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前三日,暑气未消,但那拉村的空气中已隐约浮动着一种微妙的转变。
许兮若最早察觉这种变化。清晨五点,她像往常一样在竹楼阳台做简单的拉伸,忽然注意到远山的轮廓比往日清晰了些。不是天气变晴朗的那种清晰,而是空气密度悄然改变带来的通透感。蝉鸣依然热烈,但节奏里多了几分急切,仿佛知道时日无多。
“感觉到了吗?”高槿之端着两杯温开水走来,“风的味道不一样了。”
许兮若深深吸了口气。确实,晨风里那股蒸腾的、粘稠的暑气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清爽的凉意,像极薄的丝绸掠过皮肤。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说:‘立秋,七月节。秋,揫也,物于此而揫敛也。’”她背诵着最近在地方志里读到的内容,“揫敛,就是收敛、聚集的意思。”
高槿之望向梯田:“确实是收敛的时节。早稻要收完入库,晚稻要追肥壮穗,山上的果子开始积蓄糖分——一切都指向内收。”
但今年的立秋,那拉村在“内收”的同时,还要“外散”——向外界开放,分享自己的故事。立秋前后的新型乡村旅游研讨会,定在三天后举行。王局长那边反馈,四十一位参会者中,有三十五人同意来村里开会并遵守《访问公约》。这意味着那拉村要迎接自观察站竣工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外来访问。
“收与散,看似矛盾,实则一体。”玉婆在早餐时听了他们的讨论,缓缓说道,“就像呼吸,吸是收,呼是散。只收不散会憋死,只散不收会枯竭。立秋的智慧,就在这收放之间。”
这话成了接下来三天筹备工作的指导原则。
观察站一楼被布置成研讨会的会场,但不是传统的排排坐——竹编坐垫围成三个同心圆,中间留出空间;墙上投影着那拉村的节气图谱、社区操作系统界面、访问公约全文;角落里有实物展示:不同品种的稻穗、竹制建筑模型、传统农具与现代监测设备的结合范例。
“不要让他们只是‘听’,”小林研在设计布置时说,“要让他们‘感受’。坐垫的硬度、竹子的温度、空气的流动——这些都是那拉村故事的一部分。”
阿美和姑娘们负责准备茶歇。没有一次性纸杯,用的是村里烧制的陶杯,每个杯子上有手绘的节气图案;茶点全是当季本地食材:新鲜玉米饼、野莓酱、山核桃、薄荷凉茶。就连摆放的托盘,也是用芭蕉叶临时编制的。
“每一样东西都要有故事,”阿美对帮忙的孩子们说,“客人问起玉米饼,你们要能说出是谁种的玉米、怎么磨的面、谁烙的饼。”
最忙碌的是许兮若和高槿之。他们需要准备汇报内容,但不是做ppt演示,而是设计一场“沉浸式导览”。按照计划,研讨会的第一部分将是实地参访:参会者分成五组,由村民带领,体验立秋时节那拉村的不同面向——梯田农事、竹楼建筑、声音档案采集、数字化地方志整理、节气厨房。
“风险很大,”高槿之在演练时说,“如果下雨怎么办?如果客人对农事不感兴趣怎么办?如果有人就是来挑刺的怎么办?”
许兮若正在调试智能屏幕的演示界面:“那就让雨成为体验的一部分,让不感兴趣的人找到感兴趣的角度,让挑刺的人看见我们也不完美——我们展示的不是完美样板,而是真实实践。”
玉婆听了他们的担忧,只说了句:“树不会因为鸟来得多就改变生长,该扎根扎根,该展叶展叶。你们太紧张了。”
这话点醒了他们。那拉村要分享的不是表演,而是生活。生活就有意外,有不完美,有即兴发挥的空间。
立秋前夜,所有准备就绪。许兮若在观察站做最后检查时,遇到了张墨。他正蹲在二楼的观景平台,调试一套录音设备。
“这是?”
“立体声录音阵列,”张墨眼睛发亮,“我想录下立秋之夜的完整声景——从日落到日出。立秋是一年中声音转变的关键节点,夏虫的喧嚣将逐渐让位给秋虫的清鸣。”
许兮若在他旁边坐下。暮色四合,远山从黛青转为深紫,第一颗星出现在天顶。
“你会长期留在村里吗?”她忽然问。
张墨沉默了一会儿:“我申请了艺术驻地项目的延期。原本只计划待三个月,现在想待到秋分婚礼之后。”他停顿一下,“不,可能更久。我发现这里的声音不仅值得记录,更值得深听。每一个声音背后都有一个故事,一种关系,一种智慧。”
“比如?”
“比如你听现在的蝉鸣,”张墨闭上眼睛,“和十天前相比,频率高了零点三赫兹,这是它们生命末期的特征。村民能听出这种差异,他们说‘秋蝉叫得急,催谷快入仓’。这不是诗意修辞,是真实的物候关联——蝉鸣频率变化与稻谷灌浆速度确实相关。”
许兮若也闭上眼睛聆听。蝉声如潮,但她分辨不出张墨说的频率变化。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对这片土地的了解仍然肤浅。她记录数据、整理故事、协调项目,但她真的“听”懂了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在想什么?”张墨问。
“我在想,我们这些外来者——我、槿之、小林研,还有你——我们能为那拉村带来什么?又会不会无意中带走什么?”
张墨睁开眼,认真地看着她:“兮若姐,你知道我最佩服那拉村什么吗?不是传统智慧,不是生态建筑,而是那种清醒的选择能力。他们接纳我们,但不是被动接受;他们学习新事物,但不是全盘照搬。这种主体性,是很多社区失去的东西。”
他指向观察站屋檐下的竹制风铃:“你看那个风铃,是小林研设计和玉婆一起做的。现代声学原理与传统竹艺的结合,但核心是玉婆的一句话:‘风铃的声音要像山泉滴落,不急不缓。’技术为审美服务,现代为传统注入新生命,而不是反过来。”
那晚,许兮若在笔记本上写道:
“立秋前夜,与张墨对话。他让我意识到,那拉村最珍贵的可能不是那些可见的传统形式,而是那种在变化中保持主体性的能力。他们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如何选择性地吸收与拒绝。
明天,四十一位外来者将进入这个系统。这是一次压力测试:那拉村的‘根’够深吗?能在被观看、被询问、被质疑时依然保持从容吗?
我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好奇。好奇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们,会如何面对这场‘立秋之考’。”
立秋当日,清晨五点半,第一辆中巴车沿着盘山公路驶来。
许兮若和高槿之在村口迎接。按照《访问公约》,第一批到达的十八位参会者需要先参加一个简短的“入村仪式”。不是表演,而是真实的晨间劳作——和村民一起,将昨日收割的最后一批早稻运到晒谷场。
王局长第一个下车,穿着轻便的棉麻衣裤和登山鞋,显然做足了准备。“这个开场好,”他笑着对高槿之说,“比会议室里的破冰游戏强多了。”
参会者陆续下车,表情各异:有好奇张望的,有睡眼惺忪的,也有拿着手机不停拍照的。许兮若注意到一位戴眼镜的年轻女士,一下车就深深吸气,然后掏出一个小本子记录着什么。
“欢迎大家来到那拉村,”高槿之的声音平和而清晰,“按照我们的传统,立秋晨间要‘趁凉劳作’。今天请大家做的不是体验式的农事表演,而是真实的收获工作——帮助村民把稻谷运到晒谷场。工作量不大,但需要用心。在这个过程中,我们的村民会回答大家的问题,分享他们的生活。”
没有更多解释,阿强和岩叔已经带着扁担和箩筐走来。参会者被分成小组,每两到三人配一位村民向导。
戴眼镜的女士被分到玉婆那组。她自我介绍叫苏棠,是省社科院的研究员,专攻乡村文化变迁。“玉婆您好,我想知道,让外来者直接参与劳作,您不觉得这是一种‘被观看’的压力吗?”
玉婆正将一捆稻穗整理好,动作稳而轻:“姑娘,你看这稻穗,它会在意被谁看见吗?该弯腰时弯腰,该抬头时抬头,这是它的本性。人做事,若是为了被人看而做,或者怕被人看而不做,都失了本心。”
苏棠怔了怔,然后认真点头,接过玉婆递来的扁担。她挑担的姿势笨拙,但玉婆没有纠正,只是在旁边轻声说:“用腰力,不是用肩力。呼吸跟着脚步走,一步一呼,一步一吸。”
晒谷场在观察站西侧,是一片平整的夯土地面。稻谷铺开,在晨光中泛着金色。参会者们放下担子,许多人已经出汗,但脸上有一种奇特的满足感。
“我很久没有这样流汗了,”一位旅游局干部擦着额头说,“不是健身房那种流汗,是实实在在创造价值的流汗。”
王局长蹲下,抓起一把稻谷:“这些都会成为村民的口粮?”
“一部分自己吃,一部分交换,一小部分卖给认同我们理念的餐厅,”岩叔解释,“不追求产量最大化,追求品质最优化和系统可持续性。”
“那经济效益呢?”一位学者问,“如果不大规模生产,村民收入如何保障?”
岩叔笑了:“我们算的是总账。减少化肥农药的支出,降低医疗健康成本,保持水土质量,传承耕作知识——这些‘隐形收入’比单纯的卖粮收入更重要。而且,我们发展的是多元生计:生态建筑、文化记录、深度旅游、手工艺,不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许兮若在一旁听着,暗自赞叹岩叔的表达。这些概念是他们一起讨论过的,但从岩叔口中用朴实的语言说出,格外有说服力。
晨间劳作结束,参会者在观察站前的空地上用早餐。陶杯盛着薄荷凉茶,芭蕉叶托着玉米饼,大家席地而坐。氛围明显松弛下来,交谈声、笑声自然流淌。
苏棠找到许兮若:“你们的社区操作系统,我可以仔细看看吗?”
“当然,上午的导览就有这一项。”
上午九点,五组导览同时开始。许兮若带领“数字化与传统传承”组,八位参会者跟着她进入观察站一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智能屏幕亮着,显示着当天的立秋数据:气温、湿度、降雨概率、物候提示。许兮若操作界面,调出地方志数字化档案。
“这是一项持续了两年的工作,”她介绍,“我们将村里能找到的文字资料、口述记录、老照片全部数字化,但不是简单扫描存档,而是进行了结构化整理。比如,输入‘立秋’,系统会显示出:过去六十年的立秋天气记录、相关的农谚歌谣、村民的回忆叙述、甚至还有食谱和药方。”
&nbs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页/共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