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间刺破了办公室内黏稠的沉默,也将叶晨从纷繁的思绪与回忆中拽了回来。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将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这个老谋深算的对手身上。
“周队,对于今天发生的这些事情,你有什么看法?”
高彬的问题看似随意,实则重若千钧。
这不是简单的征询意见,而是一次直接的、近距离的试探,想看看这位周队长在面对如此错综复杂、甚至有些“失控”的局面时,会如何思考,如何判断,又会暴露出怎样的立场和倾向。
叶晨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右手食指的指节,无意识地、极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红木座椅光滑的扶手边缘,发出“笃、笃、笃”的轻响。
这动作既像是在整理纷乱的思绪,又像是在斟酌词句,更给人一种沉稳计算的感觉。片刻后,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思索与谨慎的神情。
“科长,我今天也算是跟了一天,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叶晨缓缓开口,语速不快,却清晰有力:
“脑子里也大概捋出了一些东西。当然,这只是一家之言,正不正确不敢保证,说出来供您参详,或许能有点启发。”
高彬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露出颇感兴趣的表情,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鼓励他说下去。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
叶晨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分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局势的冷静:
“今天,我们兴师动众去围堵仓库,鲁股长那边也在全市旅馆大海捞针,最后集中在马迭尔旅馆发现了重大疑点。这一连串的事情,在我看来,其实都指向同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与高彬对视,一字一句道:
“那就是,我们的对手,或者说,他们提前收到了风声。
而且,这个风声来得相当突然,以至于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带走那批价值不菲的药品,也没能从容处理掉马迭尔旅馆里那个可能装着电台或重要文件的手提箱。这种仓促,很能说明问题。”
高彬的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示意他继续。
“我对山上抗联的情况,还算有些了解。”
叶晨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缺医少药,是他们长期面临的最大困境之一。否则,地下党也不至于冒这么大风险,组织如此大批量的药品运送。
所以,这批药落在我们手里,他们绝不会甘心。我甚至怀疑,从我们把药拉回城的路上,一直到入库,他们的眼线可能就在某个角落里默默看着。
毕竟,对他们来说,这批药可能就是很多同志省下口粮、冒着生命危险筹集起来的救命物资。”
叶晨的分析合情合理,既点明了对手的窘境和必争之心,又隐隐暗示了对方可能的活动模式。高彬听得微微点头,手指又开始习惯性地敲击桌面。
“不过,”
叶晨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对敌人作风的研判:
“以我对地下党行事作风的了解,他们极其审慎,对特务科更是高度警惕。
不到万不得已,或者没有绝对把握,他们绝不会轻易动手,尤其是在我们刚刚缴获、戒备必然森严的时候。
指望着他们像愣头青一样撞上来抢药,那是不现实的。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可咱们这饵,他们现在未必敢咬。”
这番话,既展现了叶晨的“专业”见识,又将难题抛回给了高彬——我们拿到了药,但怎么用这药做文章,钓出更大的鱼?
果然,高彬的兴致被彻底勾了起来。他甚至站起身,拿起暖水瓶,亲自给叶晨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续上了热水。
高彬的动作看似随意,却是一种罕见的“礼遇”。他重新坐下,催促道:
“周队,说下去。你有什么想法?”
叶晨双手捧起温热的茶杯,轻轻吹了吹袅袅升起的水汽,呷了一小口,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
然后,他放下杯子,目光沉静地看向高彬,说出了他构思已久的“毒计”,语气平淡,却字字惊心:
“科长,按照正常的思维逻辑,我们今天的行动部署,不可谓不缜密。出发前才公布目标,泄密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叶晨先为特务科的行动做了个“无罪推定”,安抚了高彬可能的内鬼疑心,也将焦点从内部转移开:
“所以,我觉得,眼下如果只顾着在内部追查莫须有的‘泄密者’,反而会自乱阵脚,贻误战机,错过眼前这个‘大好局面’。”
“大好局面?”高彬眉毛一挑。
“对。”
叶晨肯定地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带出一丝残酷的弧度:
“我们应该跳出现有的、被动的思维,主动为地下党,为山上的抗联,布下一个他们无法拒绝,也无法逃脱的‘绝户计’。”
“绝户计?”高彬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无比,身体也不自觉地前倾了几分。
“换成是我的话,”叶晨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冷酷的算计意味,“我会把现在库房里那些‘缴获’的药品……加点‘料’。”
高彬瞳孔微微一缩:“加料?”
“特高课那边,不是最擅长这个吗?”叶晨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无色无味,延迟发作,或者……有些更‘特别’的效果。具体的,技术部门应该比我懂。”
他顿了顿,观察着高彬的反应,继续抛出计划的下一步:
“然后,我会想办法,把这批‘加料’的药品,‘卖’出去。”
“卖出去?卖给谁?”高彬追问,手指敲击桌面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了。
“黑市。”
叶晨吐出两个字,“我听说,开赌场、放印子钱的关大帅,就是哈尔滨最大的黑市贩子之一,而且跟山里那些土匪勾连颇深。
用他来做这个‘替死鬼’和‘中转站’,再合适不过。日本人不会在意一个地痞流氓的死活,出了事,正好让他扛雷。我们有功可领,有祸,他来背。”
这个提议,大胆而歹毒,却恰好击中了高彬的某些心思。关大帅这种黑白通吃、有时还不大听话的地头蛇,一直是警察厅和特务科想收拾又碍于各方关系不好直接下手的对象。如果能借刀杀人……
“再然后,”叶晨的语速平稳,仿佛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只需要让我们的人,‘不经意’地把这批药流进黑市、最终可能流向山里的消息,悄悄散出去。
这些人没胆子,也没能力在市区跟我们硬碰硬抢药,但我想,如果是去‘对付’关大帅,或者是从土匪手里‘截胡’、‘购买’这批他们急需的救命药,他们的胆子……应该会大很多。行动,也会果断很多。”
他最后给出了这个计划最致命、也最“诱人”的结局展望:
“等到这批‘加料’的药,真的到了山上,送到了那些缺医少药的人手里……科长,那乐子,可就大了。”
叶晨的声音里,没有兴奋,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到时候,我们或许不用费一兵一卒,就能给山上的‘红胡子’们,造成一次从内部瓦解的、毁灭性的打击。甚至,顺着这条线,我们能钓出更多的大鱼。”
办公室内,炉火似乎都黯淡了一瞬。高彬死死地盯着叶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胸腔的起伏略微明显了一些。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评估着这个计划的可行性、毒辣程度,以及……眼前这个提出计划的家伙,到底是真的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自己人”,还是另有所图?
这个计划,完美地利用了敌人的迫切需求、黑市的混乱、地头蛇的贪婪,以及特高课的技术,可谓一箭多雕。
如果成功,不仅是摧毁一批药品和可能使用药品的抗联人员,更是对敌后组织和士气的一次沉重打击,功劳簿上将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这也意味着,要将已经“缴获入库”的重要物资哪怕是加了料的重新放出去,要暗中操作黑市交易,要冒一定的风险。更重要的是,这个计划出自叶晨之口。
“绝户计……”
高彬缓缓重复着这三个字,目光深不可测地落在叶晨脸上:
“周队,你这个想法,很……有意思。”
他没有立刻表态赞成或反对,但那股强烈的兴趣和算计,已经毫无保留地流露出来。
叶晨坦然迎接着高彬的审视,脸上依旧是那副为工作殚精竭虑、出谋划策的认真神情。他知道,自己抛出的这颗“毒丸”,高彬很难拒绝。
而这,正是他将计就计,将高彬的注意力、乃至特务科的部分力量,引向关大帅、引向黑市、引向山外,从而为自己在马迭尔旅馆的真正行动,创造更多空间和时间的關鍵一步。
棋盘上的厮杀,从未停止。他只是,又落下了一颗看似为对方所用,实则暗藏杀机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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