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递来一张薄纸,“这是他的作业本残页。昨天刚从档案室调出来。”
纸上是稚拙的德语字迹,墨迹被水渍晕开,却仍能辨清内容:【今日学习水的三种形态。老师说,冰是固态的勇气,水是液态的温柔,蒸汽是气态的希望。我想,爸爸在井下变成的水汽,一定很暖和。】
俾斯麦手指剧烈颤抖起来。他想起上午在路边摊,那个卖糖块的孩子舔着融化的麦芽糖,糖浆滴在粗布衣襟上,洇开一小片琥珀色的太阳。那时他正把塔勒塞进对方手心,像投喂一只不知疲倦的雀鸟。
“陛下为什么……”他声音嘶哑,“为什么让孩子们学这些?”
女工没有立刻回答。她蹲下身,用小刷子扫去浮雕上积尘,露出马尔科名字旁一行更小的刻痕:【本段渠体承重结构,按儿童平均体重×300倍安全系数设计】。
“因为他说,”她直起身,目光穿透幽蓝灯火,笔直刺向俾斯麦瞳孔深处,“当您计算一座桥能承受多少吨钢铁时,永远别忘了先算算它能否托住一个摔倒的孩子。”
笛声骤然拔高,如利剑劈开浓稠黑暗。俾斯麦看见穹顶最高处,几十个孩子正骑在维修钢架上吹奏,他们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湍急水流,手中竹笛却稳如磐石。有个红发女孩忽然松开一只手,朝下方挥了挥——她掌心赫然贴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炭笔画的简笔画:七个圆圈排成一列,每个圈里写着不同数字,最末一个圈旁标注着【腓特烈·威廉四世·普鲁士国王·1858】。
俾斯麦认出了那符号。这是奥地利帝国教育部最新推行的“历史坐标教学法”,将各国君主按登基年份排列为时间轴上的刻度。他下意识摸向怀表,金壳表盖在幽光下泛着冷硬光泽——表盘背面,用极细的针脚刻着行小字:【1848·维也纳·制表匠埃米尔赠予吾子,愿他活得比暴政长久】。
“您该上去了。”女工忽然说。她指向侧壁一道缓缓开启的暗门,门后透出温暖的鹅黄色光线,“陛下的信使等您很久。”
俾斯麦迟疑着迈步。经过那扇暗门时,他瞥见门框内侧刻着行新字:【此门开启权限:持《儿童保障法》修订草案签字页者】。他下意识摸向外套内袋——那里静静躺着今早收到的、弗兰茨亲笔签署的文件副本,羊皮纸边缘还沾着一点未干的墨迹。
暗门在身后无声闭合。鹅黄光线温柔包裹全身,驱散了地下河谷的寒意。俾斯麦发现自己站在一间圆形大厅中央,地面铺着深红地毯,地毯图案竟是精密的水文图谱。四周墙壁嵌满玻璃展柜,陈列着各式器物:一枚锈蚀的童工铜牌、半块掺杂木屑的“营养饼干”、泛黄的《童工死亡统计年报》……而在大厅正中央,水晶罩内静静悬浮着一枚核桃大小的琥珀色结晶体,内部封存着一滴浑浊水珠。
展柜铭牌写着:【1853年维也纳老城区水质样本·净化前】。
“陛下说,这滴水里曾有七百三十种致病微生物。”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俾斯麦转身,看见一位戴银丝眼镜的老者,胸前挂着枚齿轮状怀表,表链末端坠着颗微缩的青铜鼠首。“现在,”老者指尖轻叩水晶罩,“它只含一种成分——H?O。”
老者摘下眼镜擦拭:“您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当年波克汉把财宝藏进下水道,以为躲过了人间律法。可当他尸体在第七区被发现时,法医报告写着:‘胃内残留物显示,死者生前最后一餐是净水厂发放的救济面包’。”他停顿片刻,“而发放面包的,正是他当年雇来挖鼠穴的那些意大利孩子。”
俾斯麦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展柜边缘,指尖触到玻璃内侧一行几乎不可见的蚀刻小字:【所有被掩埋的,终将在阳光下结晶】。
“您在找什么?”老者忽然问。
“……真相。”俾斯麦听见自己说。
老者笑了,眼角皱纹如水波荡漾:“真相就在您脚下。低头看看。”
俾斯麦垂眸。深红地毯缝隙间,几缕幽蓝光芒正丝丝缕缕渗出,沿着经纬线游走,最终汇聚成一行发光文字:【此处距最近水源泵站:2.3公里|实时水压:4.7巴|今日供水量:184,326立方米|受益儿童:47,192人】。
“陛下要求,”老者声音如古井水波,“每个踏入此厅的人,必须先看见数字,才能看见故事。”
窗外,维也纳钟楼敲响六下。悠长钟声穿过厚墙,在地下河谷激起绵延回响。俾斯麦忽然明白,自己从未真正理解过“帝国”二字的分量——它并非地图上扩张的色块,而是此刻脚下这枚发光的数字,是穹顶上三千个孩子吹奏的笛声,是马尔科作业本上被水渍晕开的“爸爸”,更是那滴被永恒封存的、浑浊又澄澈的水。
他掏出怀中那份《儿童保障法》修订草案,纸页边缘的墨迹尚未干透。在钟声第七响的间隙,俾斯麦终于看清了草案末页的附注——那行被刻意缩小的铅字:
【本法修订依据:1857年度帝国儿童健康普查数据|死亡率下降43%|平均身高增长2.7厘米|识字率提升至89%|特别注明:所有数据采集员均为十六岁以下受助儿童,经帝国统计学院认证上岗】。
老者悄然退至阴影处。俾斯麦独自站在发光的文字中央,仿佛立于时代洪流的漩涡眼。他想起上午在煎饼果子摊前,罗恩将军曾指着热气腾腾的面皮说:“看这层薄膜,多像国家——薄,却能把所有滚烫的东西裹住,不让一丝热气逃逸。”
此刻,那层薄膜正以幽蓝光芒的形式,在他脚底无声流淌。
钟声余韵散尽。俾斯麦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仍有松脂与流水的微腥,却已混入一丝若有似无的、新烤面包的甜香。他转身走向那扇通往地面的青铜门,手搭上门环时,终于听见自己胸腔里传来久违的搏动声——沉稳,清晰,与穹顶之下三千个孩子的笛声,严丝合缝。
门开处,维也纳的夕阳正漫过圣斯蒂芬大教堂尖顶,将整座城市染成一片流动的、熔金般的橙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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