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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千岁童-4
程万里离开小巷后,沿着街道蹒跚而行,来到城西南。
相对城北城东的繁华,这里是全城最落魄脏乱的地方,房舍低矮破败,巷子窄□□仄,地上许多脏污无人打扫,猫狗鸡在巷子里串。
程万里走进一个小院子,阿遇在院外听到里面斥骂:“死哪去了?还让我们等你?这活还干不干?不干就滚蛋!老子赏你的一口饭别不吃。”
程万里连连赔罪:“干,我干的。”
“那就赶紧的,王家等着要呢!”
“这就刻,这就刻。”
阿遇走到院门口朝里瞄了眼。院子不大,到处堆满石碑石块,一个五大三粗满脸络腮胡的大汉,赤膊-裸-身坐在竹椅上,一边喝茶一边摇着蒲扇,嘴里还对乞丐骂骂咧咧。
“你这人就是贱骨头,你也是满肚子墨水的读书人,不知道恩义,杀妻杀子,老天报应才落如此下场。满润都也就老子看你可怜,给你口饭吃。”
乞丐一句话不说,埋头拿着工具在雕刻。
阿遇看了须臾,转身离开,很快打听到乞丐的身份。
买完东西准备回小院,一队车马穿街而过,队伍中间高头大马上坐着一位两鬓花白、一身仙风道骨的老道士,微眯着眼,身形随着马步一颠一晃。街道上的人纷纷避让。
“这么大阵仗,哪个府上要做法事?”人群中有人好奇问。
“就是上次闹出私生子的陈侍郎府上。”
“私生子的事不是已经过去了吗,怎么还请仙人来做法?”
“说来奇怪,自从私生子的事情后,陈家就霉运不断,先是陈大公子摔下马摔断腿,后是二公子醉酒溺水,差点丢了命,接着又是陈侍郎的书房着火,幸而人没事。这才请仙人来做法事。”
“真是祸不单行。”
“可不是嘛!你说没有私生子一事前,陈家这几年可是顺风顺水,陈侍郎升官,两位公子接连登科,老夫人的病也好转,陈家由连添了三个孙子。自从私生子之事后,遇事就倒霉。”
“撞邪了?”
“估计是的,所以请仙人驱鬼。”
阿遇好奇,随着队伍来到了陈府门前,将整座陈府打量,忽然一道红光从门□□出来,刺了下眼,他小心再望去,府门中什么都没有。
道长等人进府后,阿遇也回去。
卜青玉正在堂屋里侧的书案边教荀望读书,给他讲她搜罗来的那些史书中的故事。
卜青玉讲到手中那本野史记载慕豫是位良臣,为国为民时,荀望反驳:“他不是,他是奸臣。”
卜青玉愣了下:“你从哪里看到的?”
“我……他就是奸臣,不是好人。”荀望执拗道,满脸愤怒。
卜青玉觉得他说这话挺有意思,笑问:“你听说过这人?”
“我见过他。”
卜青玉被逗乐了,慕豫都已经去世一千年了,连坟头都不知道是被风吹雨打烟消云散了,还是深埋地下三百尺,他竟然见过。
“你在哪见过?”卜青玉打趣地逗他。
“就在荔京。”
“做梦的吧?”卜青玉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好了我们今天故事就说道这儿,去玩吧!”
“不是,姐姐,他真是奸臣。”
卜青玉没将他个六岁孩子的话当真,哄道:“好好,他不是良臣。”
阿遇站在门口听了这一段话,对荀望教训:“你这么小,你懂什么?”
“爹说他是奸臣他就是。”
“你爹?”阿遇顿时胸中一团怒火,身侧的手紧握成拳,瞪着荀望。
荀望这回没有畏惧,昂着小脸也瞪着阿遇,似要与阿遇干架的架势。
卜青玉觉得好笑,这一句话有什么关系,她都没生气呢,阿遇倒是先气了。
阿遇这些天脾气见长,动不动就不高兴,似乎都是针对荀望。
卜青玉无奈叹息,自己怎么养了这么两个孩子,小的不懂事胡言乱语,大的不懂事动手动脚。
“去烧饭!”卜青玉催阿遇。阿遇点了下荀望脑袋转身出去。
走出门回头冲里面喊:“臭小子来烧火。”
荀望也气呼呼走出去。
晚上荀望完全忘记和阿遇对峙的事,也没了气势,缩在小床上,可怜兮兮地看着阿遇。窗外的夜风吹得呼呼响,荀望缩得更紧,生怕阿遇不高兴把屋内的灯吹灭。
阿遇看着他那小心翼翼模样又觉得有趣,以前他可是霸道得很,活脱脱混世小恶魔,天不怕地不怕,没想到原来私下怕黑,而且怕成这样。
阿遇问:“你是怎么醒过来的?”
“我不知道。”
“你在哪里醒过来的?”
“我也不知道。”
阿遇有点不高兴,继续问:“你记得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吗?”
荀望想了想回道:“我记不清了,好像是一个很黑很冷的地方。”
阿遇翻了个身平躺着,心中疑惑:为什么你没有死,没有轮回?因为自己逆天而为,所以你和苏岚、乌雕一样重回人间?
他轻轻叹了声。
这时屋外的风刮得更急,不一会儿风渐渐停了,远处传来隆隆雷声,荀望惊得哆嗦一下。须臾一道闪电划过,一声巨雷炸响,似劈山裂天,荀望吓得抱头叫起来。
又是一道闪电,紧跟着一声巨响,荀望吓得哇哇大叫,慌张地从小床上跑下来爬到阿遇的床上,双手抱着阿遇的胳膊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浑身冰冷。
“下去!”阿遇严厉命令。
“我怕,我怕。”荀望哭着叫道,抱着阿遇的胳膊更紧。
“下去!”阿遇再次命令,荀望却不松手。
阿遇坐起来,反手一把将荀望从床上拎下去,荀望抓着他的手跳着脚哇哇大哭:“不要,不要,我怕,我怕。”
阿遇不惯着他,直接将人拎回他的小床上,粗鲁地用被子将他裹紧,威胁道:“再胡闹,我将你拎出院外去。”
荀望哭着要去抓他的手,阿遇躲过去,荀望爬起来跪在小床上哭,外面噼里啪啦下起大雨。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天空,将屋内照得明如白昼,荀望吓得顾不上其他从小床连滚带爬翻下来,赤着脚跑到阿遇床边,死死抓着他的手要爬上床去,阿遇不让。
他实在无法做到对这个孩子好,更做不到与这个孩子亲近。
荀望哭声撕心裂肺,趴在床沿边拼命去抓阿遇的胳膊:“哥哥,我怕,我怕,哥哥……”最后哭得泣不成声。
阿遇坐起身,荀望抱着他的胳膊缩在他身边大哭。
阿遇妥协,由着他抱着自己胳膊。
外面瓢盆大雨下了一阵,到深夜渐小,荀望已经哭得没力气睡了过去。
他将荀望抱到床榻上,自己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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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以安睡。
次日天气放晴,荀望到快晌午还没有醒,阿遇去喊他,这才发现他浑身滚烫,烧得厉害。
卜青玉帮他退烧后,荀望才醒过来,望着阿遇想到昨夜的雷声,心有余悸。
恰时,外面传来了一串脚步声,紧接着有人叩门。
来者四五人,为首的是位年轻人,一把推开阿遇朝院内走。
阿遇立即上前拦住,斥问:“你们什么人,来做什么?”
“我们来带那个孩子走。”青年指向荀望,瞧见半搂着荀望的卜青玉,几人都愣了下,面面相觑。
“你们是孩子什么人?”卜青玉质问。
“我们是陈侍郎府上的,这个孩子前段时间在我们陈府闹了一出,是我们少夫人的私生子,现在我们公子开恩,要将这孩子带回去养。”
阿遇冷笑一声,前段时间抵死不认,差点将孩子给打死,现在就好心带回去养?
听着语气,看这架势,带回去也不是好好养着,应该是为了消灾解难,不得已而为之。
阿遇着实不喜欢荀望,但是却不能让这些人将荀望带走,更何况还是当着卜青玉的面,更不可能。
“让你家公子把恩德用在自己身上,或许能够免祸。”
“你放肆!”
“你们才放肆!孩子说不要就不要,说打就打,现在说要回去就要回去?哪能这么随你们的意?要回去可以,这孩子的命是我师父救的,十万金,你们出钱我们放人。”
“你……”
“你们回去筹钱吧!”
“我不给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说话,快将孩子交出来,别让我们动手。”
“你们要抢吗?”
“是又怎样?”
“真是表面光鲜,背后肮脏。你们敢抢,我让你们爬着出去。”
年轻人对身后随从命令,四个人立即去抓荀望,阿遇一招拦下四人,十招内就将四人打得四肢朝天,四人爬起来再去抢人,阿遇这次将四人都打趴在地。
看年轻人还直挺挺站着,阿遇顺势将此人也撂倒,摔个狗吃屎。
“回去告诉你们公子,准备十万金,我亲自将人给你送过去,否则免谈!”
青年见今日事成不了,捂着脸上的伤带着手下灰溜溜地滚了。
阿遇回头正瞧见荀望抓着卜青玉的手,畏惧地望着他,并小声对卜青玉祈求:“姐姐,不要把我交给他们,他们会打死我的。”
卜青玉笑着哄道:“不会的。”
“可哥哥要把我卖给他们。”
阿遇白了他一眼,挤兑:“真卖你,十金都没人要。”回到堂屋,阿遇问荀望,“你为何要称陈府少夫人是你的母亲?”
荀望朝卜青玉看了眼,低声回道:“她长得像我娘。”
阿遇下意识望向卜青玉,八世,卜青玉的五官容貌没变,只是气质不同,那位陈少夫人长得与卜青玉相似?也难怪那几人见到青玉时吃惊。
第52章千岁童-5
夏日闷热,卜青玉坐在沿河街边大柳树下乘凉,看着两个老人家下棋,荀望蹲在旁边和一只大黄狗玩。
两位老人家一步三算,相互胶着,都蹙紧眉头苦思冥想。
卜青玉看了眼两位老人家,已经快一盏茶功夫没有落子了,比山上那群老家伙下棋还慢,她看了看棋盘,也没耐心,回头望着河中的游船。
阿遇端了两碗冰糕过来,递给卜青玉一碗,“师父还没吃过这个东西吧?是牛羊奶乳与米汤、鸡蛋制成,香糯可口,藏于冰窖,冰凉解暑。”将一把小木勺子递到卜青玉手中。
卜青玉尝了半勺子,笑着点头称赞:“味道果然怡口。”
阿遇心满意足笑了,回头瞧见荀望正盯着他看,阿遇好心情立即减半,将另一碗和小勺子放在旁边青石上。“也给你买了一份。”
荀望笑着走过去捧起碗,“谢谢哥哥。”
阿遇没有理会他,走到棋桌边看两位老人下棋。
左边白胡子老者手中举棋不定,胡子捻断好几根,阿遇看着都替他着急,从棋奁中取过一颗棋子,替他落子。
白胡子老者不悦,当看清落子位置后,啧啧称奇。坐在对面精瘦的老者抬头瞥了他一眼,琢磨一阵后,丢下棋子摇头惊叹:“此棋妙啊!一招全盘都活了,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精瘦老者问:“小友棋道师从何人?”
“并无高师指点,不过瞧着别人下棋多了,偷学而来。”
两位老者相视一眼,显然对他的话有所怀疑,小小年纪偷学哪里能有如此造诣。
既然少年不愿说,必有隐情,他们不多追问。
精瘦老者道:“可否与老朽对弈一局?”
阿遇望了眼卜青玉,卜青玉笑道:“这会儿无事,你且陪老先生下一局。”
阿遇应下,对老者拱手一礼,“请先生赐教。”
阿遇落子比老先生快,棋风凌厉霸道,又玲珑机变,精瘦老者期初还应对自如,到了中盘已觉有些吃力,渐渐不知如何落子,全神贯注在棋盘上。
旁边白胡子老者也陷入了困顿。
卜青玉看山上老家伙们下了几十年的棋,此时也没有想到破解之法。
阿遇相较轻松许多,耐心等着对方落子。
荀望端着已经吃空的碗,左边看看精瘦老者,右边看看阿遇,然后看看棋盘,眼前画面似乎静止一般,他深觉没意思,放下空碗去和大黄狗玩。
精瘦老者想了许久,没有想到破局之法,最后弃子认输,虚心向阿遇请教。
阿遇取过对方黑子,落在一处,精瘦老者与白胡子老者琢磨一番,顿觉甚妙,对阿遇连连称赞。
“天下棋风,陈国最盛,棋中圣手唯陈国先慕相国,我二人遍走天下难逢棋手,最大遗憾未能与慕相国对弈一局,如今能遇小友,也是无憾。”
“二位先生过誉,令晚生惶恐了,是二位先生相让,让晚生投机取巧钻了空子。”
两位老先生对此谦逊有礼的后生甚是满意,白胡子老先生问:“听口音小友似是陈国人,不知久居润都还是途径此处,今后可有缘再对弈一局?”
“途径此地,不知前路,有缘再向二位先生请教。”
两位老先生顿了下,笑呵呵地点头,然后收起简易棋桌,道了声“珍重”扬长而去,不作留恋,旁边的大黄狗汪汪叫了两声,也追着一黑一白两位老先生而去。
“好生奇怪!”荀望嘀咕。
阿遇望着融进人群的二人,回头问卜青玉:“他们非凡尘之人?”
卜青玉摇摇头:“没有瞧出来,但做派的确不像俗尘之人。天下修行之道千万,相互之间少有往来,两位老先生也许来凡尘游历吧!”
她问阿遇:“你的棋艺师从何人?”
阿遇笑道:“没有欺瞒,无师自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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卜青玉知此话有假,也不刨根问底,心中琢磨刚刚两位老者的话,设想如果阿遇和慕逾对弈,谁赢的几率会大。
荀望端着空碗递给阿遇:“哥哥,我还想吃冰糕。”
阿遇问向卜青玉:“师父要不要再尝尝?”
“不用。”
阿遇转头便教训荀望:“小孩子吃多了肚子疼。”
荀望舔了舔唇,伸手去拉卜青玉袖子,昂着头,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她撒娇:“姐姐,我还想吃一碗。”
卜青玉哪里经得住这么一个小团子似的孩子奶声奶气地撒娇,心顿时化了一半,抬头看了看烈日,大夏天多吃点也没什么,让阿遇再买一碗过来。
阿遇瞪了荀望一眼,重重戳了下他的脑袋,不情不愿地再去买一碗过来。
荀望高兴接过碗,甜甜一笑:“谢谢哥哥。”
卜青玉怜爱地揉了揉荀望的头,让他快点吃。阿遇却是满腹不乐意,这小鬼迟早要坏他的事,如果不是看在青玉的份上,他真想一把将他扔进河里。
荀望吃完后,心满意足地拍着肚子。阿遇不轻不重拍了下他的头教训:“走了!”
“去哪儿?”
“打听消息。”
“什么消息?”
阿遇未答,卜青玉道:“千年前黎国丞相慕豫。”
“姐姐为什么打听那个奸臣?”
卜青玉一笑,没计较他一个孩子口无遮拦胡言乱语,解释:“史书记载慕丞相是忠臣良才。”
“史书肯定是慕奸臣的人写的,不能信,他不是好人,姐姐不能信。”
阿遇瞪了荀望一眼,“你字都认不全,懂什么?”
荀望不服气瞪着他,执拗道:“他就不是好人。”
“你娘说他不是好人吗?”阿遇借机打听。
“爹说了。”
“你爹……他才不是好人!”阿遇怼回去。
荀望气得攥紧拳头冲上来打阿遇,被阿遇一把抓住提了起来,荀望嗷嗷叫着乱蹬,踢阿遇腰腿,骂道:“你也不是好人。”
阿遇拽着荀望朝河边去,威胁道:“再不听话我将你丢河里喂鱼。”
荀望吓得忙唤卜青玉求救。
卜青玉也头疼,一个就够呛了,现在两个简直要她老命。
小的不懂事,大的也不懂事。
“阿遇,松手!他什么都不懂,胡说八道,你和他计较什么?”
阿遇刚想松手放了荀望,荀望却嘴硬道:“我没胡说,慕丞相就是大奸臣,世上最坏的人,你也是。”对着阿遇骂道,“你和慕丞相一样坏到骨头。”
自卜青玉将他带回来,阿遇已经忍了荀望许久,这会儿不想再忍。我不能杀你,我还打不了你,教训不了你了?
阿遇用力一甩,将荀望真的丢进了河里。
噗通一声,溅起巨大水花,溅到旁边游船的甲板上,把船夫吓了一跳,周围的人听到声音,纷纷望过来。
卜青玉大惊,只当阿遇是开玩笑吓唬荀望,未想到他动真格的。
“阿遇!”她急斥,见荀望在水中扑腾根本不会游泳,教训道,“快救人!”
水中的荀望吓得大叫救命,阿遇顿了下准备下水,岸边已有人跳进水中游向荀望,将荀望救上岸。
荀望只是呛了几口水,吓得抱着卜青玉委屈大哭:“姐姐,哥哥要杀我,他要杀死我。”
卜青玉怒视阿遇一眼,哄着荀望:“没事了,我们回家。”
阿遇愣了下,忙转身跟去。
回到小院,卜青玉帮荀望换了身干净衣服,见他被吓到一直哄着他,荀望又累又怕,最后迷糊睡了过去。
阿遇这才有机会和卜青玉说话,卜青玉冷淡道:“我的规矩,你没有记住。”
“我……我只是吓唬他,我没有想要杀他。”
“他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你能这么吓唬吗?你小小年纪,心肠怎如此狠?一句无忌童言,你就下如此狠手,将来怎会不杀人?”卜青玉转身去堂屋。
阿遇急忙跟过去道歉,卜青玉冷冷道:“我不想听这些,如果你不能守我的规矩,你也不宜随我修行,你我趁早断了师徒关系。”
阿遇心中大骇,忙去抓卜青玉的手,被卜青玉甩开。
“师父,我……我真的只是吓唬他,一时没把握分寸下手重了,我以后再不会了,师父,你信我,我真不会了。”
卜青玉昂首盯着阿遇,反问:“你拿什么让我信?”
“我……我跟师父这么久,师父就一点不信阿遇吗?”阿遇心下有些委屈。
“你认为我一点都不信你吗?”卜青玉也被他的话惹得不悦,“你跟我这么久,我不知你姓甚名谁,不知你身份来历,不知你为何身上心脉经略受损严重强行重塑,我也不知道你为何武功高强会弹梵魔琴,不知你为何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可我还是将你留在身边,我是太信你,可你除了隐瞒和欺骗还有什么?”
卜青玉在桌边坐下来,稍稍平复心绪,她知道自己不应该生气,她也许多年没有这样生气过,此时就是满腹子怨气想要撒出去。
“阿遇,”她顿了下,“这应该不是你真名。你身上的这些可疑之处,我想你隐瞒必然是有难言之隐,我不问,你现在不说,我依旧不会逼你。如果你真心想拜我为师,想跟着我修行,就老老实实守我的规矩;如果不能……今日就分道扬镳。”
阿遇双手攥得轻颤,他何曾不想告诉青玉他是谁,可他不能,前八世的教训他怕了,怕这一世他堵上永生换来的十年最后再输给天命,他输不起了。
他上前两步跪在卜青玉脚边,拉着她的手腕,哽咽道:“师父,我错了,阿遇求你别动不动就要赶我走,就要断了师徒情分行吗?你生气、不高兴想怎么骂我、打我、罚我都行,阿遇绝不躲半分,阿遇求你,阿遇在这个世上真的只有师父了。”
“师父,阿遇求你了,求你了。”他泪水盈眶,慢慢伸手试着环卜青玉的腰,卜青玉看着他可怜的模样,心也软了,未有推开他。
阿遇环上卜青玉的腰,趴在她怀中哭。
第53章千岁童-6
荀望醒来已经是傍晚,见到灶房冒着烟,走过去,探头见到阿遇在做饭,将身子缩了回去。
阿遇余光已经瞥见他,心里虽然生气不喜荀望,但抵不过卜青玉喜欢他,只能强迫自己“爱屋及乌”。
“进来烧火。”阿遇不咸不淡道。
荀望小心地探出头,然后畏畏缩缩走到灶口,丢了几根树枝进灶底。
“哥哥,你是不是和姐姐吵架了?”他小声问。
阿遇翻了个白眼,和他揣着明白装糊涂,还不都是你害的。
“你是还想被丢河里吗?”
荀望抿了抿唇,看着阿遇忙前忙后,道:“我想吃鱼。”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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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桶里有。”
“不吃!”
“我想吃。”
“不做!”
“姐姐会做吗?”
阿遇斜了他一眼,这是拿卜青玉逼他就范。以前就知道这孩子不是省油的灯,没想到沉睡千年醒来后还是一样让人不喜。
阿遇心里窝着一团火,不理他。
荀望出门就跑去找卜青玉,阿遇想一刀劈了他。
须臾卜青玉过来对他道:“荀望今日受了惊,便依他把鱼烧了,也算你给他赔罪了。”
向他赔什么罪?
这孩子活着才是罪!
“师父,菜已经很多了,昨日刚吃过鱼,明日再烧吧。”他不想依着荀望,让他诡计得逞。
卜青玉不知他们两人暗中过招,笑道:“其他的少烧一个不就行了。”
阿遇皱了下眉头,准备再推脱,荀望笑着拍手叫道:“太好了,谢谢姐姐,辛苦哥哥了,我来烧火。”兴奋地跑去灶口。
阿遇晌午刚惹卜青玉动气,不敢再让她不高兴,只能委屈自己去妥协。
吃饭时荀望还挑剔:鱼烧得不入味,鱼鳞没有去除干净,有点淡了,腥味重。
想吃鱼是娇气任性,此时挑剔便是恶意刁难。
阿遇夹一块给卜青玉,笑问:“师父觉得味道怎么样?可还合口?”
卜青玉此时看出荀望因为白天被阿遇丢进河里的事耿耿于怀,故意挑剔阿遇出气。
小小年纪心思也不少。
左右两个都是表面温顺,暗中使劲,不是省油的灯。
她真有些后悔带荀望回来,以后身边每日都要这么“暗斗”了。
“还行吧。”卜青玉不置可否,模棱两可回答。
阿遇对荀望道:“你嘴太叼了,明日你自己做。”
荀望闷哼一声。
入夜,阿遇知道他怕黑,怕一个人,故意留在堂屋陪卜青玉翻阅史书。听到东偏房有动静,也装作没听见,让荀望好好受点教训,以后少在他面前耍他的小心思。
卜青玉提醒:“去看看,别让他吓坏了。”
“屋里点了灯,没事的,师父别担心,他是个男孩子,而且这么大了也该学着大点胆子。”
卜青玉没多说什么,快到午夜,阿遇从堂屋出门,这才发现东偏房灯已灭,屋内没有半点动静。
吓昏过去?不可能!
阿遇意识到不妙,推门进屋唤了声荀望,没人理他,屋内也无动静。他立即点上灯,屋内无人,床上凌乱,薄毯子半搭掉在地上。
荀望出事了!
阿遇第一反应是昨日前来抓荀望的陈家人所为,他走出房间,卜青玉正吹灯入睡,迟疑了下,终是没有去打扰卜青玉休息,悄无声息越墙而出。
虽然心中一万个不喜欢荀望,想将他扔了,由他自生自灭,但他若真被陈家打死了,卜青玉必然不会原谅他。
来到陈府,前院灯火暗淡,后院的一角有个小院子内灯火通亮,院中有下人走动,阿遇顺着屋脊奔跃过去。
屋内一个身材壮硕家丁问:“他的血真的能够消灾?”
管事模样中年男子斥责:“刘天师的话还能有假?你小子说这话,皮痒痒了?”
家丁悻悻闭嘴。
“我去禀报老爷,你们看好了这孩子,天师说了,要活着时候放的血才最好。”
“三叔放心,我们两个还能看不住他一个毛孩子。”
管事刚走出房门见到石阶下站着细长身影,一身黑衣,像个鬼差,吓得心里咯噔,朝后退了半步。
“哪个该死的!”管事大骂,见对方没有动静,院内光线太暗瞧不清脸,管事怒气冲冲走过去,刚走到石阶前就被黑影一把掐住脖子,瞬间人双脚离地被重重摔在了石阶上,一声痛呼没有就昏了过去。
屋内的家丁冲到门口,还没跨出门槛被阿遇堵了回去,几招将两人撂倒,一个家丁大叫有贼,贼字没喊出口,已被阿遇踢晕过去。
荀望被高高地吊在房梁上,人已经昏过去,他踩着家丁的手掌走过去,将人解开抱在怀中,胳膊上几处淤青,双手手腕被勒出两圈红印。
昏睡过去的荀望没有那么让他讨厌,粉嫩乖巧模样还是惹人喜欢的。
如果他父亲换成别人,哪怕是她母亲府中任何一个人,阿遇想,自己应该不会那么讨厌他。
抱着荀望走出房门的时候,他见到了一道血光从面前闪过,正如那日在陈府门口看到的一般,血光是从陈府前院传来。
此时中夜,府中人都睡下,他带着荀望轻松离开陈府。
回到小院,依旧没有惊动卜青玉。将荀望放在小床上,取了跌打损伤的药来给涂上,荀望昏睡中被药灼疼,眉头微微皱起,口中呢喃唤着:“母亲,我怕。”手不自觉抓着阿遇。
阿遇本想挣脱,看着他胳膊手腕上的伤,心软了一次,由他抓着抱在怀中,如此荀望睡得安心了些。过了须臾荀望忽然身子猛然抖了下,将他胳膊抱得更紧,不断呓语:“母亲,我怕,好冷,好黑,我怕。”
阿遇胳膊被他抱得有些麻了,想要抽回去,荀望抱得更紧,他无奈由着他抱着,自己坐在小床边,帮他拉了下袖子,轻轻盖上毯子。
望着灯光下荀望的眉眼,有几分像他母亲的。
如果他不是姓荀该多好。
那一世,他与青玉都先这个孩子去世,不知道他后来被怎样对待。
想来没有被善待,否则怎会回到人间还仅仅六岁。
他那么信任他的父亲,爱他的父亲,恐怕最后也是死于父亲之手。
阿遇想,如果荀望不姓荀,他一定会喜欢这个孩子。
阿遇也有些困了,想再次挣脱荀望,还是被他牢牢抱着,他这次没有再顺着荀望,一点点掰开他的手,将胳膊收回来。荀望昏睡中有些不安,眼珠子迅速转动,双手还要去抱什么但是扑空。他不安地翻了个身,很快又翻回来,口中一直低喃唤着母亲,说着自己怕。
阿遇从旁边取来一个枕头放在他怀中让他抱着,他才稍稍安稳些。
阿遇回到床上,望着对面的荀望,今后这孩子必然是要跟着卜青玉的,免不掉日日相处,他即便不喜欢也要学着接受。
他慢慢去说服自己,当初孩子只有六岁,什么都不懂,稚子无辜,自己再恨他父亲也不该加罪于他。
但这个心理障碍让他很难去跨越。
他叹了声,仰面闭上眼,告诉自己,慢慢来。他虽姓荀,身上也有一半他母亲的血。
次日,荀望睡到晌午才醒,碰到身上的伤,直喊疼。
卜青玉撩起他袖子瞧见一块块青紫伤处,望了眼阿遇。
阿遇被这眼神扎了下,不愿去解释。
“怎么这么多伤?”卜青玉抓着荀望的手腕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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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望微微愣了下,疑惑地看了眼卜青玉,然后转头望向阿遇。这一次卜青玉脸色有些不悦。
昨日将人丢进河里还不解气,晚上又对荀望动手,这下手也太重了。
“阿遇……”
“师父认为是我做的?”阿遇不想被这样误解。
卜青玉被问住。
荀望拉着卜青玉袖子道:“是昨夜将我抓走的人打的。”
卜青玉不知昨夜事,歉意看着阿遇询问来龙去脉。
阿遇道:“陈府之人对那位刘天师的话深信不疑,定不会善罢甘休,还会再来劫人。”对荀望警告,“以后不许一个人到巷子里乱跑了,必须和我与师父一起。”并对卜青玉劝说,“他们劫不到荀望,可能会对师父动手,以此威胁,师父也不可不和阿遇说一声就出门。”
卜青玉一笑,教训他:“你这说话方式,是不是师徒颠倒了?我出门还要征得你同意?”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担心师父,师父去哪儿都要带着阿遇。”
“行了,知道你关心,我这会儿正准备去春水苑坐坐,陪我一起吧。”
春水苑是官僚读书人聚集的地方,想知道千年前黎国的消息,寻常百姓的口中打听不到,史料有限,他们能够翻阅的更是渺茫,倒是从这些人口中许是能探知一二。
春水苑说白了是秦楼楚馆之所,当年翟国开国国君曾被这里的姑娘所救,后与臣属在这里商议举义之事,所以这里与别出秦楼楚馆不同,慢慢也成为了官僚墨客聚贤之地。
卜青玉三人走进春水苑立即引来了众人好奇的目光,一个貌美姑娘,一个少年,还有一个孩子,怎么都与这里格格不入。
这儿的管事是个徐娘半老的妇人,手中打着一把小扇子,笑着走上来询问:“几位可是走错门儿了?”
“我们来听人聊天。”卜青玉笑道,扫了眼周围,瞧见左边二楼热闹,朝楼梯走过去。阿遇按下管事手中小扇,将几块金饼放上去,“来几样上好茶点就成。”
管事瞧了眼小扇上金饼,又瞥了眼准备上楼的三人,愣了下,见过奇怪客人,今日这样的还是头一回。
看在金饼的份上,来者是客,吩咐伙计去准备。
二楼左边正是一群文人在论古,站起身的一位青年正打着折扇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
三人在不起眼的位置坐下来,旁边邻桌坐着老中青三人,老者似乎对这番言论不怎么赞同,一边饮茶一边目光打量窗外。中年人也是心不在焉听着,只有青年竖着耳朵细听。
伙计将茶点端来,荀望捏了一块糕点吃起来,边吃边道:“史书都不是真的,还论什么古,太没意思了。”
一句话引来邻桌老者和中年人的侧目。
第54章千岁童-7
老者和中年人见说话的是个五六岁的孩子,正大口朵颐吃着糕点,俱是惊讶。
卜青玉朝二人点头一笑,轻轻拍了下荀望的脑袋,“小孩子不要乱说话。”
“没有乱说,本来就是真的,姐姐你上次说的那段历史就是假的。”
又来了。
卜青玉着实不想和一个能够当自己孙子的小孩子争论这个问题,没有理会他。
阿遇瞥了眼荀望,笑道:“史书的确有假有真。”
荀望好奇瞥了他一眼,询问:“哥哥也认为慕豫丞相是奸臣了?”
“我可不认为。”
“哼!”荀望扭过脸去,念在昨夜救他的份上,不和他争吵。
阿遇笑了下。
邻桌的老者问:“小公子所说的慕豫丞相,可是千年前黎国大臣,慕泰之孙?”
“正是。”阿遇见对方对慕豫感兴趣,将话续下去,“先生饱读诗书,想必对这位慕丞相知之不少。”
老先生颇有点自豪点点头,“是,千年前黎国覆灭,皇城大火,典藏古籍付之一炬,虽有后人编写,但所言虚虚实实,着实让今人难辨。几十年前有人寻到那位慕豫丞相的墓葬,从墓葬碑文中看来,这位慕豫丞相实乃忠臣良辅。”
阿遇略惊,朝卜青玉瞥了眼,追问老先生:“慕丞相的墓葬于何处?现在是否有迹可循?”
“润都城外西南十里有片荒野,就在那里,几十年前被发现,只是发现了碑文和陪葬品,未见其墓室棺椁。当时倾慕慕豫丞相的儒生和当地的县令还请了风水先生来,也没有勘到墓室所在。不知是空墓还是已经彻底掩埋了。”
老者说完颇为惋惜轻叹一声。
旁边中年男子也道:“传闻当年发现慕豫丞相的墓穴时发生了一件怪事,就是当地发生了地动,连润都感到大地颤动,当地周边的百姓屋舍多有坍塌,也可能那墓穴坍塌陷落黄泉,所以未有寻到。”
阿遇朝西南方向望了眼,那一世不知道自己死后是谁葬他,还能够给他树碑立传,倒是难得。
荀望在一边小声嘀咕:“大奸臣死了还要祸害百姓。”抬眼见到阿遇凌厉目光,软了下来,埋头吃东西。
老者朝荀望看了一眼,孩子的话没有当回事。
此时论古的年轻人已经说完,另有一位对其持有不同观点的儒生站起来表述己见。
卜青玉向老者打听当初出土的墓碑上都写了什么,慕豫丞相是个怎样的人。
老者见一个姑娘对此感兴趣,儒生的论古也不甚精彩,便和卜青玉说了起来。
所言与野史记载相差无几,慕豫生于书香世家,祖父曾是户部尚书兼先皇太傅,父亲英年早逝,生前也是翰林学士,族中不是大儒便是在朝为官,他幼时曾为太子伴读,后太子因病薨逝,他方入仕。
随后靠着才学和机敏一路高歌猛进,短短十年,未及而立便成为手握大权的当朝宰相,辅佐幼主,成为一代贤臣。生前推行改革,使国富民丰,兵强马壮,四海歌舞升平,列国不敢来犯,朝野称颂。
墓碑上尽数慕豫丞相累累功绩,却只字未提他如何去世。
老者说完也露出倾慕的神色,感慨:“此乃为古今第一贤臣,若说能与之匹敌,也唯有陈国慕相国。”
卜青玉一笑,慕丞相、慕相国,都是一人。虽不知慕豫是何样的人,但是慕逾她下山后听说太多。她陷入沉思,如果慕豫是良臣,那么野史中关于她的那部分记载也是真的,她第二世真的那么……不堪吗?
她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一生。
阿遇端着茶盏心不在焉地抿了一口,记忆随着老者的诉述一点点涌上来。
碑文只是歌颂了他的功德,让后世膜拜,却将他后来所做的一切都抹掉。
青玉的一生却被安上了永远洗不掉的骂名。
从春水苑回去天已经暗了下来,到小院门口,瞧见门边靠着墙蜷缩一位衣衫破烂乞丐。
乞丐瞧见他们站了起来,目光在卜青玉和阿遇身上一扫而过,落在荀望的身上,将他上下打量,好似远行回家的父亲在打量久别的幼子是否长高了,结实了。
然后笑呵呵地将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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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葫芦递给荀望:“干净的。”
荀望未接,他不怎么喜欢吃这个。
卜青玉轻轻推了他一下,他知道不可失礼让对方太尴尬,不太情愿地接了过来,还是和上次一样舔了一口,笑着到了声谢。
乞丐高兴地像个被夸奖的孩子,忽然瞥见他手腕处一圈青紫勒痕,急忙抓着他的手激动地问怎么回事。
“被陈家的人绑的。”
“还疼吗?”
“不疼了。”荀望用力挣开乞丐的手,顺势朝后退了一步。
乞丐意识到自己冒失,看了眼自己的手,干干净净,但他还是在衣服上反复擦了几下,长开双手却没敢再去触碰荀望。
卜青玉安慰道:“他没事,先生不必担心。”
乞丐当然相信卜青玉的医术,那是他亲眼所见,如同见了神仙一般,连连点头,面露几分愧意。
荀望不想与乞丐久待,推门进了院子,乞丐伸头朝里面看,直到荀望进了屋没了身影,他才恋恋不舍转回目光,朝卜青玉和阿遇道谢,然后不舍地离开。
“他是真心悔过。”卜青玉望着远去佝偻的背影,几分触动。
阿遇不屑,“已经晚了。”
杀妻杀子,最后落得如此下场已经是神明仁慈,不值得同情。
卜青玉轻轻叹一声:“是太晚了。”本可以妻贤子孝,安安稳稳一生,最后落得孤苦无依,沿街乞讨。
她想起刚入天筇山时师父和她说,世间的错都可以被原谅,只看你付不付得起代价。你付得起,神明自会给你机会;付不起,便是世间的忏悔与追忆。
她当时不懂,现在慢慢懂了。
只是这代价由神明来定。
进屋后见到荀望将糖葫芦随手丢在桌上,很不待见。
卜青玉吩咐阿遇简单收拾一下,明日他们要去城外西南荒野,她要去寻一寻慕豫的墓葬。
恰时院门被人一脚踹开,陈家管事带着十来个家丁挤进来。荀望害怕,朝卜青玉身后躲去,阿遇走出门。
管事指着阿遇叫道:“今日趁早将人交出……啊……”话没说完管事指着阿遇脑门的手指被阿遇掰弯,管事痛得全身哆嗦,身子矮了下去,对周围家丁命令,“还不抢人!”
家丁一拥而上朝堂屋去,阿遇一脚踢开管事,撞倒四五个家丁,出手将另外几名家丁打翻。
家丁爬起来再次涌上来,阿遇这次下手重了许多,将他们个个打成重伤,横七竖八躺在院子里嗷嗷叫,管事也被吓得跌倒。
阿遇道:“陈家当初怎么将孩子赶出来的,现在就怎么把孩子请回去。”
管事抱着几乎断了的手指,闻言看着他,不知其意。
阿遇走到他面前,一脚将还没站稳的管事踢倒在地,踩着他的腿道:“让你家大公子,从陈府沿着最热闹的街市一步一叩头来这儿接人,我就让你们带走这孩子,若不能,你们陈家就别想灾祸消解。”
“绝不可能!你们……你们私自带走我陈家的孩子,我们老爷仁慈才命我们来要人,你们不识好歹,只能报官,告你们强夺官家公子,你们等着千刀万剐。”
阿遇冷笑,踩着管事腿的力道更大,痛得管事惨叫。
“你们老爷不就是官吗?还可以去告御状。”阿遇一脚踢在管事腹部,将人踢出数步远。管事整个人蜷缩成虾,被家丁搀扶爬起身,口中不服气骂骂咧咧地滚了出去。
小院回府平静,阿遇回头瞧见还躲在卜青玉身后的荀望,微微蹙眉。真是个麻烦精!
“师父,明日还是赶早走吧,免得这群人又来找麻烦。”
卜青玉也被陈家这群人烦得心情不佳,点点头。
次日天刚亮,他们就出发,马车到城门口,城门刚开。出了城门,沿着官道行了几里便择小路向西南荒野去。
正值夏日,荒野杂草丛生,绿油油望不到尽头,站在高处远远瞧去倒像是农田。
在国都附近有这样一片荒地倒是稀奇,他们在附近村落停下来打听消息时,询问他们为何不将此荒野之地开垦出来耕种,农夫告诉他们,以前官府鼓励百姓开垦过,但无论种什么都颗粒无收,百姓都觉此地不详,如此肥田沃土竟种不出东西来,此后就没人开垦了。
农夫还告诉他们自开垦之后,荒野中闹鬼,每到夜间便有鬼哭鬼火,以前有大胆的人想进去探个究竟,要么是人没出来,凡是出来的,眼不能见口不能言,像中了邪,没多久就病死了,慢慢没人敢进去。
这片荒野也就成了百姓心中禁地。
农夫见他们问这么多,又是远道而来,好心地劝他们不要一时好奇害了性命,万不可进。
阿遇向农夫道了谢,驾车朝荒野去。
农夫没劝住他们,摇头唉声叹息:“这些个人啊,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不吃亏不听劝。”
荒草比成人还高,车马使劲荒野只能露出个车顶。
卜青玉坐在车前,心里有些忐忑,不是畏惧鬼哭鬼火,而是不知农夫所言的鬼哭鬼火是否与慕豫的墓葬有关。
荒野深深,瞧不清前路,勉强由头顶烈日辨别方向,他们由东向西行,马儿吃力,气喘吁吁。
日到中天时,他们穿过了高深的杂草林,来到了相对低矮的荒地,此处周围草浅,最深处也不过到成人腰际,面前景象一览无余,不见墓葬。
第55章千岁童-8
马车行路比荒草深处容易许多,卜青玉随手摘了朵野花,捏着茎在手中转着,眼睛却望向周围,寻找几十年前墓葬被挖掘的痕迹。
忽然马车颠了下,原来是压到了一根人骨。
朝前行不远,卜青玉察觉心口的血玉扣滚烫,透着衣衫能够瞧见微红的光。
她将血玉扣取出,血红的光圈一点向周围扩大,如巨大的红环,几乎将大半个荒野圈在内,随着马车的移动,红环也开始移动。
“它在为我们指引墓穴的方位。”阿遇道,“我们所在的位置为中心,墓葬便在这红圈的边缘,我们朝一个方向走,如果红圈扩大,说明距离越远,如果在缩小便是在靠近。”
他们继续向西行了一段,明显发现红圈在缩小,但是行了一盏茶后,再朝西行,红圈又开始扩大,阿遇停下马车,打量南北两侧,远远瞧去均是荒野,并无区别,难辨是南是北。
他根据千年前黎国人的风水学,调转马头朝南行,果然随着马车移动,红圈在不断缩小,阿遇也注意到一个方位,似乎红圈边缘从没有在这点移动,他认准方向,调转马头驶去。
红圈减小的速度加快,最后只有十数丈的距离,红圈急速收缩回到血玉扣上,血玉扣泛着血光,随着血玉扣慢慢变回正常温度,血红的光也消失。
阿遇让卜青玉先在马车上待着,自己跳下车到前面去看看情况。
刚走十来步,脚下踩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瞧是一节骨头,像是人腿骨,他望旁边草丛看去,果然瞧见一颗头颅对着自己。
“见到什么了?”卜青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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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
“骷髅。”阿遇回头答了声,继续朝前走,行了几十步,见到有一个大坑,坑里也长满野草,依稀能够瞧见坑壁上有一个洞,被一块裂开的石板挡住。
他跳进坑中走过去,移开石板,果真是一个洞口,只有半人高,里面漆黑,只有洞口一步远的光线照进。阿遇蹲下弓着身子走进去。
在马车上等候的卜青玉和荀望见阿遇忽然消失在野草丛中,等了一会儿不见人,喊几声也没有回应,心里有些担忧。
卜青玉跳下马准备过去,荀望喊着害怕跟着她一起。
瞧见草丛中的骷髅,荀望吓得惊叫,抱着卜青玉差点哭出来。
两人走到大坑边,见到坑壁上的洞口和被踩踏的野草知道阿遇应该进洞,她带着荀望跳进大坑,顺着阿遇趟过的草丛来到洞口边,对着洞口大喊几声,里面没有回声。
荀望有些害怕,问:“哥哥进去了吗?”
“应该是的。”说着躬身准备进去,荀望拉住她,祈求道,“我怕,我们在这儿等哥哥出来好不好?”
卜青玉犹豫一下,拉着荀望坐在一旁断裂的石板上,等了一盏茶的时间还不见人,卜青玉有些担心会不会在里面遇到危险,对着洞口又喊了几声,里面依旧没有任何回音。
卜青玉越等心中越焦急、担心,又过去半盏茶的时间,她有些坐不住,决定进去看看情况。
荀望害怕,拉着她的手不让,卜青玉劝他在洞口等着他也不愿意,僵持了一会儿,卜青玉熬不住心中对阿遇的担心,不顾荀望还是进了洞口,荀望不敢一个人呆在外面,紧紧抓着卜青玉的手,跟在她身边。
洞口虽小,但是向里没有多长距离便是一条长长的通道,通道两壁和头顶闪着莹莹白光,光线微弱,但足以照明。
荀望也不似刚刚那么害怕。
沿着通道走一段距离,进入一间墓室,墓室四周亦是莹莹白光,如淡淡的月色笼罩,看不清,却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墓室左右各有一排棺木,棺木崭新如故,似新坟。棺盖都被打开,棺木旁边躺着许多完整的尸骨。荀望瞧清后吓得哇哇大叫,一头扑在卜青玉怀中。
“没事,有我在呢!”
“姐姐,我们出去好不好,我好怕,我们出去!”荀望苦求。
“找到阿遇哥哥我们就出去。”虽然心疼荀望,心中更担心阿遇遇到不测。
她试探性唤着阿遇的名字,却没有回声。
她抱起双腿已经发软的荀望穿过墓室沿着通道继续朝前去。
整个墓室都散发微光,晶莹如玉,如行走在天街。
穿过通道再次来到一个墓室,墓室内依旧摆放棺木,棺木旁是一具具完整的尸骨,只是以扭曲的姿势躺着,可见生前是痛苦的死去。
墓室已经没有其他通道,直到这里还没有见到阿遇,卜青玉有些慌张,四处找机关。恰时胸前的血玉扣再次灼热,须臾三面墓室被打开,出现三条通道。
卜青玉难以抉择,不知阿遇走了哪一条,冲着每一条通道呼喊,均是没有回应。荀望还瑟缩地趴在她的肩头,她也有少许累了。最后沿着面前正中的一条通道朝里走。
这条通道并不长,很快又抵达另一墓室,墓室正中是一口棺椁,阿遇就躺在棺椁旁边,卜青玉放下荀望立即奔过去。
阿遇面色苍白如纸,身体冰凉,呼吸微弱。
卜青玉抓着他的手腕,去发现他身体一切如常,并无异样,她摇着阿遇唤了几声,阿遇毫无反应。
“哥哥怎么了?”荀望挨着卜青玉问。
“没事。”卜青玉给阿遇输送灵力,却唤不醒他。
以前从没有遇到这样的情况,她有些慌,再次拍打阿遇的脸颊唤着他的名字,毫无反应,恰时胸前的血玉扣再次发热发光。
她取出来,却见阿遇的手动了下,一滴殷红的血珠从阿遇掌心飘起,慢慢靠近血玉扣,被血玉扣吞噬。
卜青玉顾不得这些,阿遇昏迷在此,连她的灵力都唤不醒,此处不宜多呆,扶起阿遇背着他朝外走。
阿遇虽然身形单薄,但毕竟是个少年,身量又长,重量不轻,卜青玉背起来有些吃力,荀望倒是懂事,虽然害怕却不再哭闹,抓着卜青玉的袖子,紧紧跟着她。
阿遇迷迷糊糊觉得身子一摇一晃,姿势不怎么舒服,鼻尖还嗅到熟悉的花香,那是卜青玉身上的香味。
他有些贪婪地将头低垂,贴在卜青玉的耳鬓,喃喃低唤:“青玉。”
卜青玉愣了下,阿遇从没有唤过她的名字。
她侧头望去,阿遇还在昏迷中,双唇抿着,面容平静,似乎刚刚的声音是自己幻听。
“青玉。”卜青玉这次听得真切,的确是阿遇在唤她。
这小子当面一口一个师父叫得好听,心里竟然如此大胆,直呼她的名讳。
最近因为荀望的事情没怎么管过他,多少有些纵容,真是无法无天了,回去后该好好管教,否则下次不知道还会怎么放肆呢!
正这样想着,她感到自己头有些晕,眼睛有些模糊看不清,脚底开始虚浮,步子更加歪歪斜斜,身上渐渐没有力道。阿遇从她背上滑下去,她自己也跟着跌坐在地。
头晕得更加厉害,眼睛开始看不清东西,整个人倒在冰凉的石板上,耳边还回响阿遇唤她的名字和荀望的哭声。
……
当阿遇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躺在行驶的马车中,青玉躺在旁边,荀望躺在青玉另一侧,此时也昏迷着。
车窗外是一抹夕阳,车帘外有个身影,他挥手掀开,是墨衣人。
“你怎么在这?”阿遇冷声斥问。
墨衣人微微垂首:“属下见主子来此处,担心主子安危便跟了过来。”
阿遇回头看了眼昏迷中的卜青玉和荀望,确定谈话不会被听去,问:“你知道此处为何诡异?”
“是,主子第二世去世后,小皇帝请来巫主将主子墓穴封印,方圆二十八里寸草不生,不见活物,凡入者必死。千年间几次地动,封印慢慢消减,才有主子今日看到的这番景象。”
“主子之所以会在墓道中昏迷,也是封印所致。”
阿遇朝后看了眼已经走出的荒野,这也是他能醒来的原因,只是卜青玉和荀望还昏迷着。
“那你知道这个孩子为何回到人间吗?”阿遇睇了眼荀望。
这是他一直想不通的事。
他当初与神明交易,不入轮回,是违背第一世与巫神的交易,即便重回人间,也该是第一世同入妄渊的人回来,而不是第二世的这个孩子。
墨衣人回头看了眼荀望,道:“他一直都在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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