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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章(第2页/共2页)



    待回到主桌,却是一愣。

    不知何时安十九也来了,约莫是徐忠请来的,两人浑如忘年交般,挽着臂谈笑风生。

    御窑厂的官员从旁作陪,时不时捧哏大笑,是一番别样的热闹。

    见他回来,徐忠拍着安十九的肩膀,低声说了句什么,尔后大步走向他,笑道:“稚柳,快过来敬安大人一杯。”

    旋即有酒水递到面前,是一等一的青花五彩鸡纹小杯。

    斗彩鸡缸杯是皇帝御用的酒杯,平头百姓哪里敢用,于是就有了所谓的鸡纹小杯,花色器型一模一样,只大小规制略有区别。

    当然观器形就能知道,陶瓷制件越小越不容易烧制。

    比如这只鸡纹小杯,口沿的部分微微外撇,与底部的线条形成上下呼应。从外面来看,杯子没有“足”,事实上是把足做成内凹,隐藏了起来,这种处理方式叫做“卧足”。杯口其圆,圆到周正,有一种源远流长的方圆之感。

    要知道当一堆瓷土被摆在轮车上时,它是湿润的,要想它成型,就不可能太薄,胎体也做不到光滑和均匀,这就需要利坯师傅来修缮。当湿坯晾干后,师傅们进行线条的雕琢,器形的精塑,以及审美的传达,又是一次次与古人的深入对谈。

    譬若口沿微微外撇,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很见功夫与巧思,因为杯壁本身就薄,口沿既要外展,就需特别小心,稍不注意变得平直,反而失去弯曲之美。更难的是,外撇的口沿比杯壁薄,虽追求了工艺的极致,但未免显得锋利,使用起来缺乏舒适感,通俗点讲就是实用性。

    于是,利坯的时候,师傅们既要讲究口沿外展有弧度变化,还要均衡其杯壁厚薄程度,既要保留其器形之美,还要考虑其在窑火里的变形。

    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往往经过千锤百炼,对瓷土的配比,淘洗和晾晒,对拉坯、利坯,画坯、上釉师傅们技艺的要求,对以上所有变化而产生的釉料配比和窑内火候的变化,每一个环节都精益求精,试验无数次,方才能有面前这只杯壁极薄且透光的鸡纹小杯。

    如此“瓷薄如纸”的绝美小杯,不被人用心收藏,竟用来盛不知所谓的和解酒。

    徐稚柳只觉荒谬。

    “白日不饮酒,这是我的规矩。”

    他将鸡纹小杯往回推,纵然动作轻缓,那满溢的酒水还是往外倾洒,跌出杯口,又挂在杯沿,沿着杯壁,散发出馥郁浓香,叫人垂涎。

    若是好酒之人,定是一滴舍不得浪费。

    可徐稚柳只平静地看着,没有任何动作,那酒到底落下去,砸在安十九的皂靴上。

    安十九收回目光,嘴角噙笑:“少东家还是不肯给我面子。”

    “他敢!”

    徐忠上前,一把捏住徐稚柳的手腕,将那鸡缸小杯推回去。

    好不容易逮着的机会,借暖窑神请来安十九,为龙缸款识一事他再三赔罪,喝得双目赤红,安十九方才松口,表示可以冰释前嫌。

    结果他倒好,摆谱没边了是吧?

    因这一出,堂屋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徐稚柳手腕发痛,稍一动弹,就被徐忠重新压住。看得出徐忠已然半醉,手间没个轻重,那力道压下来,全然是积攒日久的怒气。

    徐稚柳知道徐忠对他不满,有着许许多多的不满,不管是阿鹞的婚事,还是他自作主张书写龙缸的款识,亦或不听劝,非要和安十九对着干。

    这些他自以为是的主张,想必都拂了他的面子,他作为一家之主,作为长辈,作为湖田窑真正的大管事的面子。

    至此,徐稚柳明白了什么。

    他安静地看着徐忠,徐忠目光微有闪烁,却强撑着没有避开,那里头布满鲜红血丝,载着老头难以启齿的尊严,徐稚柳哪里忍心?于是抬手,鸡纹小杯里的酒水被一口饮尽。

    尔后他温热的手掌,轻轻包住鸡纹小杯。

    徐忠则往椅子上一瘫,陡然没了力气。

    安十九看了一出好戏,笑得开怀:“到底是咱大东家说话有份量,年轻人就是缺少磨炼。”

    徐稚柳不置可否,转向徐忠说道:“徐叔,晚间还有祭祀活动,我先去准备了。”

    徐忠点点头,没有看他。

    徐稚柳环顾一圈,用眼神给诸位管事打招呼,管事们方才如梦初醒,重新招呼客人,堂口恢复了先前的热闹。

    徐稚柳才要往外走,忽的小腹一阵剧烈抽搐,随即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滑落。

    这些年来他忙于窑务,饮食向来不大规律,小腹偶有阵痛,每每用完饭食就能缓解,索性没放在心上,只这一次显然和从前不一样,来势凶猛,叫他一下子止住脚步,单手撑桌,方才能维持平衡。

    这么一来,手腕用力,方才被徐忠捏住的部位又是一阵钻心的痛。

    他不想被人发现,勉力忍受着身体多处的痛楚,余光瞥过袖中的鸡纹小杯,嘴角不自觉微挑。

    真好看呀,没有被糟蹋。

    这时有脚步声靠近。

    “暖窑神活动还早着,少东家且等等。”

    安十九一步三晃的,走得慢悠悠,至方才几个打杂工身旁,目光扫过一桌,继而漫不经心地停在黑子身上。

    打杂工们不知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他听去了多少,眼瞅着方才那一出,个个缩起脖子。

    唯独黑子恼他逼徐稚柳喝酒,狠狠瞪了安十九一眼。

    安十九啧啧嘴:“这小子气性不小啊。”

    徐稚柳移步挡在黑子身前,问道:“公公还有事?”

    “无事就不能同少东家叙叙旧吗?”

    “恐怕你我不是能叙旧的关系。”

    “呵,少东家当真年少有为。”

    瞧瞧这副清高样儿,当他是什么贱泥巴?安十九笑意越发和煦:“听说你近日要回乡祭祖,左右本官没什么事,想同你结个伴,不知你意下如何?我曾在御窑厂的记载里看到瑶里盛产釉果和丕子,其开采过程煞是有趣,当地也有不少美食,遂心向往之。你若应下,龙缸款识的事儿,咱们就一笔勾销,如何?”

    徐稚柳微微一笑:“公公这是威胁我?”

    “哪里哪里,我只是钦佩徐少东家才智过人,想亲眼看看养育你的一方水土,领略其中风采,也好努力上进,与少东家共谋前程。”

    “公公说笑了,草民承受不起。”

    “当日在鹤馆,我所承诺的都还作数,少东家不妨再考虑一下?”

    徐稚柳没有应答。

    安十九是只骄傲的铁公鸡,显少有什么低姿态。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他主动讲和,必藏算计,他细细过一遍镇中近况,杨公有了归处,朝廷也喂他们吃了定心丸,待到夏瑛大人就任,其才干了得,安十九必不是对手。

    届时功成身退,近在眼前。

    徐稚柳略一拱手,作歉状:“恐怕要让公公失望了,我习惯了独来独往。且瑶里地小,无甚新鲜。”

    “是吗?”

    安十九似乎早有预料,并无甚失望,只眼神间流露几分遗憾,“看来我无缘领略瑶里的风光了。”

    年轻学子的骨头到底是硬,比瓷石还要坚硬,既这么着,不肯弯腰,只能折断了。

    安十九错身之际,附在徐稚柳耳旁,低声道:“要我说年关事多,徐忠年迈昏庸,湖田窑怕是离不了少东家。既乡下没什么新鲜,那你扫完墓可要早点回来了。”

    说罢,他甩甩衣袖,大步离去。

    插在堂口两侧的飞虎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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