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自家牙兵试练、试用。这年月不仅仅唐家,即便周边各国,也多数用的直刀——比方说回鹘、吐蕃——只有少部西域胡族,据说惯用弯刀,由此弯刀一出,吐蕃兵尽皆惊愕,随即发现用寻常对付直刀的方法,实不易拦挡敌招……
其实弯刀并不难对付,但终究对自己从前的经验是个挑战,对自己惯常的战法是个考验哪。
尤其踏破数排重甲步卒后,跟随其后的蕃卒,无论骑、步,多为轻装,唐骑借助马力,弯刀稍稍划过,便能洞开皮甲,直破皮肉。仅仅奔驰出去百余步,蕃军的死伤人数就比此前一个时辰还要众多,由此部伍混乱,士气大挫,就此开始溃散。
尚结息急于攻陷唐垒,中军大纛距离对方实在是太近了,结果一个不慎,竟被李汲左手矛、右手锏,破开层层堵截,将将杀至面前。由此他不禁慌乱,匆忙打马后退,大纛因此稍却。
就这么十几步的移动,更加挫动士气,不仅仅东路几溃,受其影响,钦明思所领北路亦却,就连没有遭受反击的南路,也被迫暂停了对唐营的猛攻,结阵而缩。
其实李汲不仅见到对方大纛后退,就连大纛下那名锦袍敌将——多半就是尚结息——亦面目可见、声息可闻,但他同时也发现,自己冲不大动了。
吐蕃各部发现大论遇险,纷纷簇拥过来救护,终究数量太多,而李汲所领只有两百骑,此时回马,尚可全身而退,若再深入,或者仅仅耽搁片刻,必遭合围。等到对方步骑兵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裹上来,己方战马难再驰骋,只能立马而斗,甚至于下马步战,优势会被彻底抹平,那便只有全军覆没的结局了。
固然李汲有信心,凭自己这两百骑牙兵的装备和战技,平均下来起码一个杀十个,两百人能够拼掉两千以上的蕃卒,但那又有什么意义呢?蕃卒数万,即便两千人也不至于伤筋动骨啊。
若他还在陇右时期的身份,自会舍死忘生,继续向前,去博那不足十分之一的可能性,望能追上尚结息,将其斩于马下。可如今自己是当朝太尉、河西节度使,身份与对方等同——其实在李汲心里,认为唐之太尉,价值是远超吐蕃大论的——那同归于尽就未必合算了,且还未必定能同归于尽……
第六十章、修罗恶鬼
李汲担心,若临阵斩杀了尚结息,吐蕃大军必溃,但同时自己陷于贼中,唐军亦溃,就不可能对敌人造成追亡逐北时的极大杀伤,稍稍收拢余部后,蕃军仍有一战之力。唐朝方面呢?自己若死,即便仍能保住肃州以东地区,谁又能够继守凉州?李汲觉得吧,哪怕李豫把郭子仪派过来,怕也难在短时间内打通河西走廊,救援安西、北庭了……
因为钱粮不足,自己一死,中原商贾对于打通丝路的渴望必遭当头棒喝,今后不会有人再愿投资这一事业了,而仅靠国家府库,完全不够支撑——且李豫若有钱,也一定先谋彻底规复陇右啊。
则安西、北庭,还能再扛几年?
由此李汲及时收兵,返归自家营垒——反正又不是固守就死定了的,只要多扛几天,自有援军抵达。
北侧方面,老荆的想法也跟李汲近似,他本无奢望靠这一轮反攻就彻底打垮蕃军,或仅仅斩下那个逐渐离开自己越来越远的蕃方大将。由此一见冲锋之势将衰,而蕃军也即将重新稳住阵脚,当即下令:“儿郎们,收兵回营!”
命令传达下去了,但冲在最前面的李子义却仍不肯停步。这家伙如今满身是血,却犹自将陌刀舞得如同车轮一般,蕃卒见之便走,仿佛遭遇了罗刹恶鬼似的。老荆一指前面的李子义,命令亲卫:“将那厮给我捉将回来,勿再前冲了。”
亲卫会意,当即三人前出,两个一左一右,扳住李子义的两侧肩膀,第三人从后一把抱住其腰,就此硬生生给拖拽了回来。
他们都是久经战阵的,经验丰富,知道战场上经常会有人杀疯了,杀迷了,只知红着两眼挥舞兵刃,不但于号令充耳不闻,就连同袍靠近,都有可能毫不犹豫地劈将上来。倘若李子义手使普通刀矛,还则罢了,而今手中是长大、锋锐的陌刀,这万一真迷了,不顾敌我,一刀劈下来,我等也扛他不住啊!
故此二话不说,只当对方已然失心疯,直接就给拖回来了。
直到返归营垒,李子义手中陌刀已经不知道抛到哪里去了,却依旧两眼通红,大喘粗气,同时拧腰、耸肩,不停地挣扎,那三个亲卫也不敢松手,只是将他牢牢箍住、按定。老荆走近前来,与李子义四目对视,喝问道:“可还识得我么?”
李子义略微愣了愣神,才问:“荆将军,我等俱已死了么?”
老荆当场一个大嘴巴子抽将上去,“啪”的脆响,同时喝道:“可知痛么?!”
李子义愣愣地答道:“无甚知觉。”
老荆反过手来,朝他右脸又一个响亮的耳光,口中依旧问道:“可知痛么?!”
“咝……”李子义咧嘴倒吸一口凉气,“仿佛有些疼痛……”
老荆说行了,你们放开他吧。随即拍拍李子义的肩膀:“小子,做得不错。我有言在先,今日汝若能活,我亦得活,便可入我麾下,充宝应军额——先下去裹创、歇息吧。”
李子义忙问:“则罪人额上刺字,可能涂去否?”
老荆一撇嘴:“且待蕃贼退后再说。”
此时已近黄昏,吐蕃方面遭受唐军两路反击,其势已挫,其气已堕,必须花大功夫重新整列,才有可能再次发起猛攻——所以估摸着,今天应该不会再来了。唐军由此得以喘息,开始重修营垒,再造防线。
伤重者自然下去裹创,疲累者下去歇息,其中李子义满身是血,抑且全身脱力,要靠同袍相助,才能够脱卸衣甲。但其实他身上皮甲,甚至于内衬衣裤都全碎了,只是在脱光之后,众人聚拢过来一瞧,不仅啧啧称奇。
因为这老兄浑身上下,竟然只有旧疤,而几无新创,只有无防护的胳膊上、腿上,有几道浅浅的血痕,也不知道确为利器所伤,还是与敌肉搏时偶然被敌甲给擦破的……
有人就说:“老李这是被什么修罗鬼附身了吧?”
也有人说:“想是畏惧老李的陌刀,便连阎罗王也不敢遣吏来收!”
四百余罪囚,经此一战,折损近半,且还能再上阵的,尚不足两百人。大家伙儿全都撇下主将白玉,簇拥到李子义身边,一方面盛赞老李悍勇敢战,一方面求恳——我等也不软啊,也是自刀山矛林中杀过去,复撤回来的,老李你既得荆将军赏识,能不能代我等求求情,也就此宽免了罪愆呢?
然而不必他们提,老荆便唤来白玉,对他说:“白将军可以回禀太尉,北线已固,不负所托。”白玉一叉手,便待招呼属下,老荆却朝他一瞪眼:“还不速去?!”
白玉当即明白了,荆将军这是要我一个人回禀太尉,趁机吞了我的“刺配军”啊!
却也无法可想,不敢顶撞。终究荆绛的名位在他之上,且与太尉是旧识,深受荣宠;再者说了,这支宝应军是太尉临时借出来的,堂堂北衙禁军,本职守卫监军使,结果不但上阵了,还死人了,那若不能补足其数,太尉怎么向监军和朝廷交代啊?老荆只要开口,别说要“刺配军”了,即便要太尉牙兵补额,多半也不会被打回票……
白玉去后不久,李子义领着剩余的刺面罪囚前来拜谢荆将军。老荆随口问道:“若能得还,汝等额上刺字,打算如何涂抹啊?”
李子义叉手回禀:“闻太尉使众军皆裹黑帻,是仿效昔日哥舒大帅的‘老鸦兵’,则罪……小人请将刺字,涂成老鸦形状。”
老荆咧嘴一笑:“怕是不甚吉利。”
李子义道:“厮杀之人,但能使蕃贼畏惧,便是最大的吉利。”
老荆说行啊,应允汝了。他看这班罪囚足够勇猛,便其中有几个懦夫,也早在战阵之上被白玉正了军法了,剩下的尽皆可用,故此罗致麾下;作为禁军将领,便李汲也管不到他的内务,李子义他们流人的身份是否能够解除,刺字是否能够涂去,而今不必问李汲了,他荆将军可以一言以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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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军连夜修缮营防,也不怕被吐蕃方面瞧见,公然燃起篝火,打着火把,再次掘壕、筑垒,树立木栅。
蕃军因为士气低迷,也不敢趁夜进攻,尚结息下令扎营歇息,同时笑对左右道:“唐人连夜筑垒,劳损士卒,且看天明之后,尚有多少气力御我。”
可是没想到,李汲命士卒分成数班,轮番修垒、休整,因为指挥得法,安排妥贴,结果第二天天一亮,蕃军再看时,唐垒比昨日竟牢固了不啻一倍,完全可以弥补士卒休息不足的短板。
终究昨日立营实在是太过仓促了,虽然浮桥桥头便有现成的堡垒可为依凭,原本只驻守数百人而已,这一下子来了六千,不可能全都挤进去,必须在外围现挖堑壕,现筑土垒。然而不到半天时间,吐蕃大军便到,甚至于最后几道栅栏,还是唐卒们一边胆战心惊斜睨着蕃军汹涌而来,一边战战抖抖捆扎而成的,质量可想而知。
但经过一晚上的劳作,营垒的完善度则要高得多——很多事情都是如此,从零到一最为费工,从一到二、到三,反倒简单多了。
而蕃军方面,昨日远道而来,仓促组织攻势,固然诸多破绽,但可以靠人数来弥补;此前中道折返,来回行军,再加晋昌城下的对峙,使得蕃军上下人人都憋着一口气,趁势前扑,极为骁勇。但“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昨日于唐营前受挫,且遭反击,死伤惨重,难免影响士气,还真不是靠一晚上便能缓得过来的。
由此次日之战,反倒没有前一日激烈,蕃军屡次迫近唐营,都被逐退,唐军方面利用工事之便,看似还行有余力。尚结息不禁愁眉难展,只能一方面巡察各营,鼓舞士气,一方面寄望于唐人的箭矢尽快耗尽……
守方主要仗恃的便是强弓硬弩,若放敌人越过多重堑壕,迫近栅栏和垒壁,仅仅短兵搏杀,哪怕唐军战斗力再强,也很难稳占上风——最多一个拼俩,吐蕃方面完全兑换得起啊。
然而李汲军中物资,短时间内还是充裕的。尤其身后就是冥水,他事先重造玉门军,在其故垒留屯了一支兵马,一方面守备粮道,同时也作为物资基地;自从尚结息率大军返回,屯于晋昌县东后,后续粮草物资不敢再渡冥水西运,全都堆积在玉门军中,可以供输西岸。
倘若唐军数量过万,或者时间拖得再长些,如此输运,自不敷用;仅仅数千人数日所需兵器、弓矢,靠着皮筏子摆渡,勉强还是接济得上的。
只不过玉门军请命,要渡来东岸,救援太尉,却被李汲否决了。李汲要他们固守壁垒,同时遣游骑巡视上下游一日路程,防备蕃军别道涉渡,去抄自家的后路。果然尚结息临时扎了一些皮筏,命数千人北上半日路程,寻觅合适地点涉渡冥水,结果遭到东岸唐军的迎头攒射,导致第一批放下水的数十个筏子尽数沉底,所乘百余蕃卒全都喂了鱼虾——倘若冥水中有鱼虾的话。
于此同时,第五染监督浮桥的修复,忙得一连两天都没合眼,嘴上起满了燎泡,在东岸唐军的配合之下,终于在第三日午后,将浮桥重新搭建起来了。高郢等便劝李汲归渡冥水东岸,李汲却摇头道:“蕃贼咬得正紧,此刻不能归渡。即便夜间急渡,天明时也难再成壁垒,倘若蕃贼衔尾而追,我军必溃。”
严庄劝说道:“可留荆、韦二将军在此守备,太尉不宜再居险地,还是率部分牙兵先渡的为好。”
李汲笑笑:“我在,诸军皆肯死战,若去,恐怕守将难当强敌。”目前形势已经基本上稳定下来了,他还是希望能够守住这条冥水,以待南霁云率主力前来,东西夹击蕃军。倘若就此放弃西岸,即便蕃军不能过浮桥攻打东岸,他们再一把火把浮桥烧了可怎么办啊?到时候南霁云远道而来,兵数又不足,怕是敌不过尚结息,而自己只能跟东岸干瞧着,那多窝火。
“然严先生与公楚等,可先东渡。”
高郢不肯走,最终李汲只得命严庄领着泰半文吏、幕僚,并将数百伤兵舆过了冥水,同时从东岸调来两百生力军补充前线。
尚结息一连数日都攻不下唐营,越发焦躁。钦明思提醒他:“军不可久,倘若唐军往攻沙州之兵返回,击我后路,势必凶险。”
尚结息颔首道:“我亦有此虑。”便命钦明思率五千兵马西去十里,掘壕筑垒,以阻唐军来援。
可是他没想到,唐军来得那么快,仅仅三日之后,便接到了晋昌方面的急报。尚结息顿足道:“此必李汲知道增援将至,方才东归以诱我也!”
其实在李汲的估算中,援军已经晚来了大半天了。这是因为他东撤之后,消息报入晋昌城中,尚结息恐是诡计,便命一部南下,去攻先前的唐营,随即那支兵马便驻守空垒之中。唐垒几乎是当道而建,南霁云率部东归,虽然心急火燎,却也不敢绕行,被迫挥师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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