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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内,谢桐把雪球儿抱到地上的窝里,被它扒住了裤脚,一个劲儿地往袍底下钻,无奈,又只得把它抱起。
闻端走过来,看了看,说:“这猫儿确与圣上有几分相似。”
谢桐心情正好,不与他计较,哼了声道:“哪里相似?”
闻端很轻地挑了下眉:“皆是心思机敏,能为了达成目的花样百出。”
谢桐蹙眉:“哪里花样百出?不就让你在御书房内站了一盏茶功夫么?”
他捏捏雪球儿的后颈皮,道:“既然太傅自己送上门来,朕再稍稍利用一番,又有何问题?”
闻端今日会主动上门求和,着实令谢桐意外。
原本以为在彻查刺客的旨意颁布后,他与闻端一派的矛盾已然被摆上了明面,在这个敏感的时候,本是要保持点克制的距离。
谢桐没想到这才第一天,闻端就找上门来了。
“太傅是特意来寻朕的不痛快的么?”
自昨日在闻端面前落了泪,还被人拥在怀中哄了许久,才过去了数个时辰,谢桐如今见着人,总控制不住回忆起闻端的话来,浑身不自在。
嘴里也挑刺儿似的不饶人,话语里酸溜溜的。
不是闻端自己说的,谢桐想要什么,他就给什么吗?
那今晨这趟过来,又是为了什么?
谢桐心想,闻端若是胆敢出声为户部那群人求情,他可又要恼了。
“圣上言重了。”
闻端摇摇头,眼看谢桐目光灼灼地瞪着他看,不由得失笑,唇边弧度勾起来一点,道:
“臣过来,是想与圣上一同抓刺客,就从户部抓起。”
第33章 特殊
命人将孙尚书等一行人送出御书房后, 谢桐很是长舒了一口气,说:
“总算把这几个碍眼的推到门外去了。”
闻端也走近来逗雪球儿,缓声道:“圣上不仅达成了清查户部的目的, 还离间了孙尚书三人,一石二鸟,十分高明。”
雪球儿像是喜欢他又畏他一般,不似在谢桐身边那样黏人,只敢抬起前爪搭住闻端的指尖。
再要靠近一点,它就扭头钻进谢桐的袍袖中去,用蓬松的屁股对着闻端。
“太傅亲自送诸葛妙计过来,朕不得认真实践一番。”
谢桐垂着睫把雪球儿抱出来, 语气懒洋洋的:“朕刚刚还在孙尚书面前给太傅你留了点颜面,也不算占了你的便宜。”
闻端颔首, 嗓音悠悠:“无事, 臣愿意让圣上占便宜。”
“……”谢桐觉得这话不太对味,但又没能想出来哪里不对。
于是嗯了一声, 说:“接下来户部估计要闹腾许久, 还得麻烦太傅多多上心。”
闻端:“臣自然遵旨。”
刺客一事闹得满宫风雨,谢桐的架势必定是重拿重放,严查户部, 原本以为闻端今日过来, 是要替那些老头子求情, 却没想却是来教他如何干成这件事的。
孙尚书、曹侍郎等人均在户部待了十余年, 不提与闻府关系如何,光是户部上下, 基本算是铁桶一块,无人不从孙尚书。
谢桐也早有考虑到这个问题, 但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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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时机已到,就算有再大的难处也不得不顶上。
最坏的情况……
谢桐心想,不过就是叫关蒙等几个暗卫直接破门而入,把那姓孙的老头绑了,直接麻袋一套扔去塞北,对外就说急病暴毙死了。
但这是下下之策,不到万不得已,谢桐还是想当个文明人,不想动武。
闻端的计策,就颇为巧妙。
“圣上要治户部的人,得先留下尚书侍郎三人。”闻端道:“先将旁出的枝叶修剪了,才好大刀阔斧地动扎实的树干。”
谢桐挑眉:“那朕如何能稳住孙尚书这几只老奸巨猾的狐狸?”
闻端轻描淡写地说:“就借臣的名头。”
谢桐默然不语。
这个计策虽好,不过若是应了,两边各退一步,不像是朝政上你死我活的仇敌相对,倒有几分明里暗里的勾结似的。
谢桐不在乎底下的那群人怎么看自己,但闻端竟然也不在意么?
他轻轻蜷了下手指,想起昨日闻端说过的话来。
“圣上对臣而言,是特殊的。”闻端这样道。
而今天,谢桐终于对这句话有了实感。
他略有几分不太自在地偏了下脸,长睫轻轻颤了几颤。
心里忽而有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直觉,认为这个话题已经不适宜再和闻端讨论下去了。
于是谢桐咳了一声,挑起另一个话头:“户部里面,管着粮食与田地的几个人,暂且放一放吧。”
“朕看这几日呈上来的折子,西南边似有疫病传来,开粮仓赈济一事,还需要他们负责。”
御书房案上的奏折,谢桐特地留了一些给闻端看。
其中涉及疫病之事的急奏有多封,谢桐日日处理,却始终不见灾情有减缓的势头,颇为闹心。
闻端低眸看了眼折上的内容,忽然问:“圣上已经派了简相督促此事了吧?”
谢桐点点头:“简如是隔两日就领着宫内的御医到郊外给病人诊治,但据说只能小范围缓解流民的病情,并不能遏制疫症传染。”
闻端沉吟片刻,出声道:“不能寻出传染源头,便治标不治本。”
谢桐捏了捏眉心:“宫中医署的御医都年纪大了,逢此危急时刻,竟难找出一人可以担起治疫的重任,能亲赴西南村落里去瞧一瞧的。”
闻端这时说:“圣上不是想要举行科举么?”
谢桐蹙眉:“老师,朝中上下皆是你的党羽,朕要办科举,他们肯让吗?”
谢桐心里带着一点气,说话时神情自然不太好看,尾音落得又快又沉,听起来很有几分埋怨的意味。
闻端顿了顿,视线移了下,落在趴成一团的雪球儿身上。
谢桐这副模样,就与没吃到肉干不满哼唧的雪球儿似的。
闻端收回目光,嗓音不自觉更温和了些许:“单以科举的名头,朝中阻力自然巨大。但圣上可以换个说法。”
谢桐一怔,几乎是瞬时理解了他的意思:
“太傅是指,朕可以用治疫镇灾的理由来开办考试?”
闻端眼皮略微低垂,漆黑墨眸里的光芒越发柔和,唇角虽然没什么明显的弧度,但神情明显赞赏:
“圣上很聪明。”
已经不是第一次被闻端夸,谢桐却还是耳根发烫,抿了下唇道:
“如此简单的方法,朕早该想到的。”
不过现在也不算迟,西南方的疫病虽然有扩散的趋势,但总体还是可控的,谢桐也已命简如是统筹赈济一事,最近涌入京郊的流民,都得到了妥善的安置。
等这次科举考试举行完,谢桐希望能选出几个医术不错的,安定西南的疫病,还想要选些寒门出身的子弟,陆续填充入朝中各部。
这样自下而上地逐步撬动朝中凝固的势力……
谢桐渐渐想得出神,好半天后才察觉到一道不遮不掩的注视,直直就落在他面容上。
“……”谢桐反应过来,抬眼问:“太傅为何一直盯着朕看?”
闻端的语气不紧不慢:“看圣上在打如何让臣的势力分崩离析的坏主意。”
谢桐:“。”
他不太服气,下意识就要回怼:“难道不是太傅心甘情愿的么?”
闻端墨眸深深,缓慢道:“臣是说过任凭圣上处置。”
“不过偶尔也想讨个明白。”他又说。
谢桐想,最近闻端说话,是越来越……
让人听了,心里怪怪的。
“朕想什么,老师难道不清楚吗。”谢桐假作漫不经意一般道:“朕要招些寒门子弟入朝。”
如今京中各大家族的势力在朝内盘根错节,在过往的多年里,与闻端形成了紧密的利益共同体。
要打碎这些铁链,从内部一点点拆解,未免过于麻烦。
不如直接招些无权无势的寒门之士,没有家族的困扰,反而更能为谢桐所用。
思及此处,谢桐拧了一下眉,突然问:“老师,你当年是怎么……”
——怎么把朝内各股势力收归自己所用的?
谢桐回想了一下闻端的家世,意外地发现,似乎从未从任何人口中听过关于闻端家族的消息,甚至包括闻端自己,也没有提起过。
在十一年前,闻端就像是忽然横空出世的天才,连中三元,得到先帝赏识,顺利拜官入朝。
短短几年后,先帝病倒,大皇子流放西南,二皇子以叛乱罪被斩首,朝中风云变幻,很快形成了以闻端为核心的利益集体。
谢桐对这段过往早已熟记,今日想起来,却觉处处惊奇。
闻端……是什么人?
又是用怎样的手段,才能从一介白身,成为位高权重的权臣?
仿佛听见了谢桐心里的疑问,闻端开口道:“臣与圣上的境遇不同,圣上无需效仿臣的做法,那样太过危险。”
谢桐微仰头去看他,好奇道:“什么做法?”
闻端似是对他的追问感到有几分无奈,敛眸:“先以利诱之,再以势威逼,不成就想方设法杀了。”
瞧着谢桐有点发怔,闻端垂眼,突然伸出手,如抚摸雪球儿般,在谢桐的头上轻轻抚了一下,说:
“臣手上沾过许多人的血,而圣上不必和臣一样,背这血海深仇的债孽。”
说这句话时,闻端的嗓音极其低沉,传入谢桐耳中,莫名震得心脏簌簌发痒。
这一阵痒意从心口传至四肢百骸,连垂下的指尖都如被羽毛挠了挠,忍不住攥起成拳,来掩盖这股不寻常的感受。
“……”谢桐缓了缓,见闻端不欲多言,也不再问了,只是想起另一件事,道:
“老师身上的伤,也是那时候受的吗?”
他没有忘记从东泉县回来途中,不小心撞见闻端里衣掩盖下的上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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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那副身躯上遍布的陈年淡白色刀痕。
现在想来,不会是闻端当年在各方势力漩涡中游走时,所受过的重伤吧?
先前那一次询问,闻端没有正面回答,不过谢桐觉得这个猜测很有可能。
不料这次,闻端依旧沉默许久,才慢慢道:“不是。”
“许是更早之前的旧伤吧。”他语气淡淡:“臣说过,已然忘了。”
可能是发现自己的嗓音有点冷漠,闻端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圣上不必担心,皆是些皮肉伤,于身体无碍。”
谢桐轻轻唔了一声,刚要说话,就听殿门外响起罗太监的声音:
“圣上,有几位大人求见。”
*
晌午后,谢桐接见完几个大臣,又在御书房小憩了一会儿,醒来时就发现旁边杵着一个黑影。
……是这段时间越来越少见的关蒙。
选秀时的刺客逃脱,关蒙带着几个暗卫追了一通,最后“无功而返”,连刺客的影子都没抓住。
谢桐在众人面前对关蒙等人小小惩戒了一番,罚了三个月的俸禄。
“膳房短了你们的吃食么?”谢桐看着关蒙略有些清瘦的面容,蹙眉:“还是有人见风使舵,欺负你们了?”
怎么好好的,还会瘦?
关蒙一贯的寡言少语,这时也只低声道:“没有。”
谢桐想了想,说:“朕私下命罗太监给你们送了些金条,可有收到?”
关蒙点点头。
“若是有人借机给你们脸色,”谢桐道:“记得告诉朕。你们是朕身边的人,没道理让别人欺负。”
关蒙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没有人欺负。”
“?”谢桐这下是真情实感地疑惑了:“那你没吃饭吗?怎么瘦了这么多?”
关蒙:“……”
谢桐见他又不说话,索性命令道:“朕是在问你,为何不答话?”
关蒙终于动了动,闷闷说:“睡不好。”
自从……谢桐在他面前言明对闻端的心意后,关蒙晚上就很难睡着。
一会儿担心谢桐受人所惑,成了闻端手中的棋子;一会儿又没来由地胸口郁郁,总是辗转反侧,睁眼到天明。
一来二去,自然就消瘦了不少。
谢桐:“……”
他并不愚钝,能从关蒙这几个字里,听出来些暗藏的深意来。
但即使能猜到缘由,谢桐也只能装作无知无觉。
他把关蒙当成忠诚可靠的友人,在友人面前,有些话总是不便挑破的,还是要靠关蒙自己才能想明白。
“……朕请御医给你开些安神静心的汤药吧。”
谢桐咳了一声,说:“你睡前喝一帖,可能会好一点。”
关蒙默然半晌,倏然开口道:“要小心。”
谢桐:“小心什么?”
关蒙别开头,不和他对视,黑眸中情绪明显,但就是不愿意说出来。
谢桐琢磨了片刻,问:“你是想叫朕小心闻太傅?”
关蒙看着旁处,嗓音低低:“他不是一般人。”
“朕知道。”谢桐猜想关蒙应是担忧自己被骗,成了闻端手中的傀儡,勾了下唇角,安慰道:
“太傅不是那样的人,他已将话与朕说开了,朕与他,如今是互相合作的关系。”
关蒙闻言,又看了谢桐一眼。
见年轻的天子眉眼间蕴着浅浅的笑意,比起数日之前,眸中里的思虑也已消失,是真心信任的模样。
关蒙张了张口,还是把话咽回了嘴里。
……他很少能见到谢桐这样放松的姿态。
不想再煞风景地出言,唯恐搅乱了那人秀丽面容上舒展的眉心。
*
几天后,户部清查出来一小部分在筹备选秀时疏于职守的臣子,谢桐下令让几个年纪大的辞官归家,另外几个,则外放出京城,去了南边任职。
这样一来,户部也空出了许多位子,推荐官员的折子又如雪花般飘到谢桐的案上。
最后谢桐的做法却是让他们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
“入夏后举办科举,直接在京中设考场?”
这日下朝后,官员们大都没走,而是三三两两聚在一块儿说话。
“科举都多少年没办过了,圣上这是又要瞎折腾什么?”
“太学里那么多人才,圣上不去看,偏要招些什么寒门子弟,简直是胡闹!从小就没读过什么书的,难不成会比太学里培养的世家子更优秀吗?”
“那些寒酸小儿,必是难登大雅之堂,老夫看圣上分明是故意——”
“……太傅大人。”
见闻端走过,那些人纷纷识趣地闭上了嘴。
——天下谁人不知,当朝太傅闻端亦是出身寒门,甚至是无父无母,这么多年来,就从未见过闻端关照过自己的家族。
在闻端面前提什么寒酸小儿,那不是讨打吗?
但即使不提这出身一说了,还是有人忍不住上前去问:“太傅大人,您说,圣上此举到底是……”
闻端停下了脚步,墨眸淡淡瞥了这群人一眼。
那几个臣子立时感到背后一凛,闻端分明没什么表情,周身气势却冷而沉,问话的五品官员心中暗悔自己触了霉头。
片刻后,闻端才冷淡开口:“圣上已经说了,要招人去西南赈灾。”
“寻不到医术精湛的年轻御医,换你们前去疫病肆虐之地,如何?”
众人:“……”
倒也不必。
“咳,圣上的意思也有道理。”
“是、是啊。不然我们这把老骨头,怎么能解西南疫病之忧?”
一人清了清嗓子,说:“但太傅大人可要提点着圣上,此次科举无需招揽过多寒门子弟,朝中若是缺人,太学里就有现成的人才。”
闻端这次微微颔首,道:“本官已叮嘱过圣上。”
——只不过谢桐会不会照做,就不是他能决定的了。
另外几个官员喜笑颜开:“那就好那就好,太傅大人,您教导圣上多年,圣上肯定听您的。”
闻端收回视线,不欲再过多理会这几人,径直往外走去。
听话?
他们眼里年轻好拿捏的天子,这么多年,就从来没个听话的时候。
如那看上去温顺可人的雪球儿一样,一旦想要抢夺它喜爱的肉干,就会悍然朝掠夺者亮出那两只尖利的肉爪,不把人挠个满手红痕誓不罢休。
想要把猫儿哄好,必得顶着它爪下的攻势,强行将它抱进怀里,捏住脊背上养得润肥的软肉,掌心一路顺着弓起的背部抚下去,再轻轻拍两下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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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反复多次,暴躁的雪球儿才会重新温顺下来,窝进人的脖颈侧,呼噜噜吹着鼻响,居高临下地表示谅解。
或许是想到那传神的画面,在抬步上马车之前,闻端顿住了动作,低下头,不禁莞尔。
……这每日去御书房看雪球儿挠毛团的愿望,是越来越强烈了。
第34章 曲迁
十几天的准备后, 这一场简单的科举也终于定了日子。
期间果然颇受朝中各臣子的阻扰,但——
一来闻端没有亲自开口反对。
二来有户部的例子在前,吏部对新即位的年轻天子也多了几分忌惮, 生怕又闹出什么“刺客”风波,查到自家头上,于是不敢吭声,倒是老老实实办事。
至于其他上折子扯皮的官员,谢桐随意抓了几个品级不高的,寻了点由头将人降了职,杀鸡儆猴了一把。
这几名倒霉蛋在金殿前涕泪交加,肠子都悔青了, 把其他还没上书的官员实打实吓住了。
……算了,众人都想。
反正这次科举, 谢桐只说要选几个医术好的, 给御医署带去西南医治疫疾用,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去西南, 那不就是送死嘛!送死的事, 他们还阻拦什么。
最好还能把疫病治住了,免得传进京城里,威胁到他们自己的安全。
大家都这样互相宽慰, 几日之后, 朝中竟再无反对之声。
然而等盖有玉玺的黄绸公告贴在了京城各处, 这帮人的镇定自若才倏然被打碎了。
“曾参加过近六年的乡试且获有名次之人, 皆可报名参与此次会试。”
“会试只考一日,从中择三十人, 入宫面圣参与殿试,无论成绩高低, 都有官职安排。”
“如有医术高明者,可不经会试,报名后由御医署择定,与其他人一同参与殿试。”
不少大臣都蒙了。
说好的只招几个呢?
三十人,也能称做是几个么?!
然而旨意早已下发至各省,当今天子要重办会试殿试的消息传得飞快,就算他们再愤怒,也无法再让谢桐收回成命。
会试举办的那一日,谢桐还乔装出行,与闻端一同出宫巡视了一番。
“许久未见京城这般热闹了。”谢桐撩起轿帘,看着外边人流熙攘的景象道。
闻端今日着了一身衣料寻常的竹色长衫,墨发用一根木簪束起,收了周身那股不易近人的气势,不像是朝中的重臣,倒似是过来赶考的学子似的。
谢桐原本也要穿件素色的长袍,却被刘小公公来了句“圣上与太傅大人穿得真像”,又回了寝屋,换了身棠红的衫子出来。
他鲜少着这般色泽艳丽的衣袍,路上颇有几分不自在,直至现在都不愿意下轿子,只掀开帘子往外看。
闻端瞧了谢桐的动作一会儿,忽然问:“圣上既不习惯这身衣服,为何还要穿出来?”
谢桐一顿,避开他的目光道:“……穿平日里没穿过的,才叫乔装出行。”
听了谢桐的话,闻端的视线在他面上徘徊几回,似是十分仔细地打量了一番,然后说:
“圣上这副容貌,若是不加遮掩,就是换多少身衣服也盖不去行踪。”
今日过来参与会试的约莫有数百人,谢桐的确不想要被人知晓自己出了宫,免得被围堵,于是忍不住问:
“那要如何遮掩容貌?”
闻端从马车里的矮柜中拿出了几盒香粉,说:“圣上可以靠近点,臣给圣上稍微修饰一番。”
谢桐迟疑了片刻,还是坐了过去,但离着闻端足有两掌的距离。
闻端打开香粉盒,指尖沾了点细粉,一抬眼,就见谢桐把一张白皙秀丽的面容对着他,只是眉心轻蹙着,长长的羽睫颤动,像是很有几分拘束。
“不过稍涂些细粉,圣上不必紧张。”闻端于是开口道。
谢桐抿唇:“朕没有紧张。”
他不是因为要往脸上涂香粉而紧张……而是因为感到离旁边的人太近了,所以浑身不自在。
闻端身上雨中松柏般的气息浅淡地缠绕过来,或许是马车内空气封闭,这阵气息不似平常嗅见的那样沉冷,反而还有些柔和,没什么攻击性。
最要命的,还是谢桐不愿抬起眸与闻端对视,于是目光缓缓落下,平直地停在了男人色泽淡淡的薄唇上。
谢桐盯着那一处看了半晌,思绪混沌了一下,稀里糊涂地想——
明明看上去如此冷漠,亲上去的触感却应该是很柔软的。
思及此,谢桐倏然一拧眉头。
……不是,他怎么会知道闻端的唇亲上去是什么感觉?他又没亲过!
最多不就是……那个梦而已……但也没真的亲上。
梦里的东西能当真吗?
“圣上又在想那个梦?”
闻端给谢桐双颊上了点粉,忽而见面前的人神情奇怪,仿佛十分别扭似的,还不自觉地将身体往后靠去。
谢桐显露出这副模样并不是第一次,闻端何其敏锐之人,立即便察觉到了,出声问:
“圣上的预示梦里,也有现在做的事情么?”
“……没有。”谢桐别了下脸,克制道:“朕是在想别的。”
闻端的思路没被他的话岔开:“是么?”
“朕在想……”谢桐斟酌了一下话语,垂着眼说:“老师是否是受了梦的影响,才和简如是齐净远关蒙一样……对朕说出那些话来。”
具体是什么话,谢桐含糊带过。
闻端合上粉盒,嗓音平静:“圣上真的以为,臣对你的感情是因梦而来?”
谢桐耳根微微泛红,咬了下牙,低声道:“那不然呢?”
闻端的墨眸望着面前的人一会儿,开口慢慢说:“圣上误会了。”
没等谢桐有所反应,他就继续道:
“臣对圣上的心意,早先前就有,与圣上的预示梦无关。”
顿了一下,闻端又淡淡说:“不过简相那几人的感情,或许是受了梦的干扰吧,瞧着不太真心实意。”
“……”谢桐怔了一下,先没管闻端对其他人的评价,而是对前面那句话不敢置信:“什么叫早先前就有?”
闻端看了看谢桐。
年轻的天子困惑地眨了眨眼睛,似是完全无法理解闻端的意思,连眸光都是愣愣的。
这让闻端再次想起御书房的雪球儿,每当碰见新奇的东西时,那猫儿就把眼睁得圆滚滚,一副懵然的模样,呆呆的。
“臣说,”闻端放缓了语速,一字一句道:“在更早的时候,在圣上登基即位之前,臣已钟情于圣上。”
谢桐呼吸一滞。
……钟情?
如果说闻端先前的那些话,尚且还能由得谢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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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欺欺人地曲解成其他意思,那今时今日,闻端的意思就再也不加掩饰,直白得令人难以招架。
谢桐就是招架不住的那一个。
“什么时候?”他听见自己呐呐出声,嗓音轻得犹如蚊蚁在叫。
闻端微勾了下唇角,失笑地低下了脸,将粉盒放回原处,同时不慌不忙道:
“这感情一事,怎能用时间分出个泾渭分明来。”
“若要论起臣是何时察觉到自己的心意,”闻端冷静地说:“那应是三年前,圣上生辰那日吧。”
谢桐觉得自己的大脑被糊住了,几乎不能转动,好半天,才回忆起那年的生辰来。
那一年,是谢桐唯一没有收到闻端送的礼物的生辰。
那一年北境匈奴大举进军来犯,北境线岌岌可危,朝中人心惶惶,都不敢请命过去送死,最后是闻端亲自去的。
身为太子,谢桐也要求跟着去了。
生辰那日,闻端在大帐内刻了一个木雕,但才雕了一半,东边的帐子大火扑来,匈奴人竟趁着夜半偷袭,一时间营地里浓烟四起。
紧急时刻,闻端把木雕往谢桐手里一塞,出了帐把人半抱上了马,兵分两路匆匆便赴去了指挥地点。
谢桐的马儿跑了一路,怎么扯缰绳也不停,还把他手里的木雕颠掉了。
谢桐索性把自己摔下了马,缓过了皮肉上的疼痛,又一瘸一拐地往回跑。
“那日天色浓黑,连月光都没有。”闻端道:“臣不知圣上是如何跑了几里的烂泥地,还能这样快地跑回来。”
谢桐垂着眸,睫毛簌簌轻颤,下意识说:“朕要是没有回去,你就死在匈奴人箭下了。”
“臣死了,圣上也是太子,也能顺利登基统掌大权。”
闻端云淡风轻道:“那样的话,不是比今日的局面还要好么?”
谢桐没有回答这句话。
闻端见他不言,于是看似随意般换了个问题:
“圣上何须纠结于此?臣曾记得,圣上说过,并不想要这种感情,那臣也必会谨遵圣旨,不会让圣上产生困扰。”
“还是说,”闻端观察着谢桐的神色,不徐不疾道:“圣上的预示梦里,不仅臣的感情有所端倪,还有更深的接触?”
谢桐:“……”
“能有什么接触,”他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冷淡道:“朕又不是男同,也不要CP。”
闻端又问:“何谓CP?”
“……太傅不需要懂那么多。”谢桐硬生生别开头,咳了一声,稳住嗓音说:
“总而言之,你们的心意朕都知道了,但朕是天子,今后总要……立后,不能回应太傅的感情。”
闻端颔首,道:“臣也并无逼迫圣上答应的意思。”
话虽这样说,但知晓了闻端的想法,谢桐总觉得哪哪都别扭。
闻端偶尔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下马车时看似平常的伸手搀扶,甚至闻端说话时的嗓音,都能让他浑身紧绷,十分不自在。
这种状态一直维持到进了会试考场,谢桐的注意力才被分走。
这一次会试人数众多,吏部特意借了太学的场地,在梧桐书院内外布了考场,分普通应试和另一处的医术应试。
谢桐在考场外看了几眼,就发现有不少匆匆入场的人停下脚步,往自己和闻端的方向看来。
“他们是认出朕了么?”谢桐蹙眉,低声问。
没等闻端回答,一位路过的青衣考生便上前,对谢桐道:“两位仁兄也是来赴考的?是哪里人氏?”
谢桐:“……”
闻端说:“京城人。”
那青衣考生睁大了眼,满脸都是羡慕:
“想必两位仁兄家中必是名门望族……小弟张岭,从南边而来,敢问两位仁兄姓名?待考试结束,小弟想递个拜帖到两位府上,不知是否叨扰?”
今日会试只择三十余人,大部分考生都无法进入殿试,因此也有不少人忙着结识他人,盼望着以后能多几条门路。
谢桐唔了一声,摇头道:“不必了吧。”
在对方失望的目光中,谢桐朝前走了一段路,余光瞥见这个叫张岭的考生在原地踟蹰片刻,竟又往他的方向追过来。
“……”谢桐拉住闻端的袖口,压低了声音说:“快走。”
他快步走到了另一边的考场附近,这里专门为擅长医术的考生开辟,人少清净,那张岭为了赶着点去考试,总算没有追过来了。
“太傅。”
谢桐眉头紧锁,转过身对闻端道:“你不是说给朕脸上擦了些粉,走在外边,肯定不会被人认出来吗?”
闻端惯来俊美冷淡的面容上神色微动,带了几分忍俊不禁,说:“他应该并没有认出圣上。”
“只是瞧着圣上的模样,心生好感,有意结交罢了。”他状似并不在意,不紧不慢道。
谢桐闻言,摸了摸自己的脸,指腹碰下来一丁点白色的香粉,不禁纳闷寻思。
他一个堂堂天子,长成个什么样,才会动不动让路人心生好感啊?
难不成又是那预示梦捣鬼?
想到曾有过的什么“CP大乱炖”梦境,谢桐抿了下唇,颇有些不安。
为了印证自己的想法,谢桐视线扫了一圈这个院落的考场。
看见有一个灰衣的清瘦人影站在角上,低着头似是在背书,于是谢桐特地绕过去,在他面前晃了两晃。
旁边的闻端收住脚步,看着谢桐兜圈子,不知这猫儿似的人为何又忽然兴起,于是安静地没说话。
谢桐走了两圈,见那灰衣青年毫无反应,于是稍稍放下了半颗心。
……威力也没有这么大嘛。
将这个莫名其妙的纠结放下,谢桐看向闻端,开口说:“进去看看吧。”
这一次科举的关键是向天下招揽医术奇才,来解决西南之地的疫病,别的可以不看,这个考场还是要看两眼的。
不料他的话音刚落地,突然见那一直没反应的灰衣青年抬了下头,直直看向他。
谢桐与他对视一瞬,道:“快开考了,为何不进场?”
青年有着一张俊秀的面容,即使身着打补丁的粗糙布衣,也掩不住他浑身的好气质,如乡间亭亭生长的青竹,自有一番孤傲在。
然而那双黑眸盯住谢桐,视线却如凝住了一般。
谢桐原本提醒一句就要离开,被他这样盯着,不由得略觉奇怪,于是停下脚步。
那灰衣青年开口了:“你——”
“这位公子,考场马上要封了。”闻端忽然出声,淡漠道:“若还不进去,此次机会可就错过了。”
遭人打断出口的话,灰衣青年瞥了一眼闻端,移开眼,低声道了一声谢,很快进去了。
“圣上离宫在外,碰见举止不寻常之人,不必过多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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