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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705火器外售(第2页/共2页)

国史馆都不全……”

    “可我这儿有。”魏广德将蜡梅凑近鼻端,深深一嗅,随即松手。花瓣飘落,被夜风卷向黑暗,“去告诉张承勋——他爷爷张溶,洪武二十六年受封英国公时,赐第在皇城西华门外。东交米巷那处宅子,是建文元年,齐泰、黄子澄查抄燕王府旧属时,从一个叫张禄的锦衣卫千户手里抄来的。张禄,是张溶的远房族弟,因‘谋逆’腰斩于菜市口。那宅子,从头到尾,和英国公府,没半文钱关系。”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再告诉他——若他今夜不把砸坏的门锁、搬进去的箱子、踩坏的青砖,一并给我原样赔回来,明日早朝,我会亲手把《洪武朝抄没明细录》第十七卷,拍在陛下龙案上。里面清楚写着:建文朝抄没张禄宅,永乐登基后,此宅改赐礼部侍郎杨士奇,宣德年间又拨归工部,成化八年才划入官产名录……张承勋若不信,让他自己去国史馆查《实录》——只是提醒他一句,查《实录》之前,先看看他爷爷张溶,当年在永乐朝,替成祖皇帝写过几篇‘清算建文余党’的诏书。”

    张吉倒吸一口冷气,脊背瞬间湿透。他明白了,这不是争一处宅子,这是掀开永乐、建文两朝的旧疤。张溶若敢咬住不放,魏广德就敢把英国公府如何靠清算建文忠臣起家的黑账,当着满朝文武,一页页念出来。

    “还……还有,”张吉声音嘶哑,“张承勋走前,撂下一句话……”

    “说。”

    “他说……”张吉咽了口唾沫,几乎不敢抬头,“他说,魏首辅若真要查东交米巷,不如先查查崇文门里街那处宅子——听说,那宅子的地契,去年冬天,是从一个叫‘李三’的牙人手里买下的。而那个李三……三天前,被人发现溺毙在通惠河码头,尸身泡得肿胀,手里攥着半张烧剩的纸,上面有个‘魏’字。”

    魏广德终于变了脸色。

    他霍然转身,快步走回书房,从博古架最底层抽出一只乌木匣子。匣子无锁,只以一根红绳系着。他解开红绳,掀开盖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叠泛黄纸页,最上面那张,墨迹犹新,赫然是东交米巷宅子的地契副本,落款处,鲜红官印之下,签着两个名字:买方“魏广德”,卖方“李三”。

    魏广德手指抚过“李三”二字,指尖微微用力,纸页边缘竟无声裂开一道细纹。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波无澜。

    “张吉。”

    “在!”

    “传我命令——自即刻起,大明钱庄筹建事宜,全部暂停。所有人员,原地待命。所有文书、账册、图纸,即刻封存,由你亲自看守。”

    “是……可老爷,那崇文门里的宅子……”

    “那宅子,”魏广德缓缓合上乌木匣,红绳重新系紧,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从今天起,就是大明钱庄总行。”

    他走出书房,月光如霜,洒在他肩头。他并未回后院,而是径直走向西角门,那里,一顶青呢小轿静静候着。

    “去通惠河码头。”他对轿夫道。

    张吉追出来,声音发紧:“老爷,深夜去那儿……太危险!”

    魏广德已踏上轿板,闻言略一停顿,侧脸在月光下轮廓如削:“李三死了,可他手里攥着的半张纸,还没烧完。我得去看看,剩下那半张上,是不是还写着我的名字。”

    轿帘落下,青呢小轿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张吉呆立原地,只觉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老爷没说错,李三手里攥着的,从来就不是半张纸。那是半截浸了砒霜的蜡烛芯,是半碗掺了鹤顶红的桂花酒,是半枚早已磨得锃亮、只等时机一到便刺向咽喉的银针。

    而魏广德,正亲自走向那根烛芯燃烧的尽头。

    通惠河码头的腥气扑面而来,混着腐烂水草与劣质桐油的味道。魏广德下了轿,未带灯笼,只由两个崩山堡军卒提着两盏防风铜灯左右护持。灯光昏黄,在河面上投下晃动的碎影,像无数条扭动的蛇。

    尸体已被顺天府收殓,只剩泥地上一摊深褐色污迹,边缘凝着细小的盐霜。魏广德蹲下身,铜灯凑近,仔细辨认那片污迹的形状——不是寻常溺毙者挣扎的拖痕,而是规整的圆形,直径约三尺,像一个被刻意画下的句点。

    “仵作怎么说?”他问。

    身后一人躬身答道:“回大人,尸身无外伤,口鼻无泥沙,肺腑亦无积水……确系中毒而亡,毒物疑似砒霜,混在酒中。”

    魏广德点头,手指沾了点地上盐霜,放舌尖一尝——苦涩中带一丝甜腥。他站起身,目光扫过码头歪斜的木桩、断裂的缆绳、被潮水反复冲刷的青石阶……最后,落在十步外一艘半沉的破船船帮上。

    那里,用炭条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字迹被水洇开,却仍可辨认:

    > “魏公不许,钱庄不成;李三不死,真相不明。”

    魏广德盯着那行字,良久,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仔细擦净手指,然后将素帕随手抛入河中。帕子被水流裹挟,打着旋儿沉向幽暗深处。

    他转身,对张吉道:“回去吧。”

    张吉一愣:“老爷,不……不查了?”

    “查什么?”魏广德步履沉稳地踏上归途,声音随夜风飘来,清晰如刻,“李三已经说了他该说的。剩下的,该由那些写‘魏公不许’的人,亲自告诉我。”

    轿子再次启程。魏广德闭目倚在软垫上,脑中却异常清明。李三不是被灭口,是被推出来当靶子的。真正的推手,既不是英国公府,也不是兵部周允中,甚至不是那些囤积居奇的商人——他们太小,太浅,掀不起这样大的浪。

    能精准掐住他筹建钱庄的七寸,能调动勋贵、勾连兵部、操控牙行、伪造地契、设计毒杀……这背后,是一张横跨内廷、外朝、勋贵、商贾的巨网。而网眼的中心,正对着他书房里那方“大明钱庄”印章上,陆子冈刻意留下的、那几道未剔净的毛茬。

    他缓缓睁开眼,借着轿帘缝隙透入的微光,凝视自己摊开的左手。掌纹深刻,生命线蜿蜒如江河,事业线却在中段陡然分岔,一枝向上刺入食指根部,另一枝向下,隐没于手腕阴影里。

    那一枝向上的,是陛下亲赐的“隆万盛世”御笔匾额。

    那一枝向下的,是此刻正悄然浮出水面的、足以绞杀一切新政的暗流。

    轿子行至魏府后门,张吉亲自掀开轿帘。魏广德迈出轿门,忽听远处钟楼传来四更鼓响,咚——咚——咚——

    他驻足,仰头望去。钟楼尖顶刺破夜幕,新月已隐,东方天际,却已透出一线极淡、极锐的青白。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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