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板改,那可能不太合适。”
阿强心中赞叹。这是最高明的谈判策略:以文化为底气,以日常为展示,以原则为边界,不卑不亢。
“但在这之前,”许兮若提醒,“我们得让全村人都理解并支持这份‘公约’。春分宴也是对内凝聚共识的机会。”
于是,小组决定在春分前一天召开第二次村民大会,正式讨论《公约》草案,并筹备春分宴。
春分前夜,月色如水。那拉村却灯火通明。学习中心的汽灯下,村民大会再次召开。这一次,人们手里多了一份用傣文和汉文双语打印的《公约》草案。岩叔逐条宣读,杨研究员和阿强用通俗语言解释。
讨论依然热烈,但少了许多情绪对抗,多了务实考量。有人问:“‘小规模旅游’具体是多小?”阿强回答:“初步设想,同时接待不超过20名过夜客人,全年总接待量不超过1000人次。需要提前预约,由村里统一安排。”
有人问:“收益怎么分?”草案提出设立“社区发展基金”,收益的40%归直接提供服务或产品的家庭,30%进入基金用于公共事务(如保护巡护、老人补贴、孩子教育),20%用于基础设施维护,10%作为风险储备金。
有人担心规矩太多会吓跑客人。玉婆说:“来的若不是知音,走了也不可惜。咱们要的是懂得尊重、愿意学习的客人,不是来消费‘原始’的看客。”
经过三个小时的讨论、修改、补充,《那拉村可持续发展公约》以举手表决的方式获得通过。当岩叔宣布“通过”时,掌声响起。那不是欢呼,而是一种郑重的承诺。
散会后,许多人没有立刻回家。他们自发地留下来,为明天的春分宴做准备。女人们清洗春笋、野菜,准备染糯米的花汁;男人们搬运桌椅、搭建灶台;孩子们被分配去采集野花装饰长桌。月光下,人们默契地忙碌,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明亮神情——那是一种掌握了自己命运的踏实与希望。
阿强和杨研究员站在学习中心门口,望着这景象。
“你知道吗,”杨研究员轻声说,“在很多社区保护的研究中,有一个关键概念叫‘社会资本’——信任、规范、网络。今晚,我看到了那拉村的社会资本在快速增长。他们不仅在制定规则,更在通过共同劳作强化联结。”
阿强点头,心中涌起暖流。他想起导师的话:“真正的可持续发展,起点永远是人的觉醒与团结。”
夜深了,准备工作暂告段落。阿强走回竹楼的路上,看见玉婆独自坐在溪边石头上,望着潺潺流水。月光洒在她银白的头发上,泛起柔和的光泽。
“玉婆奶奶,还不休息?”
玉婆没回头,只是拍了拍身边的石头。阿强坐下。
“听这水声,”玉婆说,“春分前的水,和春分后的水,流得不一样。”
阿强凝神倾听。溪水哗哗,似乎并无不同。
“春分前,水还有点急,有点冲,是冬天憋着的那股劲没散完。春分后,水就稳了,平了,知道白天黑夜一样长了,不急不缓,该去哪儿去哪儿。”玉婆慢慢说道,“人跟水一样。心里有杆秤,知道轻重了,做事就稳了。这两天,村里人的脚步声都变了——以前有的慌,有的沉,现在大多踏得实在了。”
她转过头,看着阿强:“你刚回来时,像一股外面的风,吹得人心浮动。现在,你这股风慢慢变成村里自己的呼吸了。好事。”
阿强眼眶微热。这是他回到那拉村后,听到的最珍贵的认可。
“明天县里人来,您紧张吗?”他问。
玉婆笑了,皱纹如菊:“请客吃饭,有什么紧张?该紧张的是他们——来了别人的家,不懂别人的规矩,才该惴惴。咱们以礼相待,以诚相见,该怎样就怎样。”
她站起身,拍拍衣襟:“睡吧。明天是个好天。”
果然,春分日,天公作美。昨夜一场微雨洗净尘埃,清晨阳光明媚而不灼热,天空湛蓝如洗,白云悠然。村口的老榕树已有数百年树龄,树冠如巨伞,气根垂地如帘。长桌在树荫下摆开,铺着村民手织的蓝靛布。桌上摆满时令菜肴:清炒雷笋、凉拌蕨菜、香茅草烤鱼、竹筒饭、桃花鱼汤,还有用红蓝草、黄饭花染成的三色糯米饭,色彩缤纷如春野。玉婆的“平衡茶”用土陶壶冲泡,清香袅袅。
上午十点,县文旅局的三位干部和乡里的两位陪同人员抵达。为首的是文旅局副局长,姓李,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笑容可掬。他们显然被这原生态却又精心准备的场景打动了,连连称赞“真有特色”、“太用心了”。
岩叔作为主人,请客人入座。没有领导讲话,没有正式致辞。玉婆主持了一个简短的春分祭祖仪式,用傣语吟唱古老的祷词,感谢祖先护佑、自然馈赠。虽然客人听不懂歌词,但那肃穆悠扬的调子,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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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便是宴饮。岩叔、玉婆、老支书、阿强等人陪坐,一边劝菜,一边自然地讲述每道菜与节气的关联,讲述食物背后的山林故事。李副局长听得入神,不时提问。
饭后,岩叔提议“走走消食”。一行人沿着溪流漫步,阿强和杨研究员沿途讲解那拉村的生态监测工作、学习中心的社区教育、时间地图的文化记录。在神树林边,玉婆停下,讲述了关于神树的故事和禁忌。
李副局长感慨:“真没想到,你们对自己的文化和生态有这么系统的认知和保护意识。这比我们见过的很多‘旅游村’层次高多了。”
回到老榕树下,茶水重新斟满。李副局长终于切入正题:“这次来,主要是想了解那拉村对乡村旅游发展的想法。县里很重视你们村呈现的独特价值,愿意在政策、资金上给予支持。”
岩叔与玉婆对视一眼,点点头。岩叔开口:“感谢县里的关心。我们村这些天也一直在思考未来的路。”
他示意阿强。阿强将准备好的《那拉村可持续发展公约》和村寨资源地图双手递给李副局长:“这是我们全村讨论通过的公约草案,以及我们对村寨空间的规划设想。我们的基本思路是:那拉村的发展必须基于我们自己的文化根脉和生态底线,走社区主导、小而精的路径。”
李副局长仔细翻阅文件,越看神色越严肃。陪同的乡干部有些着急,插话道:“老岩,你们这规矩是不是定得太死了?旅游开发要灵活……”
玉婆缓缓开口:“这位领导,我们傣家有句话:竹子长得高,是因为根扎得深;房子盖得牢,是因为地基打得实。我们的规矩,就是我们的根和地基。要是为了长得快、盖得高,伤了根、松了地基,风雨一来,就全倒了。”
李副局长抬手制止了乡干部,认真地问:“如果按你们的思路,具体需要县里提供什么样的支持?”
阿强答道:“第一,我们希望获得法律和政策上的认可,将我们的‘公约’备案,确保任何外部项目必须尊重我们的底线。第二,我们需要一些能力建设支持,比如生态导览员培训、传统手工艺提升、农产品绿色认证方面的指导。第三,在基础设施建设上,我们希望能以‘最小干预’的方式改善一些民生痛点,比如更稳定的电力、更安全的饮用水、更畅通的通讯信号,但不要大拆大建。第四,如果可能,希望帮助我们对接真正尊重我们理念的小众研学机构、文化平台,而不是大众旅游渠道。”
李副局长沉思良久,终于露出笑容:“说实话,我来之前,以为会听到要么是‘我们要钱要项目’,要么是‘我们什么都不要别来打扰’。你们给了我第三种答案:清晰的自我认知、明确的底线原则、务实的需求清单。这很难得。”
他合上文件:“这样,我把你们的材料带回去,认真研究。我个人认为,你们提出的‘社区主导的生态文化深度体验’模式,虽然规模小,但品质高、特色鲜明,反而有可能成为我们县乡村振兴的一个独特亮点。不过,最终需要局里和县里讨论。我会尽力推动。”
他又补充:“但在那之前,我有一个建议——你们是否可以做一个‘春分主题文化日’的小型试点?邀请少量经过筛选的、真正有兴趣的访客(比如摄影爱好者、自然教育者、文化研究者)来体验一天?这既能检验你们的接待能力,也能生成一些实际案例,方便我们向上汇报。”
这个建议务实而中肯。小组商议后,同意在清明前后试办一次。
送走考察团,夕阳西下。老榕树下,参与筹备的村民们聚在一起,分享着白天的感受。
阿旺挠挠头:“我今天才发现,咱们原来有这么多可以讲的故事。我以前总觉得咱们村‘土’,现在觉得,咱们的‘土’里有金子。”
老支书拍他的肩:“金子一直都有,是你以前不会看。”
玉婆望着天边渐变的霞光,轻声说:“春分了。白天黑夜一样长。从明天起,白天就要慢慢比黑夜长了。阳气升,万物长。咱们那拉村的路,也该往前走了。”
阿强走到溪边,溪水平稳流淌,倒映着第一颗升起的星。他想起玉婆说的“平衡水”。是的,那拉村正在找到自己的平衡——不是静态的僵化,而是动态的调和;不是拒绝改变,而是有原则地生长。
手机震动,是陈编辑发来的信息:“惊蛰章节初稿已完成,发你邮箱。春分的故事,想必更精彩。期待。”
阿强回复:“春分的故事,关乎平衡与选择。正在发生,正在书写。”
夜幕降临,那拉村的灯火次第亮起,温暖而坚定。春分之夜,星空清澈,银河隐约可见。这是一个平衡的临界点,也是一个新周期的开始。
在竹楼里,阿强打开笔记本,写下:
“春分日,那拉村以古老的礼仪迎接了外部的目光,也以崭新的自信展示了内部的共识。我们并未解决所有问题,但我们在学习最重要的一件事:如何在变化的世界中,保持自己的重心与方向。春分的智慧告诉我们,平衡不是不动的中点,而是在动态中不断调校的从容。夜与昼等长,阴与阳相衡,保护与发展共商——这条路漫长,但每一步都踏在真实的土地上。”
窗外,春分鸟在夜风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啼鸣,仿佛在宣告:界限已定,生长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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