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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桑吉。
那个放学后总是跑到他家里,奶声奶气喊“万爷爷”,会和他聊天,想要知道外面更广阔的世界,会在阳光好的午后,趴在他家院墙外,好奇地张望那棵“好高好绿的树”的七岁男孩。
在……槐树下。
已经……
万禾年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干干净净。
那抹因为归家而泛起的光亮,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的、近乎透明的苍白。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那远去不知经年的记忆,此时像是静谧深夜里的海浪,涌上他的心间。
他想起自己的孩子,似是也在这么平常的一日里,突然之间就出了事情。
然后,他猛地甩开了多吉赞布的手。
他的力气很大,毕竟是灵神师,哪怕是老了,也不是一个游神师能拦得住的。
万禾年没看他,也没有看陈术。
迈出步伐,朝着城内走去。
多吉赞布还在说话:“老万,别回去了,他阿爸会和你拼命的!”
“等事务所调查清楚再回吧!”
但是没有得到回应。
多吉赞布无奈,只能是随在万禾年的身后。
他当然知道这是不对的。
但是老万的为人,他们心中都清楚,家里有老人的,也多少通过只言片语,了解过他曾经的过往。
尤其是小桑吉那孩子,几乎就是老万看着长大的,连名字都是找他这位灵神师大人物所起的。
偏偏小桑吉与万禾年又亲近。
小桑吉出事,万禾年的痛苦,不会弱于任何人。
肥猫开口道:“不去拦着?你们人类可不是吃干饭的,只要深入调查,这事总归是能查出点蛛丝马迹,他这一去,可就回不了头了。”
陈术面上并无什么表情,只是眸内闪过一丝复杂之色,淡淡开口道:“他早就回不了头了。”
命运弄人。
本都已经是一切向好,可谁能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万禾年一开始是踉跄的,像个关节生锈的木偶。
但很快,他的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最后几乎是在奔跑了。
哭声是从巷子深处传来的。
还没到院门口,那压抑的、撕心裂肺的恸哭就像冰锥一样,刺穿了午后温暖的空气。
在那哭嚎声之中,蕴含着巨大的悲伤。
女人的哭声,夹杂着男人愤怒到极致的低吼,还有周围邻居七嘴八舌的劝慰、叹息、以及压低的议论。
“造孽啊”
“怎么会这样?”
“好好的孩子,突然就……唉!”
“这万老也是…就出个门的功夫,谁能想到这槐树会……”
万禾年做人无疑是成功的。
没有人会相信,万禾年这个平时总乐呵呵的、待人和善的老者,会在背地里饲养邪神。
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此时甚至有不少人还在为万禾年惋惜,命案发生在他家的院子中,不管怎么样,都难逃内心这一关。
更惋惜的是小桑吉这个孩子。
万禾年冲进巷口。
人群围在他家那扇熟悉的、斑驳的木门前。
大门被从外部强行破开,里面影影绰绰。
他没有丝毫停顿,或者说,他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向前冲去。
巷口的人见着万禾年,纷纷让开一条路,看着他的眼神满是同情和惋惜。
万禾年跌跌撞撞地跨过人群。
院子里的一切,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阳光正好,透过那棵他精心呵护了数十年的老槐树浓密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只是那光影,此刻显得如此阴森。
树下,一个藏族妇人瘫坐在地,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小的身体。
那是小桑吉。
小桑吉躺在阿妈怀里,小脸苍白如纸,双眼紧闭,小小的身子软塌塌的,一点生气都没有,那只总爱攥着他衣角喊万爷爷的小手,此刻静静垂着,再也不会抬起。
他安静地躺在母亲怀里,像是睡着了,却再也不会醒来。
妇人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孩子冰冷的脸颊上,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碎的声响,已经哭不出完整的音节。
万禾年僵在原地,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不可能……不可能……”
“它明明只吸我的……”
“怎么会呢?”
他的世界,好像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万禾年猛地冲过去。
从怀中掏出那视若珍宝的寿岁果,将其凑到小桑吉的嘴边,试图使用自己的灵念去催化其中的生机,渡入这具小小的身躯之中。
“这是寿岁果,能增寿的,能活的……”
他的手抖得厉害,指腹磨得果身生热,灵念涌入,却如泥牛入海。
生命一旦消散,纵使是天地灵果,也回天乏术。
他看着那具小小的身躯,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丝声音,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无尽的错愕和不可置信,随即被浓重的麻木覆盖。
“万叔!”
抱着小桑吉的妇人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万禾年,眼里没有怨怼,只有无尽的悲戚。
“这两天……桑吉总说……”妇人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说你家院子里…有个小哥哥…总隔着院墙和他说话……约他玩……”
万禾年浑身一颤,如遭雷击。
他猛地转头看向槐树下那片空荡的光影里
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小小身影,正站在树下,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那孩子穿着记忆里那件洗得发白的小褂子,脸上是万禾年午夜梦回时最熟悉的、带着点顽皮又有点茫然的神情。
那是他的儿子,他的桑吉。
小小的幻影半浮在槐树下的光影里,手指还微微蜷着,像小时候想拉他衣角的模样,就那样定定地看着地上那个和他同名、因他而死的孩子,眼底的茫然,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万禾年的心上。
他喉间发紧,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亡儿的幻影,正定定地看着地上那个因他而死的、同样名叫桑吉的孩子。
仿佛宿命画下的一个残酷闭环。
某一瞬间。
万禾年觉得,这便是命运。
就在这时,院子外传来一阵整齐而沉稳的脚步声。
人群自动分开。
几道身着制式玄色劲装、胸口绣着日光纹章的人走了进来,是日光城的神师事务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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