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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5章 言辞(第1页/共2页)

    孤独是君王的底色。

    对于年已六旬的孙权来说,论起他所经历的幼年丧父、早年丧兄、晚年丧子这三个人生变故,丧父之时,孙权心智尚未成熟。丧兄之时,孙权正值年少,豪气干云,兢兢业业以求基业。

    ...

    八月初六,天色微明,汉水南岸的芦苇丛中已有白鹭惊起,翅尖掠过水面,划开一痕细碎银光。陈袛未乘马车,只带两名亲随,踏着露水湿重的小径,缓步走向昨日垂钓之处。他腰间悬剑,青布深衣外罩玄色外袍,袍角沾了草屑与晨露,却毫不在意。身后一名亲随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匣面无纹,仅以铜扣封严;另一人则提着一只竹编食盒,盒盖缝隙里透出温热的粟米饭香。

    昨夜他并未归府,而是宿于尚书台值房。灯下翻检旧档,自建兴六年蒋琬初掌政事起,至延熙元年费祎接任,再到如今自己与姜维共理中军、兼摄吏部之事——十年之间,郡国上计文书、各州刺史荐举名录、边郡屯田账册,皆如蛛网密布,层层叠叠。他看得眼酸,却未合眼。不是因公务繁重,而是因刘禅那一句“立皇后者,当择持重之人”,竟在朝堂内外激起无声涟漪。王美人晋位皇后之诏虽已颁下,可尚书台诸郎中递来的奏疏里,已有三份隐晦提及“东宫侍讲当增员”、“太子舍人宜择忠厚老成者”,更有一份竟是由太常卿署名,建议增设“太子詹事”一职,专司东宫典章仪制——此事若成,太子属官便将脱离少傅统辖,另立一署,直隶天子。

    陈袛当时搁笔良久,指尖在案上轻叩三声。他早知此局必来,只是未料来得这般快、这般静。

    他走到水湾边时,丘俭尚未至,唯见许游一人踞坐于青石之上,膝前横着一杆素竹钓竿,线垂水中,却未见浮标晃动。许游身着素绢单衣,发束玉簪,袖口微卷,露出小臂一道淡红旧疤——那是建兴十三年冬,他在梓潼郡督运军粮,遇山匪劫道,亲手斩杀为首者所留。陈袛走近,并未出声,只将食盒置于石旁,掀开盖子:一碗温糯的黍米粥,两碟腌笋与酱肉,还有一小瓮新酿的醪糟。他解下腰间酒囊,倒进陶碗,酒液清冽,泛着琥珀光泽。

    “敬宗不吃些?”陈袛声音低而沉。

    许游侧首,目光从水面抬起,落于陈袛面上,忽而一笑:“兄长又来钓鱼?可昨日你分明说,这鱼竿是假的。”

    陈袛也笑:“假竿钓真鱼,真竿钓假鱼。昨日钓的是糜威,今日钓的是你。”

    许游闻言,将钓竿轻轻搁在一旁,伸手接过粥碗,吹了吹热气:“兄长这话,听着像谶语。”

    “不是谶语。”陈袛蹲下身,手指蘸水,在青石上画了一道横线,“这是汉水。”又点两点,“此处是沔阳,此处是成都。”再往北,重重一点,“这是长安。”最后,在长安以北极远处,画一极小圆圈,“这是洛阳。”

    许游凝神细看,粥碗停在唇边:“兄长之意……”

    “朝廷取荆西、上庸,非为拓土,实为锁喉。”陈袛指尖抹去长安一点,又在汉水与长安之间,连画三道曲折虚线,“你看,自沔阳出兵,渡汉水,穿子午谷,直扑长安——路险而远,补给难继。但若先据荆西,则可沿汉水东下,经襄樊、南阳,反包潼关之后。吴国占襄阳,看似分我之势,实则替我牵制魏国南阳诸军。孙权不敢真攻襄阳,怕我趁虚取其江夏;魏国亦不敢尽调南阳之兵西援,恐我顺流而下,直捣腹心。”

    许游放下粥碗,眼中微亮:“所以兄长此前力主取荆西,非为争地,乃为布势?”

    “正是。”陈袛将酒囊递过去,“敬宗,你记得当年丞相北伐,为何屡困于祁山?非兵不精、将不勇,实因粮道悬于一线,而魏国凭陇坻、陈仓两处坚城,卡死咽喉。如今不同了——我们有汉水,有剑阁,更有吴国这个‘盟友’,替我们守着东面门户。只要荆西在手,魏国便不敢弃潼关而东顾;潼关若固,长安便如孤岛,纵有百万雄兵,亦难聚于一处。”

    许游默默饮了一口酒,喉结微动,忽问:“那兄长以为,陛下真信吴国?”

    陈袛摇头:“不信。陛下比谁都清楚,孙权老矣,吕壹虽诛,校事之爪未断。吴国与我,同床异梦三十年,何曾真心联手?但正因彼此不信,才需借势而行——譬如两船逆流并行,船头相抵,各自奋力撑篙,表面是竞速,实则互借力道,免被急流掀翻。吴国攻襄阳,是为保江东;我取荆西,是为逼魏国分兵。谁先松篙,谁先倾覆。”

    话音方落,远处林间传来蹄声。丘俭策马而来,未及下马,已朗声笑道:“奉宗又在此教敬宗兵法?可惜我迟来一步,漏听要紧话!”他翻身下马,抖了抖袍袖,目光扫过石上水痕,神色微顿,随即大步上前,与二人并坐于石上。

    陈袛不答,只将紫檀木匣推至丘俭面前:“昨日与糜威议定,御史台察院巡行益州之策,今日我已拟就章程。请君过目。”

    丘俭打开匣盖,取出一卷素帛,展开细阅。帛上墨迹未干,字字峻拔如刀刻:首列“察院八律”,严令御史不得受郡县馈赠、不得私谒太守、不得携家眷同行;次列“巡行七式”,含查账、访民、验仓、试吏、录讼、观学、察屯七项,每项皆注细则;末附“黜陟四等”——凡所劾贪墨者,按赃额分四等,轻者夺俸、重者削籍、巨贪者押赴沔阳廷尉狱,而对清廉能干之吏,则记功入档,三年内优先擢升。

    丘俭读罢,久久不语,只将帛卷缓缓卷起,重新放入匣中,叹道:“奉宗,你这份章程,比当年丞相《便宜十六策》更狠三分。益州豪强盘根错节,各县令长多是本地大姓子弟,你这一纸檄文下去,怕是半数郡县要连夜烧毁旧账。”

    “烧账者,必有鬼。”陈袛声音平静,“御史台不查旧账,只核新赋。今年春税已征,各县上报入库粮秣数目,与司隶监运使所录出入若超三成,即为‘疑账’,察院当月内必至。敬宗,你明日便去户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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