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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50-60(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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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妹妹

    京城。

    熊熊火光吞没了江心的所有船只,呼救声、落水声、奔走声,划破寂静长夜。然而,随风飘至江岸,只余下模糊鹤唳。

    巡城锦衣卫勒马驻足,目力有限,辨不清远处情形。

    路旁,稚儿惊呼着拍了拍手,天真道:“阿娘阿娘,看好大好大的花。”

    楚姨钻入水中搜寻宋吟,不期然遇上两名夏家死士,后者目露惊恐,急忙解释:“与我们无关。”

    “咳咳。”

    浓烟滚滚,楚姨重呛两声,灼烧刺痛自喉头蔓延至胸腔,如同被喂服了一团黑烬。长剑横在一名死士颈下,喑哑呵斥,“说清楚。”

    死士自是不惧死亡,却不能任务未遂,还陷入背黑锅的境地。遂不挣扎,好声气儿的说道:“主子专程吩咐我们莫要伤人,只伺机将她带回永安府。”

    既如此,骤然灭掉的烛火,与突如其来的走水,难道仅仅是巧合?

    眼下并非追究的时候,楚姨示意前来支援的侍卫将夏家人绑回去,余下的继续寻找宋吟。

    时间一长,终于惊动官府,征调了渔船,打捞起幸存者。

    渐渐,火势熄灭,余下黑黢黢的残骸。

    楚姨出示腰牌,随官差一同入内查看。统共发现三具尸体,二女一童,似是遭断裂的横梁砸伤,错失了逃出生天的机会。

    “什么,卫府的小夫人也不见了?”

    “我们在小船上走散了。”

    楚姨与宋吟并不相熟,目光掠过焦尸,见身量确有些相似,但也仅此而已。若无旁的凭证,实在难从一团黑炭中辨明身份。

    郑都尉递了个眼神,两名下属将焦尸平摊于白布,欠身让楚姨拨开灰烬翻找。

    因是在船上,难免有潮湿之处,当真扒出几块未被焚烧殆尽的碎布。

    忽而,于后背摸到凸起。

    楚姨伸指一探,勾出来一枚澄黄玉佩。

    郑都尉挨得最近,眯着眼瞧了瞧,倒吸一口气:“这这这是裕王的东西。”

    事关皇室宗亲,须得当即上禀。

    “据我所知,裕王殿下昨夜已携妻女入了京。”郑都尉小心翼翼地接过玉佩,同楚姨说道,“需先将此物呈于殿下,再做定夺。”

    回了岸边,一身华服的夏灵犀被拥簇着立于官轿前,众人纷纷行礼:“见过侯夫人。”

    夏灵犀掩鼻扫一眼用白布包裹着的几具焦尸:“人找到了?”

    郑都尉如实答道:“尚不能断定是宋夫人。”

    “我儿不在京中,府里连个拿主意的也没有。”夏灵犀神色凝重,“也罢,我随你去见裕王。”

    卫府如今群龙无首,由身为母亲的夏灵犀出面,自是再好不过。

    楚姨不过一介侍卫,能做的事并不多,换了贴身伺候宋吟的香茗与府中管家,随夏灵犀前往裕王府。

    再说裕王此番为长女休夫一事回京,屁股尚未坐热,旧友领了焦尸上门,手中还拿着他不久前送出去的玉佩。

    夏灵犀开门见山地问:“你的?”

    “呀,如何到了你手中。”裕王捻起玉佩,在光下照了照,的确是他赠予宋吟的那一枚。

    见他反应,夏灵犀心知大事不妙,面色白了白,扶着椅背稳住身形,艰难地开口:“游船走水,人死了。”

    裕王瞳孔骤缩:“可给卫辞传了信?”

    “不曾。”

    他亲眼目睹过少年少女相处的场景,知晓卫辞有多么看重宋吟。然逝者已逝,不论如何,需先稳住局面。

    “郑都尉。”裕王抬手,“天亮之前,查明走水原因,呈到本王面前。”

    “是。”

    裕王又指了指无声啜泣的香茗:“你既是宋夫人的贴身丫鬟,过来认一认。”

    香茗慌忙抹了抹泪,接过碎布,哽咽道:“是铜雀街成衣铺的料子,主子半月前买的,今儿出府正是穿了这身。”

    闻言,夏灵犀重重闭了闭眼:“不必看我,我若要杀她,何需用这般拙劣的手段。”

    “唉——”

    偌大的书房被沉沉死气笼罩。

    宋吟不会凫水,大抵是在火中丧了生,裕王命人看顾好尸身,严令卫府上下不得送信出京。

    且不说卫辞赶回来也于事无补,戎西一案牵连众多,若是出了纰漏,甚至能撼动太子之位。裕王虽也感伤,毕竟与宋吟无甚交情,斟酌之下,还是以侄儿与徒弟的前程为重。

    夏灵犀亦是担忧儿子知晓后会承受不住,薄衫生生被冷汗濡湿,却无心整理仪容,干坐着等候天明。

    ……

    寅时,万籁俱寂。

    郑都尉攥着一沓纸匆匆闪入王府偏门,进了书房,朝上首福身:“启禀王爷,据船夫口供,今夜走水实乃意外。”

    花灯节年年都有,水面俱是漂浮的火光,霎是美丽。为了更好地观景,乘坐舟艇或是花船去往江心,亦非新鲜事。

    只今夜起了阵妖风,将烛台吹倒,后有人摸黑拿火折子去点,意外燃起帷幔,这才酿成惨剧。

    “继续查。”裕王道,“在卫小侯爷归京之前,彻彻底底地查,直至没有一丝纰漏,再——”

    他顿了顿,语气难掩沉重,“再将噩耗送至卫府。”

    “还请王爷允我将儿媳的尸身带回去保管。”夏灵犀起身,眉眼在烛光中显得柔和,她轻叹一声,几近喃喃道,“从始至终,我并未起过杀念。”

    男子将宋吟一路送至隋扬,替她租好民宅,又请了两个丫鬟,打点妥当,回京复命。

    临行前,宋吟连声道谢,故意说:“还请替我带一句话,便说,往后十六郎若是途径隋扬,务必前来一聚。”

    待人离去,她扮作肤色发黄的瘦弱村妇,随丫鬟上街转悠,没出两日便将隋扬熟悉得差不多。

    见时机成熟,宋吟取出男子装束,对镜描摹片刻,摇身变作翩翩少年郎。幸好两位丫鬟俱是普通人,夜里睡得熟,她蹑手蹑脚翻过院墙,一路往青楼走去。

    因她瞧着不过十三四,嗓音尖细若女,甫一进楼,好几位高挑姐姐笑着涌过来,稀奇道:“小兄弟,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汹涌波涛几乎要触上她的鼻尖。

    宋吟“轰”地涨红了脸,取出一锭银子,刻意粗声粗气地问:“够吗?”

    “自然是够的。”一身着淡紫纱衣的女子握住她的手,顺势将银两纳入袖中,妩媚地眨眨眼,“来,随姐姐上楼。”

    进了屋,女子当着她的面儿开始宽衣解带,宋吟急忙捂住眼睛:“姐姐不必如此,我是来打听消息的。”

    “打听消息?”女子止了动作,绕着她转悠两圈。见宋吟五官秀丽,只可惜尚未长开,小身板羸弱得紧,只好退而求其次,摸一把她精致的脸,“先办事、后打听,如何?”

    “……先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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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如此,小郎君要打听什么?”

    女子重又系好衣带,牵着宋吟入座,直白道,“云娘知无不言,但是这价钱么,另说。”

    她预先打听过市价,免得出手过于阔绰从而被贼人盯上。闻言,爽快点头,取出一张银票。

    云娘见了,果然欢喜,眼中却不见贪婪之色。

    “好姐姐,我想知道何处能买户牒。”

    “唔。”云娘并不过问缘由,伸出两指,轻轻晃了晃,“加这个数,奴便告诉小郎君该去何处,若再加六,奴便亲力亲为,替小郎君办妥。”

    宋吟不缺银钱,反倒是与人接触过多,容易生出隐患。遂沉思片刻,选了后者。

    又在房中坐满一盏茶的时间,朝云娘道谢,而后身披月色疾步离去。

    她不确定赵桢奚是否派了人暗中盯梢,因此,后几日仍打扮成村妇模样,招摇地行过街市,摆出要长久居住的姿态。实则暗中观摩,为离开隋扬做起准备。

    暑气渐重,宋吟不想折腾两位丫鬟,留了她们看家,自己雷打不动地去茶楼听戏。

    目光扫过来来往往的女子,她忽而发现,且不论容貌好坏,单看气质,多是婉约纤细那一卦——倒与自己有些相似。

    宋吟不禁想,原身莫不是被人从隋扬拐去的锦州?

    然两地相距甚远,她对此间也生不出归属感,念头一闪而过,极快被楼下的热闹所取代。

    今日登台的是位老先生,来说时兴的志怪故事,宋吟听得津津有味,连糕点都多用了一碟。正要唤小二添茶,察觉左间一绾着妇人发髻的秀美女子在悄然打量自己。

    既被发现,女子大大方方地走了过来,解释道:“我是这间茶楼的东家,因姑娘连来了四五日,一时好奇才多看了两眼,还望莫要见怪。”

    东家?

    宋吟第一日便听闻了慕家的名号,知道他们乃是隋扬最大的商贾之家。这间茶楼便是慕府长女的产业,她十分向往,满目戒备登时化为惊喜。

    “慕姑娘请坐。”

    宋吟笑了笑,“实不相瞒,我想回乡后做些小本生意,见茶楼红红火火,心下好奇,才每日过来坐坐。”

    女子从商实为少数,慕雪柔听完,眼神软了软,也不藏着掖着,亲切地拉过她的手说话。

    二人一见如故,宋吟又悟性颇高,竟不知不觉聊至了晌午。

    今日是慕雪柔幼弟的十二岁生辰,举家约了去新开的食肆用膳。金顶马车已经行至楼下,眉目温润的男子唤来小二问话,正是慕雪柔的夫君。

    “明儿姑娘若是再来,我带你去其他铺子里瞧瞧。”慕雪柔依依不舍地同宋吟道别。

    宋吟重重“嗯”一声:“若我得空,一定再过来。”

    她与慕雪柔相携出了茶楼,朝马车前的高大男子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倩丽身影消失在拐角小巷,慕雪柔抬眸,见夫君迟迟不曾收回眼,抬脚踩了上去:“看什么看,我还没死呢。”

    陆二郎吃痛,无奈地解释:“你难道不觉得,方才那女子若是肤色白些,与你有三四分相似?”

    “当真?”

    慕雪柔实则是见宋吟面熟,故意上前结交,自家夫君既也如此说,便一拍脑门:“快快快,我得去问问咱爹娘,看他们可曾给我生过妹妹。”

    第52章 吐血

    慕雪柔之所以如此信誓旦旦,是因她记忆深处有些模糊片段。

    似乎是梅雨季节的廊下,襁褓中的婴孩不哭不闹,睁着葡萄粒儿般的漂亮眼睛,与努力踮着脚的慕雪柔相视而笑。

    “后来不知怎的,她凭空消失了。”慕雪柔靠着夫君宽厚的肩,絮絮叨叨地说,“时间一长,我便只记得淅淅沥沥的雨声,和一块鸦青色的布匹。”

    家中无人提及,是以慕雪柔也不曾刻意回想,记忆渐而被尘封,直至此刻,她也辨不清是真实还是虚幻。

    陆二郎与她乃是青梅竹马,提点道:“可还记得六年前,你与父亲大吵一架?”

    “记得。”

    彼时幼弟六岁,慕雪柔约莫十三四,二人心血来潮,在府中玩起了躲迷藏。

    她仗着年岁大,轻易寻到藏在橱柜中的弟弟,轮到自己了,便悄然躲去书房。幼弟向来听话,知道书房重地不得擅入,几度路过门前,都未发现明晃晃躺在小榻上的长姐。

    慕雪柔百无聊赖,东摸西瞧,寻到一上了年头的木盒。

    她绞尽脑汁解开铜锁,还当有什么稀罕物件,不料仅仅是三张印着墨色脚丫的纸。

    一张落款雪柔,一张落款雪靖,一张……

    雪音。

    雪音是谁?

    她似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脑子一热,兴冲冲地举着跑了出去,与巡查完铺子的父亲撞了个正着。

    父亲上一瞬仍在笑骂她莽撞,下一瞬,待看清了手中捏着何物,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慕雪柔怔怔后退半步,意识到自己犯了某种忌讳,心跳快得几欲从嗓子眼蹦出来,可她倔强地没有说话,期盼父亲能低下头来哄上两句。

    谁知,素来温柔的父亲夺过那张纸,一个眼神也不肯匀给她,快步回了书房。

    以至于慕雪柔痛哭着跑去陆家,倒是将质问忘得干净,只满心满眼的气愤,气愤父亲凶她骂她。

    陆二郎哭笑不得:“父亲分明不曾责骂过你。”

    “我不管。”慕雪柔如今还记仇,“他用眼神骂我了,而且骂得很重。”

    一晃过去六年,她不再是懵懵懂懂的少女,稍稍回想便能觉出不对劲。

    再者,方才瞧见宋吟,慕雪柔其实并未多想。

    她接手家中事务三年,每日遇上形形色色的人,只当对方是位投缘的过客。且宋吟瞧着面色蜡黄,两颊生了细小斑点,与白白净净的慕家人大相径庭。

    可陆二郎与她感情甚笃,不会无端打量旁的女子,是以令慕雪柔几息之间涌出颇多思绪,最终催促车夫:“再快些。”

    若真是妹妹,长得那般……粗糙,

    岂非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到了食肆,不必夫君搀扶,慕雪柔利落跃下马车,径直去了预留给自家人的雅间。

    幼弟正用长筷敲碗,一脸不耐:“我都快饿死了,慕雪柔怎的还不来。”

    “……”

    慕雪柔朝天翻个白眼,故意感叹,“我若是有个妹妹便好了,一定生得顶顶漂亮,性子也柔和,不会像某些人一样。”

    闻言,双亲竟忘了劝和,眸光黯了黯。

    她坐直了身,狐疑道:“怎么,我难不成还真有个妹妹?”

    “你的确有过一个妹妹。”

    慕夫人眼眶泛红,却用轻松的语气说道,“快十四年了,雪音若还在,也长成碧玉年华的大姑娘了。”

    得到确切答案,慕雪柔仍是惊得张启了唇,嗓子眼儿发涩,半晌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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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二郎代为问起:“娘,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十六年前,多地出现天灾,或是干旱或是洪涝,涌出不少难民。

    身为隋扬首富,慕夫人又生来心善,想为新诞的小女儿积攒些功德,便收容不少外乡人做工。

    她并非愚钝之人,即便收容,也仅是留他们在外院做工。如此便不会影响家中安宁,亦不拖累铺子运转。

    只终究低估了人性中的恶。

    ……

    相安无事的两年过去,慕夫人渐也放松警惕。

    犹记得,那是一个阴雨连绵的季节,她身子弱,受寒之后卧床不起,孩子便交由奶娘照拂。

    恶人不知如何钻了空子,也不知究竟有几人,竟在夜里搜刮了偏房的金银首饰,还顺手抱走了两岁的雪音。

    慕夫人悲痛万分,也自责万分,始终觉得是自己所谓的善念害了女儿。若非还有个天真无邪的雪柔,怕是捱不到冬日。

    后来,调养许久,雪靖出生了,思念与愧疚转移至他的身上,慕夫人才渐渐恢复活气。

    也因于此,慕老爷发现长女翻找出印着脚印的纸张,生怕勾起妻子的伤心事,再度一蹶不振,才会失了理智,对慕雪柔大发雷霆。

    “爹,娘……”慕雪柔含着哭腔。

    “是爹的错,当年爹不该凶你。”

    慕老爷眼神软了软,温和道,“雪音比你小三岁,刚出生时,又不会说话,你却每日都去瞧。我们都奇了,你一个调皮捣蛋的小家伙,竟能守着妹妹安分地坐上几个时辰……”

    “后来呢,你们可有去寻她。”

    慕夫人点头:“然而太多外乡人,或许带回老家,或许转手卖了,寻起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那胎记呢?” 慕雪柔追问。

    “胎记。”慕夫人思忖几息,“她后颈有颗红色小痣,但也算不得是胎记。”

    慕雪柔在桌下捏捏陆二郎的手,默契地没有提起宋吟,预备亲自确认过后再做打算,免得令双亲空欢喜一场。

    却不知,此时,宋吟得了新户牒,正收拾行囊要离开隋扬。

    宋吟往饭菜中加了少许蒙汗药,放倒两个丫鬟后,知她们略识一些字,将卖身契并着银票垫在碗下。

    并留有一封信,大意是她们可前去销了奴籍,用余钱过活,顺道思量将来的营生。不论做什么,总归比为奴为婢来得强。

    另,若有自称十六郎的人来寻,可将此信交予他,不交也可。

    准备妥当,宋吟扮作病恹恹的瘦弱少年,寻一镖师往东行去。她并未做详细打算,权当散心,遇上美景走走停停,体验各地的风土人情。

    约莫过了几日,途径名唤汴州的城镇,据说因文人辈出,十里一私塾。如此一来,识字看书的人只多不少,宋吟当即决定留下,好好发展她的话本事业。

    “王大哥,我想起来了。”宋吟嗦一口面,假模假样地抹抹泪,“这是我儿时的味道。”

    她在镖师面前,是——

    受养父养母一家虐待,但因容貌出众,得邻家富商幺女看中,遂资助一笔银两,千里寻亲的未来赘婿。

    闻言,满脸络腮胡的王壮实“砰”地拍桌,恶声恶气道:“小伙子,你确定吗。”

    王壮实虽长了一身唬人的大块头,实则性子不差,且没有半点心眼。只嗓门儿着实高了些,回回都能吓到宋吟。

    她哆嗦着将面塞入口中,细嚼慢咽,方答道:“确定确定,不过您不必退我押镖费。这寻起亲来要个一年半载,我得先租个地儿落脚,但您看啊,我这细胳膊细腿,指不定他们要坐地起价。不如您演我兄长,帮我租了宅子再走?”

    “好说。”

    宋吟花了半日时间,挑了一临近府衙的屋舍,租金不低,胜在无人敢闹事,僻静又安全。

    她特地买上几筐算不得名贵的水果,在镖师的陪同下,逐个走访邻居。一来熟悉街坊性情,二来么,狐假虎威,让人误以为她与兄长同住。

    如此忙活许久,终于尘埃落定。

    夜里,宋吟躺在硌骨头的木板床上,鼻间萦绕着粗粝衾被散发出的原始气味,第一次有了名为自由的实感。

    不敢想象,她竟当真与过去切割得干净,还将赵桢奚利用完便丢弃了。

    “宋吟,恭喜你。”

    她轻声地对自己说。

    除去卫辞雕刻的玉佩,她没有带走任何东西,劫后余生的喜悦劲儿过去,失落也涌上心头。

    也许,再也遇不到一个看似冷淡却从未舍得对她说重话的少年。

    宋吟愤然翻身,将自己裹成蚕蛹,暗骂卫辞生得过分貌美,竟害她过去了半月还未能洒脱放下。

    可恶可恶!

    “嘶——”

    宋吟掐指算算,“此时,他应当回京了吧。”

    大案了结,太子岳丈得以沉冤昭雪,也保全了东宫与皇室的脸面。

    卫辞乃是戎西一行的功臣,甫一入京,被圣上唤去宫中。他难得外放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跪请恩典,道是要将府中小妾抬为正妻。

    圣上自是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茶杯都摔碎两个,然这浑小子眼皮也不眨,脊背挺拔,满身的反骨。

    赵桢容硬着头皮上前,充当和事佬:“父皇,您看着让尘长大,还不知道他什么脾气?总归是旁人家的儿子,由他去罢,您还是多操心操心七弟,听闻他宫里又收了三位姬妾,或是操心操心十八,为何还未选中驸马……”

    “别念了。”

    大令朝皇帝赵措,气急败坏地冲儿子吼道,“念得我心口直抽抽地疼。”

    卫辞仍旧跪着,眼带笑意,一副不值钱的模样。

    赵措实在不忍直视,又骂他几句,终于唤来内侍起草圣旨:“叫什么名儿来着。”

    “宋吟,笑吟青翠的吟。”

    得了赐婚,他嘴角几乎要咧至耳下,恭恭敬敬地磕头谢恩,快步离开御书房。因着归心似箭,并未注意五十米开外,神色仓惶的裕王。

    卫辞快马加鞭回了府,未见到原该在阶前等候他的宋吟。

    一定是还在贪睡。

    他不甚在意地笑了笑,越过屈膝行礼的众人,径直回了院中,边走边扬声唤道:“吟吟,我回来了。”

    语气是难以掩饰的喜悦。

    管家看着卫辞长大,何曾见过他这般欢欣,一时脸色白了又白,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得亦步亦趋地跟着,用手势示意苍术与南壹追上。

    卫辞扫一眼房中,与离京前并无二致,处处是熟悉的痕迹,唯独不见熟悉的人。

    他敛了笑意,僵硬地扭过头,语气平淡:“吟吟呢,可是去了铺子里。”

    “小夫人她,她……”

    管家双腿一软往后跌去,被石竹提着后领方稳住身形,嗓音发颤:“主子,您请节哀。”

    “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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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间静了一瞬。

    紧接着,卫辞耳畔炸开巨大嗡鸣,无孔不入,敲击在鼓膜。

    仿佛身处于雷电之间,一声接又一声,剧烈刺痛顺着两耳蔓延至胸口,生长出蛊虫,要自内而外,将跳动的心脏生生撕碎。

    他仍保持着站立的姿势,连眼都忘了眨,好似一具被抽去了魂魄的傀儡。

    裕王与卫母匆忙赶来,四目相对,见卫辞眸光一点一点地黯下。

    他终于偏了偏头,从周遭如出一辙的惊恐神情中,迟缓地接受了事实。薄唇张启,喉头涌出热烫的液体,兴许是甜的,兴许带着腥,但他已经感觉不到。

    世间归于黑暗。

    第53章 回家

    卫辞昏迷了几日。

    说是昏迷也不全然恰当,御医道是悲痛过度,自个儿不愿醒来。

    他面上血色全无,两颊肉眼可见地消瘦,一贯俊美的脸苍白得如同抹了墙灰,愈发像是了无生气的玉像,令活人见之发怵。

    夏灵犀守着病榻哭成了泪人儿,期间夹杂着裕王和赵桢仪的声音,似乎还有牧流云。

    卫辞听不真切,也不愿去听。

    他所期盼的,纵然生气都甜软的嗓音,不会再扑入怀中,鲜活生动地唤他“阿辞”了。

    半梦半醒间,卫辞忆起相识后的三次离别。

    第一次,她南下龙云,在京中收到传信时,卫辞破天荒地体验了心急如焚的滋味。素来娇滴滴的女子,想来仓惶又惊惧,不知受了多少的罪。

    第二次,她失足落水,卫辞眼前短暂地暗了一瞬,好似世间万物皆被攫取了色泽,只余下灰蒙蒙。幸而下游并未打捞出尸身,他笃定宋吟仍旧活着,莫名的信念支撑他不眠不休,终于得偿所愿地寻到了她。

    自那以后,卫辞潜意识觉得该日日与她在一处。即便忙得焦头烂额,亦会拒了留宿宫中,在深夜顶着倦容行过长街,只为回府见一眼心心念念的女子。

    她睁眼时,如暄妍的雪梅,

    她闭眼时,如娇俏的睡莲。

    唯有目光所及能看见她,满身叫嚣的躁动方能停歇。

    “辞儿,起来吃点东西好不好。”

    浸了温水的方帕落在干涸的唇上,母亲夏灵犀哽咽着唤他,“宋吟的尸身还存在地下冰棺里头,你当真不愿醒来?你若不醒,谁替她操持后事,谁送她入土为安?”

    尸身。

    卫辞心脏蓦地一缩,意识归位,挣扎着从混沌梦境醒来。他虚弱地掀了掀眼皮,欲追问什么,不料启唇便吐出一口淤血。

    夏灵犀瞳孔剧颤,哑声拍打卫侯爷,示意快些传唤御医入内。

    乌黑的眸子渐渐有了亮光,卫辞僵硬地偏过头,扫一眼垂首扎针的御医,继而缓缓看向满目关切的双亲,好半晌,从滞涩喉间挤出几个音节:“她……怎么回事。”

    事到如今,卫辞依旧难以直白地说出“死”这个字眼。

    好在夏灵犀会意,一边沾湿帕子替他润泽双唇,一边将郑都尉彻查后的结果全盘托出。

    当时约莫有五艘船,客人不多,火燃起来的瞬间纷纷跳了河,即便有几位受了伤,也不过是胳膊蹭块皮儿的事。

    宋吟不会凫水,又与楚姨走散,想来仓惶之下四处逃窜,不幸遭断裂的房梁砸伤,失去了行动能力。

    “为何会走散。”

    此刻,卫辞冷静地出奇,试图拆解每一个字眼,寻到得以推翻的证据。

    夏灵犀自是不知,如实告诉他,彼时夜风吹熄了油灯,黑暗之中,楚姨与死士皆遇到对手。但也不过是短短时间,火光骤然大亮,楚姨与死士遥遥相望,下意识便指认对方是暗中袭击的人。

    若宋吟另有仇家,尚能往阴谋去推断,可她一介孤女,结识卫辞以前甚至不曾迈出过几回大门。再者,船夫与被打捞上来的客人,俱是一问三不知,谁也无法重现那夜的情景。

    听完母亲所言,卫辞阖目,陷入长久沉默。不过这回并非昏睡,夏灵犀与夫君相视一眼,默契退出里间。

    尸身,冰棺。

    卫辞只觉喉头一阵发痒,闷咳两声,唇色被溢出的鲜血染得妖艳。

    他该去看看她,可又不敢。

    从前自诩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生出惧怖,怕面对黑黢黢的骨骸……

    卫辞倏尔睁眼,刻意驱散想象出来的画面,他支起身,小臂隐隐发着颤,吩咐小厮:“备水。”

    沐浴过后,他换了一身缟衣,同迎上来的双亲淡声道:“寻个吉时,尽快火化了,至于骨灰,我亲自送去隋扬。”

    “去隋扬?”

    “嗯。”卫辞平静地说,“送她回家。”

    当初,因永安府送来美人一事,宋吟闹了通脾气,哭着说要回家。卫辞倒是顺着宋家村查到过隋扬,因她在锦州时对此事兴致缺缺,便搁置一旁。

    既晓得大致方位,去了隋扬再细查,真相很快会水落石出。

    卫辞昏迷几日,夏灵犀便哭了几日,美目肿若核桃。一贯脊背笔挺的名门贵妇失去了神采,黯然道:“为了一个怯懦如鼠的女人,你,你这般浑浑噩噩,还不如学学你爹。”

    “夫人!”卫侯爷尴尬道。

    卫辞瞳孔微微涣散,想过辩驳两句,告诉他们宋吟并非怯懦之辈,更非母亲口中两面三刀的人。话到嘴边,又失了说出来的含义。

    她已经不在了。

    汴州。

    若宋吟当真是土著,十指不沾阳春水,此刻怕已饿死在家中。

    幸而,后世的寻常家庭,从小便培养孩子的自理能力,洗衣做饭她样样能行,甚至采买了花色好看的布匹,将两间小屋布置得亮堂堂。

    她往瓷瓶插了含着朝露的鲜花,摆在窗前,疲倦时抬头看一看,心情也随之改善。

    手中的话本进度过了半,明儿便能拿上第一册,去书肆洽谈价钱。

    宋吟仔细誊抄完最新章节,揉揉发酸的腕骨,唇角噙着轻松的笑。若他日,自己的名头能像东来先生般如雷贯耳,此生无憾。

    “叩叩——”

    院门被敲响。

    宋吟屋中俱是男子衣袍,随手捞过一件披上,悄然透过她刻意凿的“猫眼”往外瞧,见是邻家少年,遂扬声问:“何事?”

    少年约莫十五,姓沈名珂,比宋吟的假身份还大上一岁。但因是孤儿寡妇,家境贫寒,是以瞧着比寻常人瘦弱。

    听闻应声,沈珂哽咽:“魏小弟,不知你兄长可在?我娘忽而久唤不醒,想央你兄长助我抬去医馆。”

    所谓的兄长已经结了镖费,宋吟自是变不出来,她“啪嗒啪嗒”朝东厢走两步,装模作样道:“什么?兄长你要歇息了?好,那我去帮忙。”

    演罢,宋吟熟稔地将小脸抹黄,又随手往裤腰处的暗袋塞些铜板,移开沉重门闩。

    沈珂知道魏大哥是刀尖舔血的镖师,每日早出晚归,并不怀疑,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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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着眼朝宋吟道谢。

    两人合力将沈珂母亲抬上板车,挂一盏窗纸糊的破旧灯笼,破开夜雾缓缓行向医馆。

    望着少年因饥饿而过分单薄的肩背,宋吟动了恻隐之心,轻声问:“平日里,都是你娘替人浆洗衣物维持生计?”

    “嗯……”

    沈珂低低应道。

    重活累活,以沈珂的身板压根儿做不来,倒是先前有个秀才爹,于读书一事颇有些天赋,做母亲的才咬牙坚持,要供他继续上学堂。

    宋吟深表同情,却也不好轻易露富,觑一眼明显发了高热的妇人,状似闲谈道:“兄长近来愈发忙了,来汴州后我顿顿都瞎凑合。他今儿还念叨着寻个会做饭的人家,让我自己带上米和菜,上人家家里头去吃饭,你说,这能成吗?”

    闻言,沈珂怔怔回头:“我不知道。”

    “等你娘醒了帮我问问她呗。”

    因是夜里,到了医馆,敲上小半天的门,老医师方骂骂咧咧地出来。目光扫过昏睡的病患,脸色缓和,招呼着将人抬进屋,又理所当然地支使沈珂去添火烧柴。

    宋吟不过是搭把手的热心邻里,没她的事,便寻了角落坐下,盈亮黑眸打量起壁橱中的医书。

    “兰爷爷,您这么大一间医馆,竟也不招徒弟么。”她比划道,“兄长先前差我来买金创药,就见一个小豆丁坐在这儿。”

    兰旭和不痛不痒地“哼”一声,懒得搭理,唤来沈珂:“你娘这病说来说去是操劳过度,身子骨差劲,秋冬了还要上河边浆洗,时间一长就成这样了。”

    沈珂不懂医理,当即跪下:“求求您救救我娘,求求您救救我娘。”

    “不至于。”兰旭和方将人拉起,“给你开半月的药,回去好好养养,可能残废,但是死不了。”

    “……”

    宋吟悄然翻个白眼,伸指戳戳少年的背,从不合身的长袖中递过去铜板,再状似无事发生,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

    沈珂面色一红,因尴尬也因激动,他原是打算跪求兰老先生宽限几日,待母亲醒了再去凑药钱。

    回程。

    沈珂默不作声地拉着板车,一直到了门前,方犹豫着喊住她:“魏小弟……我,我会还你的,给我五日时间。”

    “不妨事。”宋吟摆摆手,“我兄长要去邻县走趟镖,你散了学,不如来替他劈了院里的柴?还有做饭的事,回头替我问问大娘。”

    沈珂睫毛微颤,落下一滴泪:“好。”

    她不知会在汴州住多久,兴许一年半载,兴许一月半月。力气上终究比不得男子,沈珂若能帮衬,利大于弊。

    再者,假兄长的事迟早会被看出端倪,“孤儿”惹眼,孤儿寡母却稀松平常。与沈家交好,不必费心提防,也不会显得自己是个异类。

    闩好门,宋吟动作生疏地烧了壶热水,认真洗浴过方躺回榻上。

    她睡惯了里侧,闭目酝酿睡意,迷迷糊糊间,张臂搂住长枕,蹭了蹭,口中喃喃道:“阿辞……”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京城,卫辞环抱着亡妻的牌位,出发去往隋扬。而隋扬境内,亦有两队人马在悄然展开搜寻——

    搜寻凭空消失的宋吟。

    第54章 疑虑

    宋吟如今练就了一手画斑的技艺,每日用上半盏茶时间,先将白皙娇艳的小脸抹成营养不良的蜡黄色,再左脸十颗右脸十五颗,活脱脱一位远看灵秀、近看辣眼的小小少年。

    沈珂也同母亲王氏提了做饭一事,王氏得知是宋吟垫付的药钱,只让她来家中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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