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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良心痛
栖凤殿坐北朝南,乃历代皇后居所。
当楚陵跟着婢女蕊香匆匆赶到殿内时,就见堂上端坐着一名身穿金丝凤袍的明艳女子,对方眼眸轻阖,不怒自威,而闻人熹则脊背挺直地跪在殿中央,腰间的一枚麒麟玉坠顺着衣摆柔顺垂落,质地温润,偏生看出几分尖锐的反骨。
怀柔公主楚琼坐在右侧下首,秀眉紧蹙,难掩担忧,手里的帕子已经被自己搅得变了形,直到看见楚陵赶来才忽而神色一松,微不可察对他点了点头,如见救星:
“七弟,你来了。”
楚陵也浅笑点头打了声招呼:“皇姐。”
他语罢这才重新看向上首,掀起衣袍下摆从容跪地,不偏不倚和闻人熹跪在了一处,言辞清晰,温和知礼:
“儿臣请安来迟,请母后责怪,方才因着父皇传召,便被叫去玄华殿说了会儿话,来时路上听闻世子失礼冒犯母后,实是儿臣管教不严,还请母后看在他初次进宫的份上容情一二。”
他说着也没起身,而是垂首跪在原地,惹得旁边的闻人熹忍不住偏头看了他一眼。
皇后原本在闭目养神,闻言终于掀起眼皮,只见她头顶的累丝金凤冠嘴里衔着一颗明珠,莹润的光泽恰好落在眉心中间,轻轻晃动,华美异常,语气虽然不疾不徐,却难掩责问之意:
“老七,你真是娶了一个好王妃,今日请安姗姗来迟便罢,方才本宫要赐你几名姬妾,他非但不谢恩还出言顶撞,若不施以惩戒,岂不是让人视宫规孝悌如无物?”
皇后褚氏,多年来坐镇中宫宝座,膝下却一直无子,只得了五皇女楚琼这么一个公主。楚陵是由帝君亲自抚养到五岁才记名到皇后宫中的,多年来他们在外人眼中的关系虽然还算融洽,但心中如何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毕竟一个五岁的孩子已经开始记事了。
皇后疏离客气的举动时时刻刻在提醒楚陵这不是他的亲生母亲,而楚陵恭敬万分的态度和那张肖似已逝月贵妃的脸也在时时刻刻提醒皇后,这不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种。
楚陵颔首:“此事是儿臣的罪过,今日晨起不小心着了风寒,喝药耽搁了时辰,这才害得世子请安来迟,至于姬妾之事……”
他说着顿了顿:“儿臣如今缠绵病榻,太医也叮嘱固本守元为紧,实不能沉溺男女之事,世子许是顾念儿臣身体,这才婉拒母后好意,母后若要降罪,儿臣甘愿一起受罚。”
他语罢静静垂眸,果真跪在地上不动了,连闻人熹借着衣袖遮挡暗中轻扯示意他不必跟着一起受罚的举动也视若无睹。
皇后见状气极反笑:“好,好,你们二人倒真是情深一片,本宫若不允许,岂不是显得太不近人情了些。”
褚氏虽贵为皇后,却多年无宠,与其莽撞急躁的性格不无关系,她今早本就被闻人熹顶撞得憋了一肚子火,没想到楚陵一向恭顺乖巧,竟也敢忤逆自己,当即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桌角,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怀柔公主楚琼顿时如坐针毡:“母后,七弟身子骨一向不好,如今天寒地冻,倘若跪出个好歹来怎么办?再则世子方才已经跪了大半个时辰,您权当小惩大戒,快让他们起来吧。”
皇后恨铁不成钢的瞪了她一眼:“没你插话的份,再多嘴你就下去和他们一起跪!”
本以为这个生性柔顺的女儿听了会乖乖闭嘴,但没想到怀柔公主闻言唇瓣紧抿,竟真的掀起裙摆跟着一起跪了下去,低声开口:“既然如此儿臣便一起跪着,只盼母后能早些消气。”
“你!”
皇后闻言气急,却又不好拉下脸面来服软,场面便一时僵在了那里,左右宫婢皆是屏气凝神,不敢出言相劝。
楚陵估摸着离帝君过来的时辰差不多了,这才指尖轻动,不着痕迹从袖中抽出白帕掩鼻,只见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忽然发出一阵剧烈的低咳声,紧接着身形晃了两下,虚弱的模样一度让人怀疑他马上就要晕过去:
“咳咳咳咳咳……皇、皇姐……你这又是何苦……母后,千错万错都是儿臣不好,您只责罚儿臣一人便是,皇姐她……”
话未说完,他忽然又低头闷咳一声,这下捂着帕子不动了,过了片刻才缓缓离手,却见那帕子上赫然是一滩鲜红刺目的血迹,周围人见状具是一惊,顿时陷入慌乱,就连皇后也从位置上怔愣站了起来,都吓结巴了:
“老、老七,你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吐了血?!”
她知道楚陵身子骨一向不好,但没想到弱到这个地步,从进门开始才跪了多久?十句话的功夫都没有,这就吐血了?!
闻人熹见状脸色一变,连忙把人扶住,怀柔公主急得直额头冒汗,就差跺脚了:“母后,都什么时候了您还问这个,快让人传太医啊!”
然而太医还没到,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长长的唱喏,让慌乱的众人顿时陷入了死寂——
“陛下驾到!”
陛下?!
陛下怎么会忽然过来?!
皇后闻言心中一咯噔,来不及多加思考,连忙步下台阶和众人一起迎接皇帝,满宫人顿时哗啦啦跪倒了一片:“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帝君大步迈进殿门,细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身后还跟着一名眼皮耷拉的老太监,自不必说,高福这个耳报神定是什么都告诉他了。
“万岁?朕倒是想万岁,可前朝国事繁冗便罢,连后宫都是如此兵荒马乱,皇后,你说说让朕该如何万岁?”
帝君径直走到上首落座,语气低沉,不怒自威,他瞥见跪在堂下的楚陵等人,目光落在那方带血的帕子上,脸色顿时难看至极: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凉王扶起来去请太医!皇后,今日之事朕也有所耳闻,你明知老七身子骨不好还给他赐十个姬妾,在栖凤殿又是责问又是罚跪,哪里有一国之母的样子?!”
皇后从帝君进门开始就心知会有这一遭,闻言却也只能不甘跪地,过往经验告诉她不能与这名掌握生杀予夺的君主辩驳:“臣妾知错,甘愿领罚。”
怀柔公主欲开口求情,可一瞧见父皇那张威严的脸便吓得心惊胆战,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只能低头与皇后跪在一处,默默伸手将她搀扶。
楚陵本也是装的,否则今日之事怕是不好收场,他眼见帝君发怒,估摸着也差不多了,干脆挣脱宫人的搀扶重新跪地,长睫低垂,声音带着久病之人才有的虚弱沙哑:
“父皇,母后操持后宫多年,桩桩件件都是为了大局考虑,今日赐下姬妾也是为了后嗣着想,只是儿臣身子虚弱,反倒辜负了她的美意,父皇若要怪罪,只怪儿臣一人便是。”
他语罢深深叩首不起,连带着闻人熹也一同跪地,只是相比于楚陵情真意切的“担忧自责”,他的情绪则显得更为复杂些,眼眸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帝君拧眉道:“起来,都咳得吐了血还跪来跪去,先请太医诊治一番再说,皇后,你也平身。”
楚陵闻言这才在闻人熹的搀扶下起身,皇后也一言不发在旁落座,没过多久太医来了,这位院首在请安过后熟练给楚陵把脉施针,摸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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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的胡须沉思片刻才道:
“殿下一向体弱,今日吐血许是平常服用的参津丸太过大补,再加上心绪起伏的缘故,待微臣开几剂温补的方子便好。”
楚陵从小到大给他把过脉的太医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个个都是后宫倾轧下存活的人精,没病也能憋出三分病来。
帝君显然也听惯了这些老生常谈,眉头愈发紧皱:“退下吧,往后你每隔三日就去凉王府请一次平安脉,务必要将凉王的身子调养好。”
太医应诺退下。
帝君见楚陵的身子并无大碍,也就没有在栖凤殿内久待,只是临走前不知想起什么,脚步一顿,看向皇后淡淡开口:
“近日后宫诸事繁多,皇后一人许是有心无力,暂且将宫务交给颜妃她们代劳吧,闲来抄抄经书,也算静心思过。”
语罢头也不回地拂袖离去。
皇后闻言顿时脸上血色褪尽,神色惨淡地跌坐在地,近身伺候的姑姑担忧伸手去扶,想安慰却不知从何开口:“娘娘……”
皇后却已经没心情理会她们了,她失魂落魄抬起头,这才意识到楚陵几人还在殿内,闭了闭眼道:“时候不早了,你们也都回府吧,过几日是你父皇寿辰,莫要忘了提前备礼。”
楚陵心知皇后此刻定然不希望外人在场,顿了顿,和闻人熹一起俯身行礼:“儿臣告退。”
他们走后,偌大的栖凤殿顿时冷清了下来。
怀柔公主上前把皇后搀扶起来入座,看着母亲苍白的脸色又是心疼又是担忧,不禁红了眼眶:
“母后,您这是何苦,七弟昨日才蒙父皇赐婚,您今日就赐下十个姬妾去,岂不是打了父皇的脸?再则七弟身子骨又不好,纵有不是口头训斥几句便罢,何苦罚跪,他方才又吐了血,也不知多久才能养好。”
皇后却自顾自冷笑一声道:“打你父皇的脸?他哪里会在乎这个。”
“皇上当初把老七寄养到本宫膝下,无非就是想让他有个嫡子名分,让咱们褚家帮着他争权夺位,如今又把定国公府的势力给了老七,好像生怕他输了似的,本宫还真是小瞧了月贵妃,死了这么多年还能把皇上勾得神魂颠倒!”
“母亲!”
怀柔公主攥住她的手控制不住收紧,低声提醒道:“无论如何月贵妃已经逝去多年,七弟既然养在栖凤殿,那就是您的孩子,我的弟弟,他多年来对您也是恭谨孝顺,对儿臣处处关怀,您为何总是不肯放下心结?”
皇后想起当年月贵妃宠冠六宫的情景,无不讥讽的道:“我的孩子?他又不是从本宫肚子里爬出来的,又怎么会和本宫一条心?”
她语罢像是忽然间没了主心骨似的,将怀柔公主一把搂在怀里,贴着她的头顶低声承诺道:“你要记住,你才是娘的亲孩子,不管将来谁登基做了皇帝,母后都会护住你的。”
心中却控制不住蔓延一阵悲凉的情绪,她们褚家掌握兵权多年,早已让陛下生了戒备之心,哥哥也是许久不曾得到重用,自己年岁已高,想再生个皇子堪称难如登天,将来谁又是她们娘俩的依靠?
老三狡猾,老四心冷,老六又是个混不吝的性子。
至于老七……
皇后闭了闭眼,她虽不喜欢楚陵,却并不想否认对方的品性,可惜生了那样一副病弱的身子骨,又是那样慈悲的心肠,只怕能不能活到陛下驾崩还难说。
楚陵过往数年给她留下的印象早已根深蒂固,以至于皇后从未想过今日一切不过是对方亲手布下的一盘棋。
已经快到了午时,坊间格外热闹,街头车马辚辚,原本结霜的青石路面也被行人踩踏融化,只是楚陵和闻人熹面对面坐在车厢内,却是一路无言。
这种沉默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了凉王府,知檀见楚陵和闻人熹走进院内,连忙上前相迎:“主子……”
楚陵却抬手打断她,温声道:“去备一盆热水,再拿些跌打损伤的药来,这里不用你们伺候了,都退下吧。”
知檀闻言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也只能依言照办,她用盏茶功夫就准备好了楚陵要的东西,用托盘端着放在了内室的檀木茶几上,这才带领几名婢女关门退下。
“本王见你回来路上都不曾说话,可是跪的膝盖疼?”
暖阁寂静,只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音。
楚陵终于开口说话,却出乎意料的并不是责怪。只见他将闻人熹拉到窗边的贵妃榻旁坐下,然后挽起他的裤腿想查看伤势,后者条件反射想躲,却被他微微用力按住:
“别动,今日跪了那么久,若不涂药怕是要疼上许多天。”
闻人熹眯眼盯着他,漆黑的瞳仁飞快掠过一丝情绪,低沉的声音情绪莫名:“你就不怪我今日害你被皇后责罚?”
楚陵骨节分明的手腕上常年缠着一条黑色的佛珠,这还是他出生那年国师替他在佛前求的,据说可以保佑他平安喜乐,不过前世已然证明无用。
他一言不发摩挲片刻,最后垂眸笑了笑,然后将那串不能沾水的珠子褪到了闻人熹的手腕上戴着:“为何要怪?本王曾经说过,你我既已成婚,自然是要甘苦与共的,就算要怪也只怪本王自己,没能力护住你。”
地砖坚硬,再加上又是寒冬腊月,不必想都知道跪上去有多么寒气刺骨,哪怕闻人熹在军营中打熬惯了,膝盖也已经出现淤青,皮肤摸上去冰凉一片。
楚陵语罢挽起袖袍,将巾帕在热水中浸泡片刻,然后动作轻柔地敷在了闻人熹的膝盖上,他本就是一副谪仙般清俊的容貌,此刻声音低沉,无端让人听出几分近似心疼的情绪:
“下次别这么傻了,若有解决不了的事,你只管暂且忍下,回头再告知与我,何苦白白遭这个罪。”
闻人熹对膝盖上滚烫的温度毫无所觉,他沉默望着面前这个替自己悉心上药的人,心中冷不丁冒出了一个念头——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楚陵一定不知道他今日是故意顶撞皇后的。
在外人眼中,楚陵虽是个病秧子,但依旧拥有着十足的继位本钱,帝王的宠爱,堪比嫡子的身份,再就是皇后的母族——
起码掌控京畿一半兵权的褚家。
皇后无子,就只能扶持楚陵,而褚家就是他们最大的筹码。
闻人熹今日拒了那些姬妾,固然有他自己的原因,但最重要的还是离间楚陵与皇后之间的关系,让对方失去褚家这一靠山。
可楚陵现在在做什么?
这个傻子正在给他的敌人亲手上药,还温言安慰,简直笨得让人怜悯。
闻人熹控制不住倾身靠近楚陵,他有一双冰冷幽深的眼睛,莫名让人想起阴暗潮湿处蛰伏的毒蛇,玩味问道:“我今日替王爷拒了十个绝色美人,王爷就不心疼?”
楚陵垂眸替他上药,声音在屋内炭火的热气熏染下无端多了几分缱绻,低沉认真:“陵此生,有世子一人足矣。”
闻人熹:“……”
要死了,良心居然有点痛是怎么回事?
闻人熹不知道自己心口处传来的那种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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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又涨的情绪叫什么,只知道他整个人都有些不舒服,躺着不舒服,坐着不舒服,险些被一种名为愧疚的情绪淹没。
而楚陵替他敷完活血化瘀的药,就走到了暖阁里供奉着的一尊白玉观音像前上香,他手持三炷香线,用烛火点燃,然后虔诚拜了三拜。
檀香烟雾袅袅升起,一度模糊了他颠倒众生的面容。
楚陵悄无声息睁开双眼,目光漆黑暗沉,与上方慈悲的观音像形成了鲜明对比,他盯着佛前跳跃的烛火若有所思,最后轻轻一笑。
皇后和褚家本就没打算扶持自己上位,闻人熹今日这一遭不仅白白罚跪了一趟,还替他拒了十个宫里派来的眼线,倒是不枉他故意在玄华殿内与父皇多耽误了一会儿。
作者有话说:
闻人熹(内疚咬被角):QAQ良心痛。
楚陵(摸头):乖,之后也都靠你了~
这大概是一个:受以为的贪图攻美色相爱相杀不得已,结果良心痛舍不得,护夫护到上头;攻这边轻轻松松走任务,大局在我,你做的真的很好有你我轻松很多了,小黑蛇终于满意选对了宿主的故事╮(╯▽╰)╭
第102章 心动
万寿节将近,诸皇子和文武百官都要提前准备庆贺之礼,因着西陵近年来与北狄多番开战,致使国库空虚损耗,宫内宫外都盛行节俭之风,有聪明者已经懂得低调行事了——
帝君每天都在发愁该用什么填满国库,那些大臣也是每天把压箱底的旧衣服翻出来穿去上朝,一个个哭丧着脸装穷,如果这个时候有人傻不愣登凑去送金银珠玉,岂不是把“我是贪官”这四个字写在了脸上?
“父皇寿辰将近,他因不喜金玉这些奢靡之物,众兄弟往年送的都是字画古玩,今年大抵也不例外,崔先生,你最擅丹青,可否替本王画一幅《群仙献寿图》呈上御前,也算聊表几分孝心。”
凉王府上的这些门客幕僚大多家境贫寒,有郁郁不得志者,有因战乱流离失所者,故而府中特意开辟出了一处院落供他们居住,崔琅也在其中。这日楚陵来到他的住处商议帝君寿辰之事,二人闲来无事,便坐下来对弈了一局。
崔琅仍是一身朴素的长衫,细看袖口还打着补丁,他手执白棋落下一子,因着屋子里炭火太少,露在外面的皮肤冻得通红:
“原来如此,若能帮到王爷我自然愿意,只是担心技法拙劣入不了陛下的眼,反而误了王爷的大事。”
楚陵身披一件雪色大氅坐在对面,鸦羽似的睫毛轻垂,指尖把玩着一枚黑棋,声音比那玉质的棋子还要温润几分:“若是先生的技法也能称之为拙劣,恐怕世间就没有擅画之人了,再则父皇最重孝意,心意尽到了便好,此事就有劳先生了。”
他说着顿了顿,忽而环视四周一圈问道:“屋子里这样冷,可是拨来的炭火分例不够?”
崔琅似是没想到楚陵会注意这样微小的细节,无意识将袖袍往下拽了拽,挡住冻得发红的双手,真心实意道:“王爷,今岁天寒,您又特意嘱咐过,府中拨来的炭火和棉衣都是分量足够的,只是我平日节省惯了,并没有烧太多炭。”
他语罢忽然意识到楚陵身子骨不好,起身就要去添炭,却被楚陵抬手拦住:“无碍,本王只是担心先生冻着了,既然分例足够那就无事,节俭虽好,先生也要顾惜自己的身子,前日进宫本王与父皇闲话,无意中发现他时常翻看的策论,倒是不乏珠玑之语,想起你平常喜好读书,便特意带了过来。”
他们对弈的棋桌一角静静摆放着一本策论,楚陵将手放在上面,然后往崔琅的方向推了推,后者迟疑接过,低头大致翻看几页,倏而一笑:“难怪陛下会时时翻看,原来是状元郎的文章。”
楚陵微微偏头:“先生也读过陈朗陈大人的文章?”
崔琅合上书页,苦涩一笑:“王爷忘了,在下也曾科举过,还和陈大人是同年考生,又怎会没有拜读过他的文章,只是不如他高才,次次都落第,说来真是令人惭愧。”
楚陵出言安抚道:“地不长无名之草,天不生无用之人,如今天下动荡,将来风云顿起,自会有先生一席之地,又何必妄自菲薄?”
更漏嘀嗒,无声预示着时间的流逝。
楚陵似有所觉,偏头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时辰不早,本王就不扰先生清静了,暂且告辞。”
他语罢起身抖了抖肩头的大氅,转身离去之际却忽然听见后面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
“王爷,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我与子构兄他们受王爷周济多年,虽担着谋士的名头,却从未替王爷谋过什么事,王爷难道不会觉得养了一群闲人吗?”
楚陵闻言脚步一顿,却并未回头,声音低沉平静:
“本王当年庇护各位先生本也不是为了谋事,只是那时天下太苦,能救一个,便救一个罢了……”
楚陵仿佛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又觉得今日这种境地已经没有必要了,最后一言不发伸手推开屋门,径直步入了漫天风雪之中,尽管守在廊下的婢女及时放下帘子,还是有几片雪花顺着缝隙倒灌入内,轻飘飘落在了中间的炭火盆上,悄无声息融化。
崔琅闭目跪坐在地,低头久久不语。
而桌上的棋局厮杀惨烈,黑子已赢半壁江山。
是夜,楚陵梳洗过后披着外袍在书房中练字,桌边放着一盏紫铜雕花灯架,外面蒙着层透明的宫纱,暖黄的烛光柔柔透出,照亮了宣纸上风骨端正的字迹,一笔一画看似温润平和,实则都蕴藏着劲峰,似要化作无形的利刃,硬生生剐去旁人的一层血肉。
萧犇推门而入,走到楚陵身旁低声道:“王爷,果然不出您所料,崔先生入夜之后就借口要回家探望母亲,从后门悄悄离开去了四王爷的府上。”
楚陵轻轻摆手:“本王知道了,你退下吧。”
他语罢随手搁笔,只见上面赫然写着“请君入瓮”四个大字,蜿蜒的墨痕就像外间暗沉的天空,莫名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四皇子楚圭的府邸坐落在清平坊,位置稍显僻静了些,据说是当年分封之时他自己请求的。崔琅避人耳目一路来到府门外间,盯着牌匾上方的“诚王府”几个字看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最后迈步走上台阶,对守门的仆役低声道:“在下有要事求见诚王,烦请通报一声。”
守门仆役看见他也没有多问,直接取了一盏灯笼照路,推开角门道:“王爷吩咐了,您若过来直接进去便是,不必通报。”
更深露重,夜色无尽。
那名仆役在前面提灯引路,寒风迎面吹来让人脸都冻僵了,崔琅却仿佛毫无所觉,低头跟着前方那点微弱的光芒麻木前行,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来到一处亮着灯的阁楼外间。
仆役收了手中的灯道:“王爷在里面等着您。”
崔琅闻言这才像缓过神来似的,拱手一谢,迈步走进屋内。当他进去的那一刹那,炭火暖气迎面扑来,冻僵的手脚总算恢复了几分知觉,转身看向左侧,那里放置着一扇轻纱制成的屏风,画的是江山千里图,起伏的山峦后方依稀可以窥见一抹男子身影,只是看不清真容。
“崔先生别来无恙,深夜到访莫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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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急事?”
屏风后方冷不丁响起一道声音,虽是熟稔寒暄的话,轻描淡写的语气却只让人觉得惴惴不安。
崔琅对着屏风施了一礼:“您之前派在下打探凉王替帝君准备的贺寿之礼,如今已有眉目了。”
“哦?”屏风后面的人来了几分兴趣,“是什么?”
崔琅静静低头:“凉王让在下帮忙画一幅《群仙献寿图》。”
“猜到了,毕竟七弟一贯中规中矩,甚少在群臣面前抢风头,怕是又和往年一样,本王今年打算送一幅《万寿贴》呈献御前,只是遍寻书法大家都不甚满意,听闻崔先生不仅丹青一绝,更是写得一手登峰造极的好字,不如就替本王代劳一二?”
崔琅微不可查皱了皱眉:“在下的字实在上不得台面,恐有负王爷所托。”
“本王既然开口,便是看过先生的字觉得满意,先生又何必自谦?”
与此同时,屏风后方忽然缓缓走出一抹身影,却不是诚王楚圭,而是一名貌美婢女,只见她手里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个精致的瓷瓶,里面也不知装着什么东西,晃动时发出一阵轻微的水声。
“先生若要作画,除了名贵纸笔,自然少不了朱丹靛青这些上好的颜料,画《群仙献寿图》最后一道工序时莫忘了将此物掺进墨中,定可助你画作大成。”
崔琅心中一惊:“王爷,此物是什么?”
“是什么不重要,先生只用知道如今翰林院有一个六品编修的闲职,待此事得成,本王愿意替先生作保补上此位,要知道纵然状元及第,也不过如此了……”
伴随着屏风后方那道意味深长的声音逐渐消弭于空气中,屋内烛火也跟着轻晃了两下,明明里面温暖如春,却偏生让人感到一阵彻骨寒意,崔琅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离开诚王府的,只知道怀里揣着一个冷冰冰的瓶子,脑海中不断回响着临走前诚王所说的话:
“万寿节之前,你切记要小心行事,不要被人察觉,定国公府的那个世子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闻人熹并不知道自己被人暗地里嚼舌根了,夜深就寝之时,婢女绿腰忽然趁着楚陵去书房练字的间隙打起帘子进屋,然后悄悄递了一张字条过来,压低声音提醒道:“世子,国公府传来的消息。”
闻人熹原本正坐在床边擦拭自己的那把佩剑,闻言直接反手收剑入鞘,接过纸条展开细看,也不知上面写着什么,他读完之后有一瞬怔愣,最后微微皱眉,将字条递到烛火旁烧掉,听不出情绪的低声问道:“消息是真的?”
绿腰迟疑点头:“估摸着是真的,乃是国公爷的笔迹。”
闻人熹什么都没说,淡淡开口:“退下吧,莫要让人起疑。”
伴随着绿腰的离开,屋内又重新恢复了寂静,闻人熹将剑重新从鞘中抽出,不知为什么忽然没了心思继续擦拭。只见他垂眸盯着自己手中的兵器,闪着寒芒的剑刃清晰映出了一双狭长幽深的眼睛,里面有亦正亦邪的乖张,有桀骜不驯的反骨,怎么看都不像受人摆布的性格,可偏偏这些年来他做了许多自己不愿做的事。
父亲让他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冲喜,他同意了;
父亲让他当暗探替北阴王做事,助对方登位,他也同意了;
父亲说闻人一族不能无后,要将世子之位让给二弟,他更是未置一句怨言。
旁人都以为闻人熹是出于孝道,不忍见父亲殚精竭虑,心力交瘁,故而处处顺从应允,但只有闻人熹自己清楚,定国公府已经不能再输了——
前两次的储君之争中他们都站错了队,引得帝王和群臣忌惮提防,兵权更是一削再削,被皇族和褚氏瓜分,如果这一次再选错,谁也不知道迎接他们的将会是什么下场,稍有不慎便是灭族之祸,定国公府昔日的荣光也只能永远成为过去。
不同于父亲一心想要扶持北阴王上位,在闻人熹看来,其实谁当皇帝都不要紧,重要的是那个皇帝是由他们闻人一族亲手扶持上去的,如此家族才能有重新振兴的机会。
从龙之功,位极人臣,
权倾朝野,青史留名。
这几乎是每个身怀野心的臣子毕生所求,然而最重要的是家族能够世代绵延,兴盛不衰,为此闻人熹哪怕付出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又怎么会吝啬一个区区的世子之位?
他思及此处,无声闭了闭眼,只觉得自己今天好像中了邪,否则怎么会无缘无故发出这么多感慨?
那张牵动闻人熹心绪,且被焚掉的字条其实只写了一行简短的字:
【因凉王跪求,改立世子之事帝未允,今奉命入宫详谈,帝许双爵之荣,只待建功立业时,勿忧。】
闻人熹没想到自己的世子之位竟会因楚陵得以保全,并且对方一个字都没和他说过,心绪一时复杂难言,连楚陵什么时候进屋的都没察觉,直到头顶上方忽然响起一道低沉温润的声音,这才陡然惊醒:
“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烛火融融,楚陵正负手站在床边笑望着他,身上雪色的外袍宽松慵懒,墨发静静垂落腰际,恍若谪仙,只是因为红帐摇曳,无端多了几分温馨的烟火气。
作者有话说:
楚陵(微微一笑):就你骂我干锅熬汤是吧?
闻人熹:!!!
小黑蛇(无奈甩尾巴):你马上就要被熬成汤了吧。
第103章 情意
居然是温馨吗?
闻人熹心中蓦然一惊,毕竟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他幼时乖张叛逆,没几岁就被父亲丢到了军营历练,后来年纪渐渐大了些,就被派去和西边的那些戎族打仗,一年四季黄沙漫天,驻守在最偏远的关外,时日一长险些连家人的样貌都忘了。
定国公夫人早逝,定国公又常年不苟言笑,以至于闻人熹对“温馨”这两个字的概念极其模糊,就像他曾经在大漠深处每个夜晚看见的残月,静静隐在乌云后方,怎么也拼凑不全。
闻人熹很清楚,凉王府不该是他的家。
可楚陵的存在又让这个地方无端流淌着一股脉脉温情,仿佛无论外间多么寒冷孤寂,都能在这里得到令人安心的庇护。
“怎么不说话,可是膝盖还疼?”
楚陵似乎并没有察觉到闻人熹的心事重重,他坐在床边挽起对方的裤子查看膝盖,只见上面淤青已散,仅剩一点淡淡的痕迹,不由得轻轻一笑:
“幸亏那天涂了药,否则只怕好不了这么快。”
闻人熹随手收起长剑挂在床帐外间,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楚陵,心中仍是不相信世上会有这么坦荡真诚的人,忽然确认似的问道:
“你真的不生气我顶撞了皇后娘娘?”
这已经是他这些天来第四次问这个问题了。
楚陵:“那你可生气皇后罚你?”
闻人熹玩味挑眉:“我生什么气,她又不是你的亲娘。”
这话有些逾矩了,楚陵闻言不仅不生气,反而笑了一声,他漫不经心垂眸,眼尾微微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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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端多出几分风流懒散:“你也说了她不是我的亲娘,我有什么好气的?”
闻人熹执拗问道:“那万一我顶撞了你的亲娘呢?”
“……”
楚陵却不说话了,而是脱下外衫随手搭在屏风上,然后上床准备就寝。闻人熹见状说不清为什么,忽然有些失望,但也知道自己刚才的话问得荒谬了些,毕竟百善孝为先,傻子都知道楚陵肯定护着他亲生母亲。
指尖射出一道暗劲,熄了屋里的灯烛。
闻人熹意兴阑珊盖上被子,闭眼准备睡觉,但没想到楚陵忽然在黑暗中伸手将他搂到怀里,与他额头贴着额头,鼻尖抵着鼻尖,共享彼此的温度与呼吸,过了片刻才低声道:
“傻不傻,她若活着,自然和我一样喜欢你……”
那是前世众叛亲离时,唯一肯站在他身边、替他收敛尸骨的人,母妃怎么会不喜欢呢?
尽管楚陵从出生起就没见过月贵妃的模样,但依旧不妨碍他将那个女人当做世上与自己关系最紧密的亲人,也并不妨碍他觉得对方是爱自己的,并且对方生前所遗留下的宠爱,也庇护着他在波谲云诡的宫中平安存活。
“你……”
闻人熹下意识睁眼看向楚陵,神情似有怔愣,他无声动了动唇,原本想回一句“你才傻”,然而紧贴着楚陵温热的额头,竟是什么都说不出来,过了许久才终于问出一句话:
“你下午不见人影,跑去哪儿了?”
楚陵闻言唇角微扬,只是在黑暗中不易察觉,他修长的指尖绕着闻人熹肩头的一缕墨发把玩,低声道:“父皇寿宴将近,崔先生的画技又是一绝,我便托他画一幅《群仙献寿图》当做贺寿之礼。”
闻人熹掀了掀眼皮,心想让崔琅帮忙画贺寿图?楚圭不暗中使绊子就出鬼了,楚陵别到时候献寿没献成,反而成了献丑,自己都不太愿意坑他,被别人坑了算怎么回事?
闻人熹强行忽略自己心底那一丝微妙的独占欲,不着痕迹诱导道:“帝君也算五十整寿,一幅画未免太轻,我家中藏有一株东海红珊瑚,品相罕见,你不如送这个?”
楚陵没答应:“不必了。”
闻人熹皱眉:“为什么?”
楚陵有一下没一下轻抚着他的后脑,似笑非笑道:“本王记得定国公每次上朝时穿的都是几年前的旧衫,想必两袖清风,廉洁奉公,又怎好再拿他的收藏的宝物。”
闻人熹心想什么两袖清风,他爹那是故意装穷,不过他也不傻,敏锐从楚陵的话中意识到那株红珊瑚送的不妥,目光轻闪,转移话题:“那就随你,不过你府中养那么多谋士,可是有什么大用?”
楚陵随口道:“凉王府这一亩三分地能有什么大用,不过养一群读书人,也费不了多少米粮。”
读书人?只怕是一群养不熟的豺狼。
闻人熹冷笑,漆黑的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狠戾:“既然没用养着他们做什么,一人给几两银子通通打发走便是,尤其是那个姓崔的。”
楚陵来了几分兴趣:“崔先生什么时候得罪了你?”
“他没得罪本世子,不过本世子看他不像个好东西。”
闻人熹说着单手支头,在黑暗中看向楚陵,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嗓音不紧不慢,带着一股慵懒的杀气:
“怎么,王爷舍不得赶他走?”
这个问题可不好答,楚陵故意沉吟片刻才道:“崔先生也算本王半个至交好友,再则他家境贫寒,又有一个病重的母亲赡养,若是此时赶他出府,恐怕一时片刻难以找到糊口的活计,不如等开春再说?”
那就是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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