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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男宠 “他,我要了。”
窗外邪风呼啸而过, 街头儿童的哭闹渐渐散去,车厢内满是暖气萦绕。
宋月禾怀里抱着个捂手的炉子,佯怒地瞪了小丫鬟一眼:“怕什么, 爹爹今日陪着姨娘们出城游玩, 等再回来又不知几时了,我们只要不言语,他怎么会知晓?”
“话是这么说的没错,可……”
“星儿。”宋月禾打断她, “啧”了声开口:“没有什么可是, 你别成日里自己吓自己。难道你就不想去看看那近日红极一时的沈头牌吗?”
被唤作星儿的丫鬟被问得一怔:“小姐您说的可是,那从北平来的名角儿,沈星词?”
宋月禾弯了弯唇:“正是。”
小丫鬟当即便不吭声了。
北平沈星词,没有人不好奇。
“我前几日听闻那星禾阁管事的来报, ”宋月禾边说,边空了只手出来支在车中央的小几上, 虚虚撑住下巴,眼神放空道:“他会在今天戏班表演后当众展露真容。”
“也不知道, 这位红极四九城的京剧名伶, 除开那副好嗓子,到底是生得什么模样。”
话落, 马车忽地颠簸一下。
星儿赶紧伸手去扶宋月禾, 等她坐好之后,起身半撩开帘子:“混账东西,怎么赶的车?”
车夫为难地转过身,犹豫两秒,道:“星儿姑娘,我也不知晓这些个孩子是从哪跑出来的, 就扒在马首边上赖住不走。您看需不需要请示一下小姐……”
星儿顺着他的话往车头方向看,果不其然见有一群衣衫褴褛脏兮兮的小孩,头发乱糟糟地,辨不清男女,统一用期艾的目光注视着她。
“……”
“星儿,何事?”宋月禾久等不到,出声询问。
女声柔和,一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忘记是谁带头,那群小孩竟一窝蜂地涌到了车厢旁,动手去扣那黄木梁里镶嵌的各色珠宝。
“你们干什么!”
星儿呵斥,扬手便招来了家仆将他们扯开。
“原本还念你们可怜,”星儿眼角被怒气惹了点红,“现在看来,哪怕被饿死,也全都是你们罪有应得。”
语气更是丝毫不见客气:“一个个的小小年纪不学好,有胳膊有腿,只会明抢是吗!”
“……星儿。”
宋月禾听见动静,歪了点脑袋,从帘缝望出来,瞧见与家丁厮打在一处频频挨揍的小孩们,叹息道:“罢了,让他们住手,且随意给些银两打发了去吧。”
闹剧就此终结。
布帘放下的一霎那,那群小孩中离车厢最近的一个小女孩似恍然窥得话本里神仙的真容。
乌发金钗,如意髻,脸上擦着亮丽的胭脂。环佩叮当,珠玉陪衬着绝世容光。
富贵逼人眼。
彼时关中正值初秋,寒风陡峭。
春际无雨,夏末干涸。街头小巷,到处爬满了乞怜求食的难民。三秦大地之境,斗粮可值万两银。
宋月禾的父亲。
便是这带专营米面的富商-
星月阁是西京城内最大的戏园。西北人性子爽朗,那些个唱曲儿的,平日多以秦腔为生。
吼叫的嗓子,粗犷豪放,一声声地震天响,冷不丁地就会把人吓上一大跳。
宋月禾皱眉,端了盏茶,压惊。
二楼包房的视野开阔,稍打眼一瞥,就能瞧见底下楼台处黑脸包公正唧哇卖力地吆喝着。
旁边小厮是个实有眼力见的,瞧她一脸兴致索然,忙关切地问。
“宋小姐,您可是有哪里觉得不喜?”
宋月禾坐得端正,半点动作没断,连眼都不抬一下。
星儿当即会意:“你们这里管事的专程去宋府把我们小姐忽悠出来,难不成就是来看这日日都有的梆子腔?”
闻言,小厮先是愣了一愣,反应过来后立马深躬下身子,应话道:“星儿姐姐莫恼,这不是小姐刚来没多久吗?沈公子已经在后面上妆了,即刻便来。”
星儿哼了声:“好大的排场!我们小姐时间本是算得恰恰好,要真细究起来,恐怕早就该轮到沈星词上台了吧。”
小厮陪笑两声:“要果真如此,岂不是让宋小姐平白错过,只能看个半折戏,临了反倒不能尽兴。”
宋月禾把茶杯磕到桌沿,似笑非笑:“你们又怎晓得我何时入门?”
“呃,这……”小厮突然支吾起来。
当适时,舞台上的声乐陡尔换成了婉转的调子,画风即刻大变。
粉妆淡抹的青衣登场,唱腔空扬幽灵。
瞧见她那一扇点翠头面,宋月禾可算来了点兴致,略微抬手指了指:“她头上戴着的,可还有新的?”
小厮不明其意:“有的。”
“那行。”宋月禾笑了笑,拍手起身道:“带我去扮上。”
小厮吓得扑通一声跪下。
星儿也拉着她劝:“小姐,您使不得。”
“怎么使不得?”
“戏子扮相都是些下九流的勾当,”星儿咬了咬唇,“如果老爷知道了……”
“可他自己不是也娶过戏子么?”宋月禾困惑地眨了眨眼:“我记得三姨娘便是出身于戏廊,平日就属她最得宠,足以见得爹爹是极喜这件事情的。”
“算算日子,也快到他寿辰了。”她说,“正巧我想给他……”
“快看,快看,出来了!”
这边正说着话,楼下却传来一阵骚动,宋月禾的话音便止在了喉咙。
女孩浓密弯曲的眼睫随吵闹声下落,在白腻如瓷的面容下覆成一小片的阴影。
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众人中央的男人。
与别个不同,他穿着件莲花色高领长褂,斜襟环扣,手执一把竹木柄的折扇,面戴半冠铁制镂花面具。身姿笔挺,秀比芝兰玉树。
薄唇皓齿,皮肤更是白得发透,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妖冶的劲儿。
口哨声接连响起,他起势,却不似方才女子般谄媚,也不像先前花脸般豪迈。
是一种很温柔、又很冷情的声音。
跟他这个人一样矛盾。
他唱的是《定军山》的选段——
头通鼓,战饭造,二通鼓,紧战袍,三通鼓,刀出鞘,四通鼓,把兵交,向前个个俱有赏,退后难免吃一刀,三军与爷归营号。
最后这句,一个“爷”字他念词时反手合扇,手腕翻转间,似嗤似怠,举手投足皆是不屑。脾性傲得,仿佛真是个大爷,压根不像一个供人赏乐的戏子。
楼上的暖阁炉火烧得正旺,噼里啪啦的火星直往外冒。宋月禾有些泛热,不自由主地摸向耳朵。
叫好声一片,钱票金银砸了舞台一地。男人余光瞥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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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动声色地往旁挪动步子,眸底有厌恶,一闪而过。
掌柜的走出来拱手,笑眯了眼睛:“感谢诸位捧场,想必今日也是听说些什么。”
“这位——”他向旁侧开身,把位置空出来,介绍:“就是前日才从北平来的伶人,沈星词。”
“新老乡亲的,咱这地方的人实在,也不爱学那大城市里头的人卖关子,今个儿,就掀了他的面具,给我们瞅瞅,大家说好不好啊?”
起哄声乱七八糟,淫言秽语不堪。沈星词垂在衫侧的双手死死攥成拳,臂上青筋暴起一瞬。
良久,他隐于面具之下的桃花眼轻闭,蓦地卸了力,任凭掌柜那只满沾污垢的手慢慢靠近。
空气里全是恶臭气息。
他认命且绝望,只能靠舌齿相抵撞破的血腥味麻痹自己。
“慢着——”
就在众人屏息,或冷眼或看热闹般地旁观戏台掌柜伸手触及沈星词的前半秒,有一道甜腻的女声自高处飘荡而下。
音线细软,却不失凌厉。
掌柜手一顿,堪堪停于沈星词鼻侧,慢悠悠转身,眺向二层楼房,耐心等待她报价。
沈星词也在仰首看着她。
似在思琢,也如审视。毕竟这个年代,高门大户里,能被允许如此抛投露面的女子甚少。
嫌弃越过掌柜贪婪的目光,宋月禾视线穿透面具,对上他漆黑的眸子,莞尔。
“他,一千两金,我要了。”-
“小姐,您实在太冲动了些!”
回去一路上,星儿忍不住地淡声抱怨。
宋月禾凉凉看她一眼。
“您明知老爷最不喜您成日里乱跑。”星儿很是烦闷:“这下可好,本来只是说偷看一眼,结果脸还没见着,就大手一挥直接把人带回府了,平白花掉一千两金。”
“如今这一千两金可不比往常。”她絮絮叨叨个没完:“您刚刚这行为传出去,有损闺家声誉不说,恐怕老爷也会被那些个莽人盯上,如果真抢到家里,可该如何是好?”
宋月禾被她杞人忧天的性子逗笑,捏了把她的脸,道;“星儿,你竟比我还胆小。”
“小姐!您再这样,我真要去找人告你的状了!老爷虽不在,陆三少可……”
“诶诶诶,别、别和表哥说……”宋月禾缩了缩脑袋,认怂:“我不笑你还不行嘛!”
“不是笑话的问题。”星儿板着一张小脸,神情严肃:“关键咱们连那个人的底细都不清楚!”
宋月禾捂紧手炉,附和:“确实哦。”
“而且,您出的价都够买下一整个戏楼了。”
宋月禾点点头,肯定:“没错!”
“小姐,老爷祖辈世代从商,亏本买卖咱们不能做。”
宋月禾眼睛亮了亮:“有道理!”
许是意识到她态度缓和,星儿松了一口气,趁热打铁,提议:“趁现在来得及,不如——”
“不如换成他来服侍,让我多看几眼!”
星儿被噎了个半死,幽怨地看向自家主子。
宋月禾仿若未闻:“还有,我瞅星儿你说得困乏,想来是车内空气闷热导致,反正现下离回府尚早,不如下去走上几步,消消火?”
星儿:“……”
她终于彻底闭嘴-
沈星词被宋家大小姐买入府作宠的消息,不日便传遍了西京。
宋老爷一脚踏进家门的时候,所有家丁皆抖了几抖。
“大小姐呢?”
跟在宋老爷后头的当家仆从,躲在他背后,朝满院子人使了个眼色。
众人了然,纷纷表示不知情。
宋老爷嘴角抽了抽,沉声又问:“那个伶人呢?”
大家默言。
“说话!”宋老爷罕见动了怒:“我出门一趟,回来都变哑巴了是么?”
“护着小姐就算了。”他气急暴喝,眉头紧锁着:“连那个玩意儿也说不得吗?”
没人敢抬头。
半晌,宋老爷一言不发地摘了手套,抬脚往宋月禾单独居住的小院走。
一个小丫鬟却在这时,猛地冲上前,张手拦住了他。迎着宋老爷阴鸷至极的视线,她当即吓得双膝跪地,颤颤巍巍地磕头。
“老爷,您不能过去!”
宋老爷面上愠色更重。
“哦,你倒是说说,为什么不能?”
丫鬟哆嗦了下,结巴解释:“因、因为,小姐她……”
还未等她憋出理由,话头便被他人接过。
“小姐无事。”
“北平沈氏拜见宋老爷。”
第42章 反抗 “门户之别,跨不过的鸿沟。”……
灭了灯的屋子暗影戚戚, 无声配合着林星泽时而激进、时而静默的描述,显得格外诡异。
季繁听得入了神。
忽而,他将手中折扇点在桌面, 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随后悠悠伸手,捞了杯晾好的茶,低头慢品小酌起来。
虽知晓他是在卖弄玄虚,但奈何季繁此时早已被吊足了胃口, 也顾不得细思其他, 自觉当起了狗腿,拎个茶壶,耐心等在旁边。
见他放下杯子,她立即接了过来, 边往里灌水,边随意问:“所以, 这位宋小姐究竟在里屋做什么?能让丫鬟如此紧张。”
见状,一旁的陈硕剑眉半挑, 将手中捏着的空杯不动声色地推到她手底下。
季繁倒水的动作一顿, 偏头。
陈硕:“我也要。”
“自己不会倒?”
“不会。”
“……”季繁瞪他一眼,扯过来, 倒满。
“其实不过先前所说, 为她爹的寿辰扮像而已。”林星泽笑了笑,喝了口茶:“宋小姐虽不比寻常人家的小姐规矩,但毕竟生活在那个年代,男女有别的传统还是要守的,让男伶近前伺候也不过是个随口的玩笑话,当不得真。”
季繁把陈硕的茶磕到他眼前, 抬手正准备给自己倒一杯,却被人拦住。
“我帮你倒。”陈硕接过茶壶,含笑道。
季繁狐疑瞥他一眼:“你不是不会么?”
“刚学的。”他面不改色地胡扯。
道具茶壶为逼真,特选了铜锡材质的老古董,外皮已磨出了许多划痕,满是时代的痕迹。
灌水之后,提在手里沉甸甸的,季繁方才举了半晌,这会子正好胳膊发酸,便也懒得和他计较,径直甩手扔给了他。
“哦哦,那她买了男宠……”
旁边突然射来一道冷冰冰的目光,季繁意识到自己用词不当,干干咽了下口水,改口:“戏伶回家,就真只是想跟着学上一两句唱腔?”
“可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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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理啊。”季繁一拍桌子,拧眉说得愤慨:“她如果只是想学戏曲,估计那什么园子里多的是老师,何必平白浪费一千两金。”
“四舍五入算下来,就是现在社会,顶流明星的出场通告,也比不过其十分之一。”
陈硕垂眼,给季繁倒好了水。
却没着急拿给她,反而护在手中端详把玩。模样照旧吊儿郎当的,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林星泽:“诚然,该是有点喜欢在的。”
“那那个男伶呢?”
“这个嘛……”林星泽噌地一下甩开折扇,缓缓摇起来,恰到好处地欲言又止。
季繁简直快着急死了,忙不迭催促:“你、你你,你倒是说啊!”
林星泽倒是想说。
但后面的剧情……
耳麦里适时传出声响。
郑之舟只管动着嘴皮子:“林老师,我们不管别的,过程随你怎么编,最后一定得让他们俩在一块了,观众只看HE,懂?”
林星泽嘴角抽了抽。
那你tm把景布置成鬼屋干什么……
一想到等会儿,他还得圆女鬼那句“苦等忘恩负义之辈”的话,以及人小姑娘怀中大堆物件的用途,林星泽就感到一阵头大。
再加上灵感受限,脑内顿时空白。
“他既肯出面替宋家小姐掩护,想来,应是有喜欢的情谊吧?”
许久不见他答话,季繁只能自顾自猜测。
“话虽如此说——”
林星泽藏匿于面具之下的眉头微皱。
“茶凉了。”
陈硕毫无征兆地搁下茶壶,淡声提醒。
季繁注意力半点没往别的地方分,愣愣应了两声,从桌子上端了杯起来。
陈硕看了她一眼,没出声。
“你继续啊。”她象征性地抿了一小口,追问:“但是呢?”
林星泽默了片刻。
“但是二人背后的门户俗约,在那个时代,却成为了彼此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吧台上。一盏昏灯烛火跟随着他的声音幽幽闪烁,起伏明灭间,将三个人的身影照在了背后的墙面,逐渐拉长成细线蔓延。
就像再次回到了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
……
时间如驹过隙,话说打那天沈星词不紧不慢地于小姐闺房前拦下宋老爷那天起,坊间便有流闻四散。
戏子与小姐,越是遮掩,越欲盖弥彰。下人们茶余饭后偶然无聊,常不免闲话几句。话里话外的意思不过,狐颜媚主。
不论小姐是否真的失贞,宋家上下近百口人可都看见了那男伶微开护领下的红痕。
日高星疏,男人摘了面具,只着一身素白的水衣,端跪于廊前。光影重重,映于他完美无缺的脸庞,万物无端黯然。
众目睽睽之下,他微颔首,不卑不亢地伏地叩首,乌发旋即垂了满地:“小人斗胆,求娶宋大小姐。”
再后面的事,底下人无从得知。
只知道,宋老爷面色不虞地呵斥家仆,将沈星词绑起来扔进了柴房,然后怒气冲冲地抬脚踏进了小姐的独院。
等再出来时,却是满面愁容,招手喊人,将那戏子放了出来。屏退众人,在书房内,单独和他说了一刻钟的话。
第二天,那戏伶便于宋府销声匿迹。
宋小姐自此闭门不出。
转眼就到了宋老爷寿辰这一日。街头小巷积压的难民越来越多。一墙之隔,里面是歌舞升平,外面是横尸遍地。
秋风寒瑟,可那树枯枝残,无叶可落。百姓易子而食,民不聊生。
被宋老爷锁在深闺待了大半月的宋月禾,对此自然是一无所知。
桌上的饭菜放得时间有些久了,她双手相抵支着下巴,唉声叹了口气:“没胃口,撤了吧。”
“小姐……”星儿不忍心看她作贱自己,夹了筷肉布到她的碟中:“您都已经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再这么下去,身子如何撑得住?”
望着自家小姐日渐变尖的下巴,星儿鼻子发酸,索性拿出手帕揩了揩泪:“好好的人儿,如今消瘦得只剩一副骨头架,您不心疼自己,我瞧着都难过。”
“……”
宋月禾听闻她的话,忽地转头瞥她,一脸莫名:“好端端的,你哭什么?”
“小姐管我做什么。”
星儿别过头,气急道:“恐怕,心早就被那沈郎拐走了。现下茶饭不思,连自个儿都不在意,还顾奴这条贱命干嘛?”
“星儿!”宋月禾沉声:“忘记你入府那日,我私下同你说的话了?当初你既愿意跟我,于私心我便将你当作妹妹来看,现在无缘故地说这些混账话,我……”
知道她是嫌自己自轻自贱,星儿撇撇嘴,乖顺地换了个自称,辩驳:“小姐您是把我当妹妹没错,但我难道就没有将小姐视作姐姐吗?”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姐姐被一个男人勾得失了魂,我怎么能冷眼旁观!”
话落,宋月禾好笑地凝视了她半晌,突然开口:“你今日脾气怎这般大?”
“小姐您不知道,我近日听老爷书房里的人谈论,说那个沈……”
“报——”两人在屋里说话时,一个小厮急匆匆地自外面冲了进来。
星儿尚未出口的话梗在了喉咙。
宋月禾收了笑,“何事?”
“小姐,老爷让我来请您去前厅一趟。”小厮低头,半跪在地上,将事情一五一十禀告:“陆三少晌午带了个好友过来朝老爷贺寿,几人即刻小饮了几杯,随后那好友不知怎么,大抵估摸着该是不胜酒力,喝多了些,三言两语便将心怡小姐的心思抖落了个干净。”
宋月禾拿起瓷杯,吃了口茶,抿唇:“表哥和爹爹没告诉他,我已有婚约吗?”
“老爷其实也喝了不少。”小厮悄悄抬眼观察着她的神色,可能是害怕她一时难以接受,只能委婉地提醒道:“脑子恐怕早就成了团浆糊。”
“他直道对方是个青年才俊,且看那模样,似惧怕其背后倚仗的奉天将军府。”
“老爷本以为打马虎即可告一段落,可酒过三巡,对方仍在咄咄逼人,扬言要亲上加亲,喜上添喜。而且这回,压根是半分退路没留,径直从腰间荷包里掏出来一张庚帖,纸上赫然是小姐您与他的生辰,显然就是有备而来。”
“人家明说到这个份上,老爷实在不能装傻充愣下去。接过那庚帖一瞧,又恰巧发现年纪与小姐您相符,加之陆三少在旁的极力担保,一拍脑门竟是应下了这桩亲!”
“啪——”
上好的青窖压手杯碎了一地-
“这表哥着实气人!”季繁怒摔茶杯,“怎地明知自家妹妹心有所属,还带了别人来砸场子!”
林星泽噎了下,伸手扯了张纸巾,递过去,眼神示意她擦擦杯口溅出的茶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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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小心些。”
“谢谢。”季繁缓了缓情绪,歇火。
她捏着纸巾胡乱往手背抹了把,就算作罢。
陈硕默不作声地看了眼。
“后来呢?”季繁思忖,不自觉往前凑了点,眼珠子转了转:“后来她反抗了吗?”
“啧。”陈硕不爽地拽了她的肩回来,没什么情绪地开口:“坐好。”
他用空出的右手顺手抽了张纸巾,顺势向下扣住她的腕,细细擦拭着,动作温柔又轻缓。
季繁指尖接触他手的瞬间被电了一下。
她眨眨眼,就着暗光转头看他。空调热气烘烘烤着,他身边皂香铺天盖地,清爽冷冽,蛰伏在某种未明感情之下,似乎在诱惑着人靠近。
他低着眼,长睫落在颊上。
神情专注又认真。
跟她敷衍了事的态度不同,他擦得仔细,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慢蹭过她的皮肤。
面上不再见往日里的那种吊儿郎当,取而代之的,满是珍惜,仿佛在对待一件什么珍贵易碎的物品。
陈硕的呼吸很轻,轻到季繁只能根据掌心中的阵阵热潮来判断他此刻的存在。
有点痒,又有点麻……
季繁摸了摸胸口。
心脏的地方。
感情翻滚,被她吞入咽喉。血脉沸腾滚烫,很久以前挣脱出来的那点枝芽,被烧成了一朵、又一朵,极美的花。
她安静垂下眼,试图将爱隐藏。
可惜,势头汹汹。
她阻挡不住。
季繁这个人,内心从来都是封闭的。
哪怕在最喜欢陈硕的那一年,她也从来不敢多踏出一步。按理讲,她本该比静念勇敢。然而事实是,她的心墙野草荒芜,荆棘丛生。
孤独吗?
偶尔。
可是这些都无所谓。季繁顾自沉浸在她的世界里,密不透风,放任自己衰败腐朽。
长期的固有认知,让她觉得她不会爱,也不配被爱。只能借他毁约的契机,顺季听岚的意思,哭着认命,和他断了联系。
但也仅仅只是单方面断了联系。
陈硕远比她想象的执拗,以至她时常会产生错觉——
她对他而言,意义非凡。
记忆与故事交织。
她蓦地想到一个词。
反抗。
“反抗?”
林星泽嗤了声,“宋小姐可没那个勇气。”
第43章 真相 “可恨命福浅,沦至此戏中。”……
公元一九二九年, 开岁。
西京大雪。
关中之都,地旱天灾。
白骨遍野露,万里无畜影。
一月十六日清晨。宋府门户大开, 宋老爷在一众家仆的簇拥下出门, 亲自开粥布施。
天阴风啸,宋老爷身后张灯结彩,身边伫立一队训练有素的官兵,藏蓝戎装, 腰间配枪。
他拱手俯身, 被喜庆艳丽的红光照了满身。
“承蒙各位父老关照,小女午间出嫁,诸位久积于门前,恐难免会产生冲撞, 还望今日能稍加回避些,喝了这粥, 便散去吧。”
人群一哄而至。
“呸!你们官商狼狈为奸,强买强卖, 如今更是半点不避讳!”有人带头闹事:“这桩亲我们今个儿便偏要搅了混, 让神仙娘娘们都看着,你们一个个的, 不得善终!”
“tmd王八羔子, 活该生得一个破鞋小姐!”
“砰——”的一声,雪地红梅点点散开。
一缕浓烟冲天而上,空气中弥漫着火石刺鼻的味道,压迫又窒息。
哄闹的众人当即哑然,或惊或恐地朝宋老爷身旁望过去。
不知什么时候,那里站了两个年轻男人。
和其他满脸横肉的小兵们不同, 他们长得清俊,眉目俊朗,年纪瞧上去倒是不大,只不过眼神却老成得发狠。
其中一人目光沉默地扫过人群。
而后缓缓转回身侧,不悦蹙眉,沉声。
“阿回。”他道:“你属实过分了些。”
被他训斥的男子却丝毫不在意,懒洋洋收了手回来,指尖轻擦枪口处沾染的雪尘。
北风肃冽。雪落到人肩膀上,堆满了厚厚的一层。男人只是轻飘飘地瞥了一眼,便有副官急忙上前,摘了手套,徒手帮他掸去雪渍。
“少帅……”
男人抬手,不紧不慢地扔了枪给手下。
低眼玩味地瞧了地上狼藉半晌。蓦地,他轻嗤一声,唤道:“陆三少。”
不咸不淡的语调,令陆远辰的脸色更沉,一对好看的剑眉压得极低,眸中有风暴酝酿,竟比天色还暗。
不过,仅一秒。就被他无形隐去。
“阿回。”陆远辰收起玩笑的神色,略颔首后改了称呼,示意他继续。
“你我二人之间,不必如此客套,拐弯抹角委实别扭,有事但说无妨。”
沈星回轻笑:“你这人,未免慈悲。”
“他们都骂到你眼皮底下了,虽说不过是个表妹,可好歹打狗看主人,你竟也能忍住?”
沈星回上下打量,似笑非笑:“这股窝囊劲儿,倒让我平白想起一个人。”
他稍偏了点头,凑到陆远辰耳边,说:“三少,你说我今日既强娶了那人的心上人,他是否会迫不得已现身?”
陆远辰抿了抿唇。
“我不明白少帅此话何意。”
沈星回死死地盯着他。
“城内百姓皆传,北平来的那位角儿,是在宋府消失的。”
“少帅是恐家妹名节受损?”
陆远辰笑,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这世道乱,许是阿回你听信了什么流言?”
他们两人剑拔弩张,宋老爷在旁听得冷汗直流,又听闻似是与那被赶出府的男伶相关,忙使了个眼色给小厮。
小厮会意走上前,紧接着宽慰:“少帅,您莫恼。我们小姐虽不比其他家闺秀,但守规二字确是断不能忘的。”
“何况戏子多孟浪,想来这人多嘴杂的,凭空杜撰也未尝没有可能。”
话落,沈星回忽地面色一变。
男人脾气躁,一脚踢到小厮的胸口,疼得他滚倒在地,直呼救命讨饶。
“你算个什么东西,居然敢这么说他?!”男人冷笑,模样已然是怒极,眼角染上红。
陆远辰忍无可忍:“你今日到底想做什么!”
“想发疯,滚回你的奉天去!”他拦住欲上前再踹的沈星回,压低了声音提醒:“成亲事大。如果误了算好的时辰,你我都不好交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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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回看了他一眼。
陆远辰说得迅速:“办正事要紧。”
沈星回这才渐渐地熄火。
他大扯开嘴角,笑应:“三少教训得是。”
缓神以后,沈星回很快恢复了以往的默然。
他随意甩开大氅,几步跨上宋家门槛,端立于高地,睥睨千人百态,姿态懒散,仿若傲然到目空一切。
“承蒙宋老爷慷慨,诸位请便。”沈星回头也不回,踏步往里走,声朗气盛,不辨喜怒:“但只一条——”
“今日本帅大婚,不喜喧哗,凡闹事者一律不得报。”说到这里,他停步:“而且我这人,不信鬼神,也不惧诅咒。”
男人侧眸,薄唇半勾,眉眼隐在灯下:“够胆的,大可以拿命来试。”
小厮扶腰起身,踉跄几步,正要为他引路,却在与他视线相触的一刻愣神。
“沈星……”
“放肆!谁允许你这贱奴直呼少帅名讳!”
副官上前再踹,小厮瘫倒在地,疼得冷汗直流,生生将最后一个字咽了回去。
闭眼前,他看到宋老爷在微不可察地叹息。
……
“沈星回,沈星词。”季繁垂眼,暗暗咀嚼着这两个名字,倏尔灵光一闪:“他们本是孪生兄弟,对么?”
林星泽有些讶异:“之前玩过这个本?”
要是真玩过,怕是不好糊弄了……
“没有。”季繁摇头。
林星泽松了口气。
“他们本是奉天名门沈将军之子。只因性格不同,命运便天差地别。”
林星泽身子往前倾了倾,进一步解释:“一个伪装乖顺,获其父赏识偏爱,参军入伍;而另一个浑身硬骨,宁净身出户,也不愿假意奉承,为谋生,北上拜师,沦落至戏角。”
“然时局动荡,北方大旱,民乱。弟弟竟被派驻西京镇压,无意听得哥哥下落,便一直在暗中调查。”
“陆家,是他开的第一把刀。”林星泽接着讲道:“奈何陆远辰本领了得,不仅将他派出的探子全数挡回来,还带给他一个消息——”
季繁:“什么消息?”
“宋府。”林星泽摇扇。
煽动的风,一阵阵吹打着桌台烛火,眼前昏黄的光晕忽明忽暗。
季繁瞧得有点眼花,不自主腾手,揉了揉。
陈硕捏她腕的手一空。
抬眼看过去。
“宋府怎么了?”季繁闷声问。
林星泽但笑不语。
室内的光暗。季繁视力曾在之前快高考的那段日子里被伤过,平时在黑处,压根见不得丁点亮光。此刻再使了劲一揉,眼眶当即红了半圈。
她大致拿指腹蹭抹两秒,放下来,明亮的眼睛眨啊眨,泪自然而然,就涌了出来。
季繁习惯性扯了张纸巾擦拭。
林星泽被她这反应吓了一大跳。
“不是,别哭啊。”林星泽慌里慌张地连撕了好几张纸,然而手还没伸过去,就被人拽下。
陈硕皱着眉:“你想干什么?”
“……”林星泽默了半秒,“递……纸?”
陈硕面无表情地取了他手上的东西。
随即掰过季繁的肩膀,修长指骨抵住薄纸巾上推,直至沾上她眼尾的湿,动作温柔缱绻。
他替她揩去眼泪,垂眸盯着她红肿得像兔子一样的眼睛,叹气。
“宋家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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