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在夏瑛衙署亲眼看到“百采改革”的文书,当时所提的意见完全出于在这一行行走多年的经验和本心,并未深想许多,就连夏瑛找她来评断改革这一行为,也没放在心里。
徐大仁先去找张文思抱怨一通,随后又去安十九跟前哭了一场,最后到徐稚柳面前求存在感,一口一句三窑九会要完了,“再任由言论这么发酵下去,哪里还有我等站脚的地方?你是不知道,就因这点苗头,黄家洲那帮匹夫一个个又开始蠢蠢欲动,见天的闹个没完,一会子喊着地租太高,一会子又来掰扯船运,老子快被烦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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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管不顾,扬言湖田窑是三窑之首,定然不能让安庆窑跃过头去作威作福,还狠狠骂了王瑜一通,直说他是新官走狗。
其七解决会员内部业务纠纷。不以公正为是非标准,而是看菜下饭,偏袒或欺压利大者。
他说到后面老泪纵横,一帮伙计也跟着红眼,唏嘘不已。
那身高八尺的汉子一听,当即嚎啕,竟双膝跪地,给她磕了个头。
数日间,景德镇可以说是风云迭起。
他们勾结官府出动武装官兵,用武力勒令复工;或者收买工头分化队伍,制造内讧,诱惑复工;又或者名义上是劳资协商,实则由资方指定劳方代表,以较少的利益软化和瓦解劳方,以致强迫要挟接受;最绝的一招便是“砍草鞋”,利用“街师傅”制造借口加害罢工首脑,开除并永不雇用,直到其被驯服为止。
他所图的不就是那“天下第一民窑”的金字招牌吗?
是以,事赶事的凑到一起,就这乱糟糟的档口,三窑九会要换届选举,选的哪里是什么话事人呀,简直就是两大民窑的开山之战!
湖田窑那头自不用说,稳坐钓鱼台。而安庆窑这个万年老二,受够了凡事被人压上一头的窝囊气,上上下下无不为此而准备着,凡大小事必斟酌了再斟酌,生怕一不小心惹个麻烦,影响自家竞选老大,到时就真成为千古罪人了。
“你要再不动手,我就亲自来了。”
“你虽有颗圣心,可终归不是圣人。徐稚柳,我干爹曾说过,出世入世,冰清玉洁,那是给书生的路,而你,既是商人,又是政客,唯独不是书生。”
一顿酒几乎吃到半夜。
而他真正在意的,是如何借着新官这道东风,成功在狼群里厮杀出一条血路,登顶狼王的位子。
不知不觉中,市镇之间对于“改革”的风向已悄然发生改变。
盖因大窑口出了桩人命官司。
这还没完,夏瑛来了之后,安庆窑仿若找到大靠山,开始唱大戏。又是帮新官做法事烧供养瓷,又是跑前跑后奔走各大民窑,帮着新官笼络民心,推进改革。
不久,改革大势霎然停滞。
他快气死了!
他叉着腰,捏着胡须,在书房前走来走去,不时骂一句娘,再跳个脚,徐稚柳端坐在八仙椅中,手上拿着一卷书,任外面风吹雨打,自岿然不动。
梁佩秋一惊,吓得连连后退。
设身处地去想瓷民的现状,她也发自内心地想要出一份力,改变当下“一言堂”的现状,王瑜便和她说,“要真正实现这一点,你必须走到最高处,站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那样,你说的每一句话他们才能听到,你做的每一件事他们才能看到。当你成为领袖的那一天,会有无数人、越来越多的人追随你,为你每一次振聋发聩的言论而热血,甘愿为瓷业崛起而奉献一生,死心塌地,无怨无悔。”
原是先前陪着梁佩秋一起烧窑看火的加表工,晚来得子那位大哥,如今孩子百日宴,请了众位同仁一道回家喝杯喜酒。
其四囤积居奇。仓库积瓷,以此达到放开销售时统一提价,或以次充好牟取暴利。
这一通作乱下来,连如今鲜少管理窑务的徐忠也被惊动,屁股着火似的来找徐稚柳商量对策。
那王大东家也不是傻的,能没有所图吗?
如今细细想来,不管是“百采改革”的文书,还是夏瑛的举动,都有着超脱于当下的目的,或是野心。
这一整个帮会,从上到下充分体现了“弱肉强食”的社会法则,专门为大瓷业主服务,扩张蛮权,倾轧小业主,为少数利益集团服务,严重妨碍生产发展和社会公理,到了今朝,市场形态已严重畸形,信誉也危如累卵,处在崩塌的边缘。
其二禁窑。比如禁春窑:每年从春节到清明全镇瓷窑无条件一律停烧,或在大批乡下窑柴涌进时也实行临时性禁窑,用减产来压低柴价和抬高瓷价。有时临时性禁窑,在原料、燃料哄抬价格时,硬性规定十天一禁或半月一禁,以便杀价进料或抬高瓷坯搭烧价格。
“虽说前朝发展下来的那些个规矩确实不大人道,但这些年在杨公的管理下,早就没有蛮横的盘剥了,就说禁春窑,为那柴价老子受了多少窝囊气?古器业独大,那是我们的问题吗?皇帝喜欢古董瓷,南方商人也追捧古董瓷,外交也要古董瓷,不发展古器业能活吗?还有你,惯来心慈手软,那些小业主为了芝麻大点的银子,能追着你哭三天三夜,你哪回没有替他们解决问题?怎生就为太监办了几件事,啥啥都是我们的错了?这样不行,稚柳呀,你得赶紧想想法子,把咱们湖田窑的声誉挽救回来。”
是以在征求得梁佩秋并其他几个把桩师傅的同意后,大家伙一起凑了份子钱,拎上大小礼盒欢欢喜喜地去赴宴。
王瑜的这一番话无疑是具有煽动性的,他是个杰出的政治家,在梁佩秋的“七寸”上疯狂开荒掘土,让她心悦诚服,甘为改革一党,为每一个瓷人的公平与公正摇旗呐喊。
梁佩秋也被拉着一道去了,席间见到那加表工的妻子和软绵绵的胖崽子,也格外高兴,私下给小嫂子递了红包,且说是王瑜的一片心意。
梁佩秋亲自送了人回家,一一安排妥当,这才放心回到安庆窑。看着夜色里安静的连排窑房和生生不息的窑火,她面上洋溢着一抹笑意。
那是连她自己都没觉察的、自足且怦然的笑。
然而,就在那加表工重新回来上值的那天。
人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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