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城的清晨，天还未亮，寒风便已穿透厚重的羽绒服，直刺骨髓。

    

    下午三点，动植物公园的夜游尚未开场，园区内一片寂静，唯有叶子落光的树在风雪中摇曳，映出斑驳的光影。

    

    而在“五行山”舞台，一道身影正蜷缩在角落，身上披着一件旧军大衣，头戴一顶洗得发白的雷锋帽，嘴里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霜花。

    

    那是李擎风。

    

    他蹲在地上，一遍遍练习着孙悟空从五行山下钻出的动作——先是手臂缓缓伸出，像是挣脱千斤巨石；然后是头颅探出，眼神凌厉如电；最后整个人猛然跃起，一声“俺老孙来也！”响彻空旷的园区。

    

    动作他已经练了上百遍，可每一次都力求更像一点、更真一分。他不是在演戏，而是在唤醒那个藏在他灵魂深处的齐天大圣。

    

    “擎风，你又这么早？”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是园区保安老赵，推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车上堆满了取暖用的炭炉和热水壶。

    

    “赵叔，你好啊。”李擎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脸颊冻得通红，却掩不住眼中的光芒。

    

    “我说你这娃，昨儿直播到半夜两点，今儿又这么早来练功？你不怕累垮了？”老赵心疼地递上一杯热姜茶。

    

    李擎风接过杯子，暖着手，也暖着心：“不累，习惯了。再说，今天有网友留言说要来看我，我得准备好。”

    

    老赵叹了口气：“你这‘小猴哥’现在可是全网都知道了，连我孙子都在抖音上看你跳舞。可你别忘了，你是咱园里的演员，不是网红。”

    

    “我知道。”李擎风低头笑了笑，“但我也是孙悟空。”

    

    这句话说得轻，却重若千钧。

    

    几个月前，李擎风还是艺术学院一名即将毕业的普通舞蹈生。

    

    身高一米六九，在舞蹈界不算出众，长相也算不上俊朗，但他有一双会发光的眼睛——清澈、坚定，仿佛能穿透迷雾，看见远方的星辰。

    

    他曾梦想成为一名专业的舞者，登上国家级剧院的舞台，穿华服、跳大戏。

    

    可现实残酷，各大院团招聘门槛极高，非名校毕业、无背景资源者几乎寸步难行。

    

    他投了二十多份简历，只换来三次面试机会，最终全部石沉大海。

    

    就在他几乎放弃的时候，动植物公园来学校招“西游记主题夜游项目”的演员。

    

    当时宣讲会上，HR韩总只是随口提了一句：“我们还在找孙悟空的扮演者，有兴趣的同学可以私聊我。”

    

    全场没人应声。

    

    毕竟谁愿意大冬天穿着单薄演出服，在零下二十度的户外翻跟头？谁愿意每天面对一群游客拍照打卡，像个游乐场吉祥物？

    

    可李擎风的眼睛亮了。

    

    他拦住韩总，说：“韩总，我能演孙悟空。”

    

    他不是逞强，而是真心相信——自己就是那个命中注定要成为齐天大圣的人。

    

    试镜那天，他穿着借来的猴服，手持一根塑料金箍棒，在舞台上翻腾跳跃、抓耳挠腮，将孙悟空的桀骜不驯与灵动机敏演绎得淋漓尽致。老板当场拍板：“就他了！”

    

    起初，观众寥寥无几。一场演出下来，掌声稀稀拉拉，连合影的人都没有几个。李擎风却不气馁，他知道，真正的传奇，从来都不是一夜成名。

    

    于是他开始了直播。

    

    最初直播间只有十几个人在线，弹幕清冷得像冬天的湖面。有人调侃：“这猴子长得不像六小龄童啊。”“动作太假了吧？”“这也能叫猴戏？”

    

    李擎风不恼，反而笑着回应：“我不是六小龄童，我是李擎风，但我心里住着一个孙悟空。”

    

    他开始研究猴子的行为习性，观察动物园里的猕猴如何行走、进食、打架；他反复观看86版《西游记》，揣摩六小龄童每一个眼神、每一个手势背后的含义；他还自学京剧猴戏的基本功，把“猴拳”“猴步”融入现代舞蹈之中。

    

    慢慢地，他的表演变得越来越真实。

    

    让他爆火的还真不是他的猴戏，而是他在五行山舞台时，跟游客互动时的灵动暖心和有趣，火了之后他开始端着直播架一边演出一边直播让观众了解到更多的他。

    

    有一次直播突降暴雪，舞台结冰湿滑，他在表演“大闹天宫”时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本以为会尴尬收场，他却顺势做出一个“孙悟空淘气笑”的表情，紧接着又滑了一跤，干脆盘腿坐下，双手合十作佛礼状，嘴里还念叨：“阿弥陀佛，贫僧今日修行圆满。”

    

    这一幕被网友录下，配上字幕“史上最敬业的孙悟空”，瞬间爆火，转发量破百万。

    

    从此，“小猴哥”这个名字开始在网络上流传。

    

    越来越多的人慕名而来，只为亲眼看看这位能在风雪中坚持演出的“真·齐天大圣”。

    

    园区热度飙升，游客数量翻倍增长，甚至连周边民宿和餐饮业都因此受益。市政府将其列为“文旅融合示范项目”，媒体争相报道，《喜城日报》客户端发文点赞：“一位青年演员，用热爱点亮城市夜空。”

    

    荣誉纷至沓来。

    

    某天清晨，李擎风刚结束直播，手机突然震动不止。

    

    微信、微博、抖音私信如潮水般涌来。

    

    “恭喜你，李擎风同志，经市文化局审核批准，你已被正式录用为市戏曲剧院在编事业单位工作人员，编制类型为专业技术岗，级别十二级。”

    

    他盯着这条短信看了足足五分钟，心跳如鼓。

    

    编制？在编？事业单位？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稳定、体面、社会认可，意味着父母终于可以在亲戚面前抬起头来说：“我儿子是国家干部。”

    

    意味着他不再是“临时工”，不再是“民间艺人”，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文艺工作者”。

    

    可与此同时，另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响起：

    

    **那你还是那个在雪地里翻跟头的小猴哥吗？**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份喜悦，各种邀约便接踵而至。

    

    有M机构找上门，开出百万年薪：“只要你签我们，直播带货、综艺通告、代言广告全安排，一年轻松赚够别人一辈子的钱。”

    

    有朋友劝他：“你现在名气这么大，干嘛还赖在一个小动物园？辞职出来单干，自己搞工作室，拍短视频、开巡演，分分钟财务自由。”

    

    更有甚者，建议他趁热打铁，推出“小猴哥联名款”周边产品——帽子、T恤、玩偶、盲盒……“粉丝愿意为你花钱，你不赚，别人也会赚。”

    

    而最让他动摇的，是身边人的变化。

    

    同剧组的“猪八戒”开始直播卖烤肠，一场带货收入抵得上他半个月工资；“玉帝”开了淘宝店，专卖“天庭御酒”；连负责后勤的老大哥都在朋友圈卖起了“五行山矿泉水”。

    

    他们都笑着说：“时代变了，不赚钱才是傻子。”

    

    李擎风看着他们的账户余额，听着他们的豪言壮语，心里却越来越空。

    

    他想起第一次直播时，有个网友留言：“谢谢你让我相信，世界上真的有孙悟空。”

    

    他也记得有个小女孩看完表演后哭着说：“妈妈，我想再看一次大圣飞起来。”

    

    他还记得那位拄拐杖的老奶奶，冒着严寒来看他演出，只为了告诉孙子：“这才是真正的猴王。”

    

    这些人，不是他的“流量”，不是他的“客户”，他们是真心喜欢他的人。

    

    如果他也开始卖货、割韭菜，那他们会不会失望？

    

    他会变成自己曾经讨厌的那种人吗？

    

    那天夜里，李擎风独自坐在五行山的台阶上，望着漆黑的天空。

    

    雪花静静落下，覆盖了他的肩头，也覆盖了整个园区。

    

    他打开了手机相册，一页页翻看过去的视频。

    

    有他在雪中滑倒后仍笑着做佛礼的画面；

    

    有他在暴雨中坚持完成整场演出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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