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 司马懿呼吸微滞。他忽然彻悟：所谓“八省八部”，绝非 merely 分权之术。门下省验货，便将豪右囤积居奇之途斩断于源头；尚书省核税，使商利涓滴归公，化为修路、办学、赈饥之资；内史省钤印，则令中枢政令如血脉直贯末梢——三省掣肘，恰似三把锁，锁住的不是皇权，而是地方蠹虫伸向商脉的黑手！

    “主公……”他声音微哑，“此制若行，商旅利厚，必趋之若鹜；流民得业，自安土重迁；山夷见汉器精良，渐慕华风——十年之后，南阳非但为粮仓，更成熔炉，将四方之民、百工之技、万货之利，尽锻为新朝筋骨！”

    “然也。”斐潜负手立于舆图之前，身影被烛火拉得极长，仿佛要越过帐壁，覆住整个中原，“然熔炉炽烈，必有淬火之痛。汝赴南阳，首当办三事：一，于宛城外筑‘劝工场’，凡愿习新技者，日给粟米三升，学成授田；二，遣‘察访使’五十人，着便服入山，不带刀兵，只携医箱、算盘、量具，为寨主诊病、为山民计账、为梯田丈量，三月为期，归则呈《山夷风俗志》《险隘图说》《物产考略》；三……”他顿住，目光如电，“择十五岁以下山童百人，送至长安青龙寺‘童蒙馆’，食宿全免，五年之内，须通《孝经》《千字文》，习算术、识地图、辨药材。彼等归来，便是新田政扎入山骨之根须！”

    司马懿深深一揖，额头几欲触地：“亮敢不竭股肱之力！然……”他抬首，眼中星火灼灼，“若豪右阴结山夷，贿买察访使，或童蒙馆学子半途而逃，又当如何？”

    斐潜嘴角微扬，取过案头一封未曾拆封的密报——漆封上印着“青龙寺·天机房”朱文。“此乃三日前送达。天机房密探报：武关道旁‘悦来栈’掌柜，半月内三见南阳大族张氏管事，密谈逾两个时辰；蜀中江油县丞之子，昨夜携二十斤蜀锦，登船赴长安，声称‘奉父命购书’，然其父从未令其离境……”他将密报轻轻推至司马懿面前，“青龙寺‘天机房’，即为八省之外第七省——监察省雏形。其员不冠冕，不持印，只凭耳目、笔墨、暗记。汝至南阳，可择信得过之流民子弟，授以‘察微术’——观人指甲厚薄知其常作何事，辨酒渍深浅判其宴饮频次，听乡音尾调辨其祖籍远近……细至毫芒，密如罗网。豪右可贿一人，岂能尽贿百人？山童可逃一，焉能俱遁？”

    烛火倏然爆开一朵硕大灯花，噼啪声中，光影狂舞。司马懿直起身，袍袖拂过案几，带起一阵微风，吹得两盏清茶热气袅袅相融。“主公以商为引，以工为基，以学为种，以察为网……”他声音渐沉，如钟磬余韵，“此非治一郡一国之策，实乃再造华夏之纲！亮昔在成都，见山民攀崖采药，腰系藤索，命悬一线；今观主公之策，方知所谓‘天堑’，非在山高水险，而在人心隔阂。若使藤索化为栈道，栈道连作商路，商路终成血脉——则天下万民，何分汉夷？”

    斐潜大笑，举盏相邀：“请饮此盏！贺我二人，共执新纲！”

    茶汤澄澈，倒映烛火，亦映出两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帐外风声渐歇，唯余炭火低吟。此时此刻，南阳盆地尚在冰封之下，太谷关残垣犹带血痕，颍川士族正密议对策，而长安宫阙深处，天子刘协正对着一纸空诏发怔——诏书上“皇帝”二字墨迹未干，诏尾空白处，却已悄然浮现出八省印玺的朱砂轮廓，如八朵暗红的梅花，静静绽放于历史冻土之上。

    司马懿饮尽茶汤，舌尖微苦回甘。他忽然想起幼时琅琊雪夜，父亲指着檐角冰棱说：“看，冰虽寒，内里却裹着光。”今日方知，那光不在冰中，而在凿冰之人手中之炬，在薪火相传之程，在千万双尚未握起新犁的手掌之间。

    中军帐内，铜灯长明。案头地图上，南阳二字旁，斐潜新添一行小楷：“新田政始于此，华夏再造自此兴。”墨迹未干，窗外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如刀锋初砺，将割开漫漫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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