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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86章 大雪前日(第1页/共2页)

    十一月二十八日,小雪第七日,大雪前三日。

    许兮若是被一种从未听过的寂静惊醒的。

    不是没有声音。暖气管道里仍有水流轻响,冰箱压缩机间歇嗡鸣,隔壁传来早起的咳嗽声——这些永春里清晨惯有的声景都在。但所有这些声音都像裹了一层绒布,边缘模糊,层次扁平。

    她拉开窗帘。

    世界是白的。

    不是小雪那夜薄纱似的白,是厚重的、压实的、吞噬一切的白。永春里的屋顶、道路、日晷、银杏树枝,全被这场连夜的大雪重新塑形,变成连绵起伏的白色丘陵。雪的厚度足有二十厘米,还在下,雪片密集如帘。

    手机屏幕亮起,杨涛五点四十三分发来消息:

    “气象台升级暴雪橙色预警。但今天正好是约定的大雪前日声音采集日,孩子们要录第一片雪花落地的声音。怎么办?”

    许兮若望着窗外,回复:

    “按原计划。但有调整——不录‘第一片雪花’,改录‘一整场大雪’。从落地到消融,从清晨到深夜。这是节气送给我们的礼物。”

    她发完消息,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大雪节气还未正式到来,但雪已经提前三天降临。

    节气历法记录太阳的轨迹,而雪遵循云的意志。这种错位,或许正是时间的常态。

    上午七点半,社区活动室灯火通明。

    本该是周末最冷清的时段,此刻却已聚集了二十多人——不是被召集的,是自发来的。王奶奶裹着厚厚的藏蓝棉袄,拎着保温壶:“腌菜缸得盖严实,雪水渗进去会酸。我来看看平台上有没有邻居不知道这事儿。”

    陈爷爷带着收音机:“路上滑,公交车停了,但录音不能停。念念说今天那边也是深夜,她等着听新信。”

    吴爷爷没来,但托邻居捎话:“鸽子全进窝了,雪天不出门。‘小雪’趴在窗台上看雪,看了两个小时。它知道这是大雪。”

    小雨和“声音宇宙探险队”的七个孩子全员到齐,每个人都背着录音设备,设备外面裹着花花绿绿的塑料袋防水。小雨的妈妈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句:“十一点前必须回来,手套不许摘。”

    最让许兮若意外的是,李教授拄着拐杖来了。他的膝盖不好,这种天气本不该出门。

    “节气日晷的雪中运行声。”李教授晃晃手里的便携录音机,“四十年前我在东北插队,大雪封门时听过这种声音——雪落在石头上,不是‘啪’,是‘噗’,很轻,像叹息。这些年住在城市,早忘了。今天忽然想起来,怕明天又忘。”

    父亲最后一个到场。他难得没穿那件灰色羊毛开衫,换了件厚羽绒服,脸颊冻得发红,但神情平静。

    “社科院那边的反馈来了。”他在会议桌旁坐下,没有打开电脑,也没有展示任何文件,只是说,“他们同意我们保持目前的公约草案,不做过度规范。一位老研究员说:‘社区声音项目最珍贵的,正是那种未完成的、民间的、自下而上的气质。过早制度化的项目会失去灵魂。’”

    活动室里响起零星的掌声。

    父亲推了推眼镜——这是他的习惯动作,代表接下来要说重要的话:“但项目规模扩大后,新问题一定会出现。今天我想请大家做的,不是规避问题,而是预先想象问题。大雪封路,正好给了我们静心思考的时间。”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便签纸,每人发一张:

    “请写下你想象中,声音地图项目一年后可能遇到的最大困难。匿名。不讨论。写完放回中间。”

    纸片陆续放回。

    父亲一张张念出来,不念笔迹,只念内容:

    “太出名了,天天有人来参观采访,我们老人受不了。”

    “居民之间为录音权发生争执——比如隔壁装修声音太吵,被录进去传到网上,引发投诉。”

    “平台被商业公司收购,声音地图变成广告位。”

    “孩子长大了,不再对声音感兴趣。小雨上大学后,‘声音宇宙探险队’解散。”

    “政府出台新规,所有社区文化活动需统一备案审批,流程太长,热情磨没了。”

    “陈爷爷读完了所有信,没有新内容可录了。”

    最后一条念出时,活动室里静了一瞬。

    陈爷爷自己笑了:“这是谁写的?替我操心。信是读得完的,但记忆读不完。我昨天翻抽屉,翻出念念七岁时候画的画——画的是我在读信,画上她自己写了标题:‘爸爸想妈妈’。画纸都黄了,可那场景我还记得。能录的东西,还有很多。”

    王奶奶点头:“我腌了六十年菜,手知道盐放多少。但这双手也会老,会抖。去年冬天我腌坏了一缸,酸得没法入口。手艺传不下去的事,比出名啊、商业化啊,更让我睡不着。”

    小雨举手:“我们‘声音宇宙’不会解散的!我已经想好了,就算以后上大学,也要学声音相关的专业。录音师?声音设计师?反正跟声音有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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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涛轻声说:“技术问题我可以回答一部分。平台商业化风险可以通过公益基金会架构规避;隐私问题我们正在完善分级权限;至于孩子长大、老人老去、手艺失传——这些不是技术能解决的,但声音可以记录。记录的本身,就是对抗遗忘。”

    李教授摘下眼镜擦拭:“我曾参与过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民间文学三套集成’工程,全国几十万人下乡采风,搜集歌谣、谚语、故事。那个项目留下了四十亿字资料,但绝大部分沉睡在档案馆里,没有数字化,没有声音,没有人听。三十年后,当年唱山歌的老人大多去世了。”

    他望向窗外纷飞的大雪:

    “我们这个时代幸运的是,记录成本足够低,传播足够快。但不幸运的是,遗忘速度也足够快。今天的‘困难清单’,明天再看,可能是‘记忆清单’。”

    父亲收齐所有便签,夹进笔记本:

    “好。这些困难我们收下了,不现在解决,但永远不忘记。大雪之后,我们会成立‘项目可持续发展小组’,每月回顾一次这份清单。现在——该出去录音了。”

    上午九点,永春里进入一种奇特的集体状态。

    整个社区被雪封锁,却比平日更加“喧闹”——不是声音的喧闹,是行为的喧闹。每隔几十米就有人弯腰蹲守,举着录音设备朝向不同的方向:落雪的屋檐、铲雪的铁锹、踩雪的脚步、积雪压断的枯枝。

    陌生人若在此刻闯入,会以为这是某种行为艺术现场。但永春里居民自己知道,这只是寻常生活的另一种延续。

    许兮若负责记录节气日晷。

    日晷的石盘上积了厚雪,完全遮蔽了刻度与阴影。李教授拄着拐杖站在一旁,录音机别在围巾外侧:“继续录,不要停。看不见时间的时间,也是一种时间。”

    雪落在石面上。确实是“噗”的一声,很轻,像叹息,像未出口的问句。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外婆的磁带里有一首童谣,关于大雪:

    “大雪到,年来到,丫头要花,小子要炮,老婆要个热手炉,老头要顶新毡帽。”

    那是外婆的童年。那是另一个时代的大雪。那个时代已经结束七十年,但声音还在。

    她打开手机,在“声音邮局”界面找到外婆的名字——那个永久灰色、无法发送信件的收件人。然后她附上这段新录的雪声,写:

    “外婆,永春里下大雪了。日晷被雪盖住,看不见几点。但李教授说,看不见时间的时间,也是一种时间。

    我猜,您离开我们的这二十年,大概就是这样的时间。

    寄一段雪声给您。那边下雪吗?

    ——您从未见过的孙女,兮若”

    她点了发送。

    系统提示:收件人不存在,信件将存入永久草稿箱。

    但她知道这封信已经寄出了。寄给时间本身。

    上午十点半,许兮若路过13号楼。

    王奶奶家的窗户开着一条缝,一支录音笔伸出窗外,用细麻绳绑在晾衣架上,像某种古怪的捕鸟器。王奶奶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奶奶,您这是?”

    “录雪落腌菜缸。”王奶奶没有回头,“我年轻时在东北建设兵团,冬天零下四十度,腌菜缸放户外,缸口结冰,冰下是酸菜。雪落在冰上,声音是脆的,叮,叮,像敲小玻璃杯。”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动落雪:

    “现在北京冬天不够冷,缸放户外会裂。几十年没听过那个声音了。今天这场大雪,让我想起来——不是想起来,是耳朵想起来。手也想起来。怎么切菜,怎么码盐,怎么压石头,耳朵全记着呢。”

    录音笔的红灯闪烁。

    雪落搪瓷缸。叮。叮。

    许兮若忽然明白:王奶奶今天清晨五点出门,不是为了通知邻居盖缸——那是说辞。她是来听这个声音的。

    听自己六十年前年轻时的冬天。

    中午十二点,雪势稍缓,但积雪已过三十厘米。

    “声音宇宙探险队”的孩子们带着战利品回到社区活动室,每个人脸都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像雪地里的煤精。小雨的睫毛上还挂着冰碴,进门第一句话是:

    “我们录到大雪的结构了!”

    她把录音设备连上活动室的音响,七个孩子站成一排,像严肃的科学家准备发布重大发现。

    第一个男孩播放录音:“这是雪落铁皮雨搭——啪!啪!像爆米花。”

    第二个女孩播放录音:“这是雪落枯叶——噗沙——噗沙——枯叶被压塌的声音。”

    第三个孩子:“这是雪落羽绒服——嚓,嚓,很软,像妈妈拍棉被。”

    第四个孩子:“这是雪落玻璃——叮,很尖,像冰糖碎在桌上。”

    第五个孩子:“这是雪落水泥地——嘭,闷的,雪化了又冻成冰,硬雪落硬地,像老爷爷咳嗽。”

    第六个孩子:“这是雪落木头长椅——嗵,嗵,有空的感觉,像拍胸口。”

    第七个孩子——七岁的小豆丁,举着比他手掌还大的录音笔,声音细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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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雪落雪。新雪落旧雪,没有声音。但把耳朵贴得很近很近,会听见沙——沙——沙,像蚕吃桑叶。”

    活动室里安静了。

    李教授低声说:“孩子们录的不是声音。是雪的皮肤。”

    小雨调出最后一段录音:“这是我们发现的最珍贵的——雪落鸽翅。”

    录音开始:安静,安静,漫长的安静。然后极轻的簌簌声,翅膀抖落积雪的震颤,隐约有一声“咕”,很短,几乎听不见。

    “吴爷爷的鸽子。‘小雪’站在窗台上,雪落在它背上,它一抖,雪就飞起来。吴爷爷说,这不是鸽哨,但比鸽哨更冬天。”

    许兮若把这七段“雪的结构”上传至社区声音联盟平台,标题是:

    《永春里·大雪前日·雪的七种皮肤》

    三分钟后,第一条评论来自广东顺德:

    “没亲眼见过大雪的人,今天听见了。”

    五分钟后,第二条来自新疆伊犁:

    “我们的雪和你们的雪,声音不一样。我们干冷,雪像面粉,踩上去噗嗤噗嗤。你们的雪湿,像砂糖。但鸽子抖雪的声音,和我们哈萨克牧羊犬抖雪的声音,是一样的。”

    半小时后,陕北榆林发来一段录音:

    “回赠:我们的雪落窑洞顶。雪在这里不是落下,是飘进去的,像盐撒进瓮里。”

    岭南村落:

    “我们没有雪。但我们有冷雨落芭蕉。听,像不像你们的雪落铁皮?冬天下雨时,我们也像过节。”

    川西高原:

    “雪落经幡。风把雪吹进经幡褶皱,然后太阳出来,雪化成水,水结成冰,经幡变重,飘不动了。这是冬天最深的声音。”

    许兮若一条条听下去,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这场正在发生的“声音地图”,早已不是记录。是对话。

    永春里在诉说,全国在回应。

    雪落在北京,也被江南听见、被岭南听见、被西北听见。听雪的人,有人想起童年,有人想象远方,有人翻出压箱底的录音带,有人第一次打开手机麦克风。

    这不是一场雪的声音。这是一整个国家在同一时刻对冬天的集体翻译。

    下午三点,雪又大了。

    许兮若按计划前往陈爷爷家录音。楼道里积雪被踩实,结成光滑的冰面,她扶着扶手一步一步挪,录音设备在背包里随着脚步轻轻碰撞。

    陈爷爷开门时,手里已经拿着那叠信。

    “今天读哪封?”许兮若在沙发坐下,照例调试录音电平。

    陈爷爷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不读信。”

    他把那叠信轻轻放在茶几上,从信封底部抽出一张泛黄的纸——不是信纸,是图画纸。边缘卷曲,折痕深如刀刻,颜色褪成旧宣纸似的米黄。

    许兮若认出,这是陈爷爷上午提到的那张画。

    《爸爸想妈妈》。

    七岁的念念用彩色铅笔画的:一个男人坐在沙发上,手里举着一封信,脸是笑的,但眼睛下面画了几颗蓝色水滴。窗户外边,一个长头发女人的侧影,画了很多放射状的线,大概是“光芒”或者“思念”。

    陈爷爷的声音很平静:

    “这张画我收在抽屉最底层,二十三年了。念念画完送给我,我问她,为什么妈妈在窗户外面?她说,因为妈妈在信里,信在窗户外面。我又问,为什么爸爸在哭?她说,爸爸没哭,爸爸眼睛里下雨了。”

    他顿了顿。

    “我当时说,这孩子净瞎画。我没哭。但念念坚持说,那就是下雨。”

    录音机红灯亮着。

    陈爷爷没有看镜头,也没有看许兮若。他看着那张画,或者透过那张画看着二十三年前的某个傍晚。

    “今天我想录的不是信。是这张画。是我想对二十三年前的念念说的话。”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依然平稳,但握着画纸的手指微微颤抖:

    “念念,爸爸当年骗你了。那不是下雨。是哭。

    你妈妈生你时大出血,差点没救回来。你在保温箱住了十二天,你妈妈昏迷了三天。我不敢告诉你妈妈这些,也不敢告诉你。我以为男人不该说害怕。

    但你寄回那幅画,画爸爸在哭,画妈妈在窗户外面。我对着那张画坐了一整夜。不是生气,是害怕——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七岁的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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