成婚的日子可推至明年开春,礼部也能筹备得更好些。”
苏吟一哽:“可你时日无多,晚一日和我成婚,便要与我少做一日夫妻。”
“婚仪归婚仪,后日申时是吉日良辰,封后圣旨朕仍是要在那时给你,凤印也会一并交到你手里。”宁知澈眸光一暗,“接了旨你便是朕的妻了。”
苏吟不再开口,只紧紧拥住眼前之人。
*
苏吟父亲入葬谢氏祖坟时已是九月初了。
那日宁知澈换了一身常服,陪着苏吟从定北侯府走到谢氏祖坟所在的明华山。
苏吟左看了眼宁知澈,右瞥了眼谢骥。
两个男人今日难得君贤臣恭,一左一右陪了她一路。
因祖母和母亲哭得撕心裂肺,她放心不下,便在定北侯府住了半月。
宁知澈没有说什么,只吩咐李院首为苏吟的母亲调理身子,然后默默禁足谢骥。
苏吟在定北侯府的身份从主母变为大小姐,这半月府里下人的脸上神情个个都复杂万分。
从前小侯爷因为痴情于苏吟而屡屡受罚,他们也不是没有在私底下抱怨过,如今才知当初怨怼的竟是老侯爷唯一的亲孙女,一时间简直愧疚羞惭到无地自容。
霍夫人得知苏吟与谢骥过去曾是夫妻,忍不住在最后一晚与女儿同睡时多嘴问了句:“昭昭,外头都说你从前与骥儿感情极好,娘想问问你,你心里……到底是喜欢骥儿还是陛下?”
骥儿乖乖巧巧的,将她视作亲娘孝顺,京中那群贵公子里比谢骥好看的不如他身强体健,比谢骥身强体健的不如他年轻痴情,是个不可多得的好郎婿。
当皇后是风光荣耀,但若哪日皇帝厌弃了女儿,昭昭在宫里如何还能好过?
若不是封后圣旨已下,她倒情愿女儿与谢骥重修旧好,至少府里绝不会有哪个人给女儿气受,她们母女俩也可日日相见,对外只称谢骥是老侯爷为昭昭挑的童养夫,外头若还有闲话便由他们说去,终归也不敢跑到她们面前阴阳怪气。
“母亲,”苏吟有些无奈,“我与陛下自小一同长大,是真心想嫁他为妻。”
霍夫人也知女儿嫁进宫已是板上钉钉的事,问那句话只不过是因实在舍不得女儿,听罢轻叹一声,换了话头:“那你当真明日便要回宫?”
苏吟不便告诉母亲宁知澈只剩四年不到的寿数,闻言只道华曜还在宫里,她心中惦念。
霍夫人便又忍不住多念叨了几句:“骥儿说他不打算再娶,过几年收养一个嗣子继承家业。要是你与骥儿成婚那三年有个孩子该有多好……”
“母亲慎言!”苏吟当即脸色大变,“我连凤印都已接了,与陛下明年开春便要完婚,这种话切莫再说。”
“我知晓我知晓,我也只敢在你面前说说。”见女儿被自己惹急了,霍夫人忙解释道,“娘只是觉着你与骥儿当年要是生下个一儿半女,这偌大的侯府便可交到外孙手里,便不必将你祖父留下的家业送给外人了。”
还有一句她不敢说,若昭昭当年与骥儿生了个孩子,皇帝大抵就不会再要昭昭入宫,昭昭便可留在谢府。
她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又不打算卖女求荣,嫁进宫有什么好?连在皇帝面前说句话都得捋上三遍才敢张口说出来。
苏吟出声艰涩:“母亲在西疆住了多年,如今才刚回京,您有所不知,我过去……十分对不住陛下,如今只想好好与他过日子。您若真心为我好,便别再叫我为难了。”
霍夫人听这话似是不太对劲,顿时一愣:“什么叫对不住陛下?陛下是国君,你是臣女,还能做出什么对不住陛下的事?”
“我……”苏吟犹豫须臾,拣了最严重的那桩事说,“我毒杀过陛下,险些害死他。”
霍夫人被这话惊得一下子坐起来,吓得连说话都不大利索:“昭昭,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见女儿静默不语,神色不似作假,霍夫人只觉眼前阵阵发黑:“儿啊,你怎敢做出这种掉脑袋的事来!”
她急急追问,“那陛下为何没有抓你进牢狱?陛下当真愿放过你?真愿娶你?”
苏吟愈发难以启齿。
她的确进过诏狱,也被软禁过,但都不是因为这桩事。
听闻被宁知澈幽禁的太上皇过得连冷宫妃嫔还不如,但她即便那时在诏狱也是被人好吃好喝地供着。
“陛下是个极好的人,体谅我当年的难处,娶我为后也是真心。”苏吟低下头,“当年下毒一事被他压了下来,没几个人知晓,但我做的其它事却是紫宸殿人人皆知,母亲明日可问一问女官,便知陛下如今能待我如初究竟有多难得了。”
霍夫人半辈子贤惠本分,没想到自己竟生了个胆敢在皇帝头上动土的女儿,呆呆出了会儿神,半晌才道:“若真如此,娘今后再也不说那些话了,只一心盼愿你与陛下帝后和睦,鸾凤和鸣。”
苏吟心下一叹,将母亲搂紧怀里:“我每月都会回娘家一次,母亲若想我了也可随时进宫。”
霍夫人霎时泪如泉涌:“宫规森严,女子入宫后一辈子能回娘家两三次都算是圣眷优渥。陛下若真能破例允你月月都回,娘便可放心了。”
苏吟轻轻为母亲拭泪:“母亲若还不困,可愿听女儿说说我与陛下的过去?”
霍夫人怔然点头:“好。”
苏吟其实不太敢回忆从前宁知澈对她的好,记起来的往事越多,就越发衬得她当年薄情寡义、见异思迁。
“从哪里讲起呢?”苏吟声音飘渺,“不若从三岁那年开始说罢。”
*
翌日上午巳时一到,王忠便带着人来接苏吟回宫。
霍夫人听苏吟说了一晚上的话,直到现在仍未缓过神来。
她年少时身边全是姑娘家,及笄后才与丈夫相识,在昨夜之前从不知男女之间青梅竹马的情谊竟能这般美好长久。
通过女儿的言语,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个金尊玉贵的太子十余年如一日地守着她女儿长大的模样。
此刻看见皇帝身边的首领太监说话时一直赔着笑,对她和女儿恭恭敬敬,霍夫人心里最后一丝不安也烟消云散,挽着女儿的手送她出府,亲自扶苏吟上了马车。
苏吟温声朝霍夫人道别:“母亲万万保重,今日风大,快进去罢。”
霍夫人站在侧窗外拍了拍她的手背:“请娘娘代臣妇问陛下和公主安。”
女儿已接了封后圣旨和凤印,人后她可唤女儿名字,人前只能尊称一声娘娘。
苏吟应了下来,移眸看向谢骥。
今日她回宫,谢骥便也在今日解了禁足。
她顿了顿,脸上漾开一个客气得体的笑:“阿弟也要保重身子,祖母和母亲便拜托你了。”
谢骥凝望她许久,点了点头。
苏吟低头放下帘布,隔绝那道令人不敢回视的目光。
马车驶离定北侯府,向皇宫方向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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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忠今日亲自当车夫,知道主子这半月想苏吟想得睡不着,当下不敢耽搁,一路甩着马鞭,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紫宸殿门外。
苏吟一进去便看见宁知澈正抱着女儿批奏折,心里的沉闷顿时一扫而空,忍不住笑道:“天底下哪有皇帝抱着孩子忙国务的?”
宁知澈猛地抬起头来,见苏吟身着一袭月白罗裙站在珠帘后巧笑嫣然,当即抿了抿唇,带着华曜起身走过去:“回来了?”
苏吟“嗯”了一声,从他怀里接过孩子,听着女儿在臂弯里咿咿呀呀地同她说话,心里愈发柔软,不禁低头亲了亲小家伙的脸蛋,轻轻道:“乖孩子,好想你。”
话音刚落,身前忽然伸来一双手将孩子抱走,继而上方传来男人微沉的嗓音:“抱了两刻钟了,你才刚回来,歇一歇罢。”
华曜如今已出世两个半月,比刚生下来时沉了不少,苏吟确实有些手酸,闻言没有多想,任由宁知澈吩咐乳母将孩子抱走,直至王忠和女官领着宫人退下,才终于反应过来他说的“歇一歇”是什么意思。
炙热粗暴的吻落在苏吟唇上,男人紧紧将她拥在怀里,一路吻着走向床榻。
“渴……”苏吟倒在锦褥上,被男人滚烫的身躯和灼热的呼吸烫得口干舌燥,艰难伸手推他,“我在马车上滴水未进……”
话还没说完,剩下的半句便被男人卷入唇舌中,清甜的气息渡进来,一点点抚平她的渴意。
“十五日未见,你就只想女儿不想朕吗?”换气的间隙,宁知澈贴在她耳边哑声问道,“朕给你写的书信不曾回过一封,回来之后也只看了朕一眼,天下哪有你这样做妻子的?”
苏吟细细瞧宁知澈的脸,见他气色好了些,便知谢瑾呈的方子确实能减轻他余毒发作时的痛楚,眼神顿时柔和下来:“母亲二十一年未见我,这些日子从早到晚寸步不离,我不好当着母亲的面回信给你。”
宁知澈低眸看着眼前这张日思夜想的脸:“明日启程去冀州围场秋狝,那里一眼望去全是草原,景致极美,朕正好同你散散心。”
苏吟忽地想到一事:“此番随行的大臣有哪些?”
宁知澈瞬间就明白了她真正想问的是什么,唇角的笑意散去一些:“谢骥是定北侯府的主君,谢煜将军的嗣孙,如今又成了皇后的亲弟,论理是要随朕秋狝的。”
苏吟眉头紧锁。
“论理”,那就是可以将谢骥从随行大臣中剔除。
但秋狝一年一回,日后还有她与宁知澈的婚仪和每年大大小小的宫宴,总不能次次都避着谢骥。
何况谢家在京城的那几位已及冠的公子应该都会去冀州围猎,若独独撂下谢家如今身份最为贵重的谢骥,朝臣还不知要如何猜测。
苏吟不再纠结这桩事,抬手抚上他的玉冠:“阿骥于你只是臣子,一切照规矩来便好。”
宁知澈静了片刻,蓦地开口:“岳母很喜欢谢骥。”
苏吟指尖一顿。
宁知澈垂眸与苏吟对视,一句“待朕驾崩,若岳母要你嫁回定北侯府,你可会答应”已至唇边,但到底没有说出口,静了片刻,从她身上起来:“你歇一会儿。明日便要动身去冀州,朕今日要将折子看完。”
苏吟怔怔看着宁知澈的背影,忽而追上去抱住他的腰:“我更喜欢你。”
宁知澈浑身一颤。
“母亲的确希望我与谢骥再续前缘,但我昨夜已告诉她,我是真心想嫁你为妻。”苏吟细细解释,“我与母亲说了你我的旧事,母亲祝我与你鸾凤和鸣,送我离府时还让我问你安好。”
“阿兄,好阿兄。”苏吟搂着他柔声细语,“别再难过了可好?”
宁知澈握住她的手,半晌,低低“嗯”了一声。
苏吟才刚松一口气,就又被宁知澈抱回床榻。
男人将她覆在身下继续亲吻,声线哑得厉害:“再说一遍。”
“……”苏吟忍着羞意重复,“我……更喜欢阿兄。”
宁知澈宛若被这句话定住身形,一双墨眸怔怔看着眼前这个人。
除了去年苏吟骗他的那几回,他便再未听苏吟明明白白对他说过一次喜欢。
“记住你这句话,谢明昭。”宁知澈喉咙一窒,“纵是今后朕死了,你也只能更喜欢朕。”
*
秋风尽染皇家猎苑,万物披金。
随御驾抵达围场的第二日,苏吟换了身浅色骑装,端坐在女眷席位之首看着一众年轻的贵公子策马射箭。
宁知澈做太子时纵是整个谢家武艺最高强的谢二公子也赢不了他,如今因他有余毒在身,便只会在最后带领群臣猎鹿时才会下场。
许是谢氏男儿骑射远超旁的高门贵子,怕前三甲全被自家收进囊中,今日有意藏拙,所以谢二公子并未上场,谢骥因此夺得魁首。
苏吟虽换了身份,但容貌未改,席中认出她的命妇和贵女不在少数,一见谢骥蒙眼纵马射出十箭皆中红心,丰神俊逸、雄姿英发,惊叹之余纷纷往她那处瞧。
女官身着御前宫装立于苏吟身侧,见状淡淡扫视了一圈,骇得这群女子齐齐移开了目光。
场中的谢骥扯下蒙眼的黑布,看向一群貌美女子中最为清丽脱俗的那人。
去年因新帝谋权篡位停了一年秋狝,谢骥上一回来冀州还是太上皇在位的时候。
彼时苏吟还是他的妻,如今便成了即将入主中宫的皇后娘娘。
苏吟知谢骥在想什么,从前每每看见谢骥放不下她便万分着急,生怕谢骥真会因为自己而一世不娶,如今却突然冷静了下来。
谢骥性子犟,认死理,放下过往需要很长一段时日。
如今后悔当初招惹谢骥也已无用了,只能等他淡忘,盼他日后能遇上真正的良人。
正出着神,苏吟忽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回头果然对上宁知澈的目光,便朝他笑了笑,举起茶盏遥遥相敬。
她的举动并不算招眼,但因在场所有人都知她是将来的国母,此刻就连几个部族可汗都看向了高座上的皇帝,想看看这位谢皇后在皇帝心中究竟是何地位。
但见帝王回以一笑,抬手举起酒盏仰头饮尽。
旁人都叹皇帝神情实在温柔,唯有谢骥默默低下了头。
待那群王公大臣比试完,下午再与几个可汗商谈政事,最后等入夜后用过晚膳,宁知澈终于闲了下来,拉着苏吟便往碧山上走。
苏吟知道冀州围场里有几处温泉,最大的那处就坐落在碧山,是皇帝御用之地。
到得今日她已生女三月,身子早已养好了,而宁知澈一年多没有与她行房,因而即便此刻被他带着往山间温泉走,苏吟也说不出半句指责他贪欲的话。
御前侍卫被宁知澈留在了山脚,没有跟着他们二人上去。
今夜的月光亮得出奇,衬得山路旁的琉璃灯盏都成了摆设,潺潺水声愈来愈近,到了最后一段路,男人倏然俯身将她抱了起来,大步走向声源处。
温泉旁已放了张屏风,屏风后的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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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上摆着两身干净衣裳,显是宁知澈预先着人备下的。
苏吟身上衣裙被男人看似有条不紊地一一褪尽,还不等感受到凉意便浸入了温热的泉水中,看着宁知澈站在岸边宽衣解带,银霜洒在他颀长伟岸的身躯上,耳朵霎时泛起热意,默默转身不敢再看。
须臾,身后传来水声,水波一圈圈漾开轻轻撞着她的后背,一双结实的手臂将她拽入怀中,轻柔细密的吻一下下落在她薄肩上,直到她被吻得发软,身后才终于传来帝王微哑的嗓音:“朕两月前说过,待你养好身子,你得有整整一夜全听朕的,你可还记得?”
苏吟颤着眼睫闭上眼:“那你……轻些……”
男人似是笑了一下,苏吟并未听清,因为下一瞬便在水声中被他抱至前方三步远处的大石后面,后背贴上微凉石面的那一刻,她看见身前忽地伸来一只手,掌心里赫然放着一片羊肠。
这种避子之物谢骥曾用过三年,苏吟从没想过有朝一日宁知澈竟也会用这种东西。
“别在朕与你赤身相对时想别的男人。”宁知澈一眼便看穿她心中所想,脸色微微发青,“帮朕戴上,朕不想让你再怀一回孩儿。”
苏吟一张俏脸顿时憋得通红,在强装镇定和闭眼不看之间果断选择了后者,闭上眼睛全凭经验为他戴了上去。
宁知澈见苏吟动作这般娴熟,拼尽最后一丝理智才没有抱醋发疯,但心里仍是酸楚得厉害,索性将苏吟从水里抱出来,迫使她伏在大石上背对着自己。
……
谢骥不知自己为何要冒死潜入此地。
女子带着哭腔的咛声伴着男人的轻哄随秋风送入他耳中,谢骥盘坐在黑暗中背对着那双墨影,不敢再回头瞧哪怕一眼。
他耳力极佳,能听清身后每一丝细微的声响,恍惚间突然记起去年九月皇帝来侯府抓苏吟回宫的那一晚,皇帝也曾在窗外撞见过他与苏吟云雨。
心神俱碎,生不如死。
原来竟是这样的感觉。
第52章 谢嗣音
压抑的低泣声被流水声和簌簌叶声掩盖, 细微到几不可闻,但宁知澈仍是立时停了下来,眼底的暗色瞬间褪去, 猛然抬头向声源处看去。
苏吟颤了颤眼睫, 睁眼时正好捕捉到宁知澈收回目光后眼中一闪而过的异色, 不由怔了怔:“怎么了?”
黑暗中那道本就极低的哭声戛然而止,仿佛方才只是一场错觉。宁知澈沉默一瞬,从苏吟身下抽离,将她抱回水中,摇头道了声无事。
水面及至苏吟胸前,苏吟身后的大石则将她的玉肩挡得严严实实。
宁知澈见状脸色终于稍稍好看了些, 但他已素了一年多, 好不容易才等到今夜,事事都已命人准备妥当, 本想与苏吟在此温存, 可却连一次周公之礼都没行完便被迫中止, 终是烦躁难忍。
他的异常反应让苏吟心中生疑,偏头看向四周:“有人闯进来了?”
无需宁知澈回答, 话一出口她便反应了过来。
她没有习武之人的好耳力,但却知晓若不是此地有外人, 宁知澈绝不会在这时候停下来。
而除了谢骥,整个冀州围场还有哪个人敢擅闯碧山御池?
当年与谢骥行房被宁知澈看见, 如今与宁知澈云雨又被谢骥看见。苏吟有些崩溃,热意顺着脖颈寸寸攀升,心慌意乱到了极致, 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在宁知澈似乎并没有披衣出去抓谢骥的打算, 否则届时三人相对,局面还不知会有多令人抓狂。
她躲在大石后面等了一会儿,轻轻问道:“走了吗?”
“嗯,走了。”宁知澈垂下眼眸,就着月光瞧她脸上神情,“要继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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