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杀。”邹春燕轻声说，“是让她成为永恒的一部分。就像其他人一样。”

    许静合上案卷，起身离席。

    “带下去吧。等医院那边确认幸存者状态，准备起诉材料。”

    邹春燕被押出审讯室时，忽然回头望了一眼许静。

    “你知道吗？你们破案的关键，不是粮食，也不是八轮车。”他说，“是我太想被人发现。”

    “什么？”李小强愣住。

    “这十一年，我每天都在等警察敲门。”邹春燕笑了笑，“我留下那么多线索??凤仙花、玉米碴子、陈米、每月购粮……我甚至故意让父母去报案。我只是想知道，有没有人能看穿我的伪装，有没有人能读懂我的心。”

    “可你们花了十一年。”

    “所以我很失望。”

    说完这句话，他再未言语。

    四日后，江安市人民医院传来消息：四名幸存女子中，三人经抢救脱离危险，一人因长期营养不良导致器官衰竭，抢救无效死亡。死者系赵大兰，原纺织厂职工，失踪八年零三个月。

    与此同时，技术科完成地下空间全面勘查，在墙体夹层中挖出三具高度腐化的遗骸，经DNA比对，确认分别为许静、张红梅、林素芬??前三起案件的失踪者。而第一具遗骸，即真正的邹春燕，则在房屋地基下被完整掘出，尸骨呈蜷缩状，口中塞满凤仙花瓣干枯残渣。

    专案组召开结案通报会。

    会议室座无虚席。严正宏主持会议，许静代表办案组汇报案情。

    “本案凶手邹春燕，实为男性，原名李大强，生于1950年，江安市木器厂原职工。因自幼性别认同障碍及单恋嫂子未果，心理严重扭曲，自1982年起，以‘凤仙花染甲’为筛选标志，陆续绑架七名女性，实施非法拘禁、精神摧残、肉体侵害，并杀害其中三人，重伤四人。所有受害者均被囚禁于其住所地下密室，生存条件极其恶劣。”

    “凶手通过伪装女性身份长达十余年，成功规避社会关注与警方侦查。其反侦察意识极强，购粮规律化、交通工具隐蔽化、人际交往边缘化，构建出一套看似‘清白’的生活表象。然而正是这种过度精心的伪装，反而暴露了其内心深处渴望被识破、被审判的心理需求。”

    “此案告破，得益于群众举报、行为分析、物证追踪与心理画像的综合运用。特别是对‘购粮规律’的布控，成为最终锁定目标的关键突破口。”

    会后，记者提问环节。

    一名女记者举手：“请问许警官，您认为这个案子最让您震惊的是什么？”

    许静沉默片刻，答道：“不是他的残忍，而是他的孤独。他不是为了快感杀人，也不是为了报复社会。他只是……太想留住一个人。哪怕是以最畸形的方式。”

    “可他毁掉了那么多人的人生！”另一名记者激动道。

    “是的。”许静点头，“罪不可恕。但我们也要看到，这场悲剧背后，是一个从未被理解的灵魂。如果当年有人愿意听他说一句话，而不是骂他‘变态’‘怪胎’；如果社会能给那些与众不同的人一条出路，也许就不会有七个家庭支离破碎。”

    全场寂静。

    数日后，许静独自来到城东供电所旁的那条巷子。

    邹春燕的屋子已被查封，门口贴着封条，风吹得纸角扑簌作响。他站在院外，望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久久未动。

    忽然，一阵风刮过，掀起了屋檐下一小块松动的瓦片。许静抬头，看见屋脊角落有个鸟巢，里面竟躺着一只褪色的红色塑料发卡??那种八十年代小女孩常戴的款式。

    他伸手取下，指尖触到一丝凉意。

    或许，那是少年邹春燕偷偷送给春燕的第一件礼物。她戴过一天，就扔了。

    许静将发卡放进口袋，转身离去。

    冬阳斜照，巷子尽头，几个孩子正在跳皮筋，嘴里哼着童谣：

    “凤仙花开红艳艳，妹妹摘来染指尖。

    染得红红像鲜血，郎君见了心喜欢……”

    歌声清脆，随风飘散。

    许静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他知道，有些伤痕永远不会愈合，但生活仍要继续。

    一周后，档案归档。

    《1990?江安市系列女性失踪案》正式结案。卷宗编号：JA-1990-07。

    而在文件最末页，许静亲手写下一段备注：

    【注：本案揭示了一个极易被忽视的事实??极端犯罪者往往并非天生恶魔，而是长期压抑、孤立、误解下的产物。我们打击犯罪，更要反思土壤。愿此类悲剧，永不再现。】

    窗外，春天悄然临近。

    冰雪消融处，泥土之下，凤仙花籽正在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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