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袋都肿了,至今仍未消肿。加上烧窑连续熬夜,又多日提不起精神,整张脸瘦得凹陷下去,没有一丝神采。
时年嘴巴坏,说的却都不假,怕因自己而拖累安庆窑,徐稚柳让人兜了一大圈。
他想说实在不行就哭一场吧,可一对上她的眼睛就发虚,哪里张得开口?
加之进了账房从小做起,四六给他安排了许多事务,他也不像以前清闲,可以时时刻刻陪着她,如此下来,每回见她,都觉她比前一日更没精气神,请了大夫来看也说不出个具体,后来听账房里的老先生说什么心病还须心药医,他灵机一动,便去了湖田窑。
徐稚柳看过她肿胀的后脑,目光落在她发青的眼下,又极力挪开视线,“王少东家说你近来精神不佳,可是生病了?有没有去看大夫?”
他声音温温的,和以前没有不同,却听得梁佩秋格外难受。她忙意识到什么,抬手遮掩眼下的伤,解释道:“我没病,只是不饿。”
这种情况持续了大概半个月,王云仙终于坐不住了。
“不是的不是的!”王云仙急得团团转,一气之下说了实话,“佩秋并不知道你曾去找过她,是我……是我不想让她见你。”
他走近了,将热乎乎的酱肘子放到她面前,唤一声:“小梁。”
王云仙羞愤至极,却也知他句句实话,不知如何解释,只眼巴巴看着徐稚柳,盼着他能教育一下嘴巴厉害的仆从,也好给他个梯子往下爬。
王云仙怒道:“你个刁奴,什么这人那人,我都说了佩秋不知情,你再污蔑她小心我揍你!若她当真知晓,怎会坐视不理?徐稚柳,你自己说,她是那种人吗?”
他怎会变成这样?
“你看你,无话可说了吧?他们安庆窑都不是好东西,公子你何必同那人来往?”
那个打着官帖幌子,怀揣幼年尝不能求的猪蹄偷偷送给他的少年郎。
其实他事后细细想过,已经大致猜到,佩秋不肯见他约莫不是她的本意,而是有人刻意阻拦。只他没想到,梁佩秋竟完全不知。
那个在他高热时寸步不离陪在身旁,带他走遍大街小巷,尝人间美味的少年郎。
路上王云仙还在说,雨夜那晚梁佩秋与王家的缠斗,受了很重的伤,眼角有一大块乌青,嘴巴破了皮,浑身上下也都是摔打的伤口。
到了此时,王云仙也不隐瞒了:“那日听闻消息她就赶去了县衙,骑马持缰时手都破了,回来后一直为你的事挂心,前院发生了什么她根本不知。要不是……”
那个每夜躲在墙后梨花树上撒谎说“今夜的月亮又大又圆”的少年郎。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徐稚柳重新开口:“其实没什么,我不介意,你也不必为我难过。”
虽则那夜已经过去许久了,一切都已回到正轨,但他知道,很多东西都已经不一样了。正想着,时年颇有些慌张地进来,说是王云仙来了。
她的柳哥,那样勤勉的一个人,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梁佩秋咬得牙齿欲碎,“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心情,我恨死了安十九,我甚至、甚至……”
可笑的是,就在他身后博古架上,居中摆着的正是他曾送给她的陶泥小兔,是他生平第一个作品。
然而徐稚柳将这一切都及时遏止了。他的瞳仁并不全黑,带着一丝茶色,仿若琥珀,晶莹透亮,故而可以让人看得很清楚,里头浅淡无波,虽和往日一样温柔,带着股发自内心的沉静安然,却再也没了那种不可言传的温度。
大多数时候他和其他人一样叫她佩秋,很少的时候叫她小梁。她还没有搞清楚这两种称呼之间的区别,却仿佛自此失去了破题的机会。
梁佩秋还是没忍住问了出口,“那你为什么没有再去夜巡窑厂?”
“她什么意思?早不送晚不送,偏偏在那之后送,是存心羞辱吗?”
起先他还隔着距离偷偷观察,后面完全顾不上掩饰,里外关切,而她全似丢了魂一般,人还是那个人,只是没了往昔的神采。
她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时年在一旁看着,气不过道:“王少东家,你有何脸面替她说这话?当日公子上门,是她连见都不肯见一面,现在又装相给谁看?”
她这才抬起眼,睫毛眨了眨,缓而迸射出一点点亮光。
“我……”
随后说到自家娃娃,那是三天三夜也讲不完,加表工一边说一边笑得合不拢嘴,一看梁佩秋神色郁郁,叹了声气也不敢笑了。
他又看向王云仙,“王少东家,你敢发誓,当日拖延完全没有存这点心思吗?”
梁佩秋蓦然回首,从上往下俯视着他。
他缓缓开口:“你说,王家的是佩秋让你送来的?”
他的心也和眼神一样没有了温度吗?
梁佩秋正这样想的时候,听他徐徐开了口。
王云仙这么说,是为了让徐稚柳有个准备,以免看到梁佩秋本人太过惊讶,以至伤了她的心。不想徐稚柳亲眼见到“情形不好”的梁佩秋,仍是抵受不住讶然,失语了好半晌。
可他在小门外看她很久很久,那双会发光的眼睛始终没有发现他。
这前后之差看似不大,实则有着天壤之别。
每天都等不到。
“我每天都去等你。”
那小兔越是栩栩如生,反倒越衬得他麻木不仁。
“我以后,不会再去窑厂巡夜了。”徐稚柳没有看她。
他也说不准,为什么没有看她。
或许,他只是不想看到那只陶泥小兔吧。
剧情发展到这一步,这本书的热身阶段差不多结束啦,开始进入&%¥#@%……你们懂的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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