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随从送了封信来,是齐府快马传来的沪上消息。他拆开扫过几行,眉宇骤然凝起。
信是沈砚青写的,寥寥数语:
“家祖遗物中寻得一封未寄之信,民国十五年八月十九日。收信人系周徐氏,发信地址已佚。信末云:‘昔年之事,知君所迫,吾亦有罪。若日后有人问及指印,但言实情无妨。沈知舟顿首。’”
齐啸云将这封信读了三遍。
沈知舟。当年督办莫隆案的检察官。沈砚青口中那个晚年常对着空气喊“冤枉”的老人。
他的供状上附着一枚不属于周徐氏的指印。他在结案后一年写下这封最终没有寄出的信。他在信里称自己有罪。
——所以那份伪造的“通敌”证据,那张形似“海防舆图”的图纸,那场将莫隆打入死牢的劫难,沈知舟知道多少?参与了多深?临终前的“冤枉”二字,喊的是谁?
月影西斜,院中更静。
齐啸云将信纸收入怀中,触到了另一样东西——那是临行前莹莹托齐福转交的,薄薄一册,是她抄录的莫隆案发前三年莫府往来信函存目,从账房先生遗孀手中辗转购得。
他尚未及细看,只匆匆翻过几页。此刻他倚梅而立,在月下翻开那册手抄本。
蝇头小楷,字迹端秀。从民国十二年正月到民国十五年七月,三年半间莫府收发的每一封重要信函皆有记录。他逐行看过,在民国十四年九月那条下停住目光:
“九月十七,收苏州织造局顾允之函,言及‘江南绣品赴美参展事宜’,附样品图样三帧。”
顾允之。
他记得这个名字。民国十四年任苏州织造局总办,次年调任沪上,与赵坤过从甚密。莫隆案发后三个月,他擢升农商部佥事,举家北迁。
而他收到莫隆信函后的第二个月,民国十四年十月,沪上《申报》刊出一则不起眼的消息:“苏州织造局总办顾允之赴沪,与商会诸公晤谈甚欢,赵坤设宴款待。”
那场宴会之后一个月,赵坤开始秘密搜集莫隆所谓“通敌”证据。
齐啸云阖上目册,闭目良久。
夜色里那株老梅的暗香愈发清冽。他想起沈砚青临别时说的话:
“家祖死后,我在他床底寻出一只木匣,内藏历年案牍,唯独缺了民国十五年那一整年。祖母说,是他自己烧的,一页不留。”
他顿了顿。
“可老太太记错了。他烧的不是民国十五年的案牍,是民国十四年九月的三帧绣样。”
齐啸云当时没听明白。此刻立在这株寒梅下,他终于懂了。
那不是海防舆图。
那是贝贝养母教给她的、日后助她扬名沪上的水乡绣法。
赵坤诬莫隆通敌的证据,是沈知舟用三幅绣样换来的。
而他换来的那三幅绣样,大约在当年十月,便到了顾允之案头,被拆解、重组、改头换面,变成赴美参展的“江南新绣”。
莫隆至死不知道自己被指控通敌的“海防舆图”,不过是妻子闲时教乳母之女的一幅绣稿。那幅绣稿从莫府流出去,经过沈知舟、顾允之、赵坤,经过层层篡改与嫁接,最终变成刺向他胸膛的刀。
而贝贝——那个尚在襁褓中便被生生剥离莫家的孩子——十七年后带着母亲传下的绣技走进沪上,站在她亲生父亲含冤而死的城市,一针一线,绣的仍是那幅《水乡晨雾》。
命运的罗网太密太沉,每一根丝线都浸透了血。
齐啸云攥紧了手中的目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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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五,齐福来报:太湖边确有此村,唤作菱湾,村口第三家门前有棵歪脖子槐树。户主莫老憨,四年前已故,遗孀秦氏仍居原处,母女二人,女儿小名阿贝,数月前赴沪谋生。
齐啸云立在窗前,晨光正越过屋檐,照着他一夜未眠的脸。
“备车。”他说,“去菱湾。”
齐福欲言又止,终是应声去了。
马车辚辚驶出阊门,向着西南方向的太湖而去。齐啸云靠窗坐着,膝上摊开那册目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想起三年前。
那时他奉父命巡视齐家在苏州的产业,在观前街一家绣庄里见到一幅绣品。那幅绣品不过二尺见方,绣的是太湖烟雨,远山如黛,近水含波,针脚细密处几不可辨,空灵处又如云岚出岫。他立在那幅绣品前许久,绣庄掌柜殷勤介绍:这是菱湾村一位姓秦的绣娘送来的,她女儿近日新作,要价不高,但只肯卖这一幅,多的不绣。
他那时不知为何,竟将那幅绣品买了下来。带回沪上,悬在书房,时常看一看。
后来他知道了。那年太湖烟雨图中,藏着一枚极小的印记,绣在芦苇深处,若不细看绝难发现——
是半朵缠枝莲。
与莹莹腕间那半块玉佩的纹样,一模一样。
他那时不知这印记意味着什么。他以为自己只是喜欢那幅绣品。
马车驶过田野,驶过村落,驶过落尽叶片的桑林与覆着薄冰的河渠。辰牌时分,菱湾村在望。
村口果然有棵歪脖子槐树,光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树下立着个穿蓝布棉袄的中年妇人,正向这边张望。
齐啸云让车夫停稳,推门下车。
那妇人见他走近,神情有些局促,攥着围裙边,声音轻轻的:“您是……沪上来的齐少爷吧?”
齐啸云点头。
妇人没有问他来意,只侧身引他向村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着他。
“阿贝离家前,留了样东西。”她说,“说若有一日沪上来人,让我交给那人。”
她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
“她说,那人会懂的。”
齐啸云随她走进那棵歪脖子槐树掩映的小院。院里晾着几件旧衣,檐下挂着干辣椒和玉米种,灶间飘出煮红薯的香气,是个贫寒而齐整的家。
秦氏请他进屋坐,从柜中取出一只蓝布包袱,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
里头是一幅绣品。
尺幅不大,只尺余见方。绣的是一轮明月,半卷残荷,水边立着两个人影。一高一矮,高的是妇人,矮的是孩童。那妇人垂头望着孩童,手搭在她肩上,看不见面容;那孩童仰着脸,也看不见面容。
可齐啸云知道她们是谁。
他看见那孩童衣襟间悬着半块玉佩,玉色温润,针法细腻,连缠枝莲纹都纤毫毕现。他看见那妇人鬓边簪着银钗,是十七年前沪上最时兴的样式,莫夫人戴过的那种。
他还看见绣品右下角,用极浅的丝线绣着两个字:
“阿姆。”
不是生母,是养母。是在江南水乡教她划船、教她刺绣、在她病榻前守了三天三夜的阿姆。
秦氏立在一旁,望着那幅绣品,声音很轻:
“她说,这世上有人等了十七年,有人找了十七年。她来沪上,不是要抢谁的缘法,只是想看看父亲当年走过的路。”
她顿了顿。
“她还说,那半块玉佩她一直带着。若有朝一日遇到能拼上的人,她会还回去。”
齐啸云长久无言。
他将那幅绣品仔细收起,起身向秦氏深揖一礼。
“伯母,”他说,“阿贝姑娘在沪上安好。她的绣品拿了博览会金奖,整个沪上都晓得了。”
秦氏怔怔望着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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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离开菱湾村时,天已近黄昏。
齐啸云靠着车壁,手中是那幅绣品。车窗外暮色四合,田野村落渐次模糊,他的倒影映在暗下来的玻璃上,眉眼沉凝,看不出情绪。
他想起那夜在闸北雪中,莹莹立在梧桐树下说:“有些谎是不能圆的。”
他想起昨日在横街老屋,周徐氏说:“那半块玉佩不是贝贝小姐的。”
他想起方才在这间小院里,秦氏说:“她会还回去。”
暮色里马车辚辚向前,离太湖越来越远,离沪上越来越近。那座城市里有两个容貌相同的女子,一个在教会学校读书,一个在小绣坊做活,她们尚不知晓彼此错置了十七年的身世。
而他怀里揣着真相的线头,每一根都牵向更深的暗处。
腊月廿六,齐啸云返沪。
他没有回齐府,直接驱车去了闸北。
那棵法国梧桐还在,石库门的灯还亮着。他立在巷口,望着那扇门,很久很久。
他没有敲门。
他只是将周徐氏说的那桩事、菱湾村带回的那幅绣品、沈知舟那封未寄的信,一并写成一封长函,封好,投入门边的信箱。
信封上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小字:
“腊月廿三,生辰吉乐。”
那夜雪又落了下来。
他立在梧桐树下,肩头积了薄薄一层白,望着那扇门后的灯火一盏盏熄灭。他不知莹莹何时会读到那封信,不知她读后会哭还是会恨,不知命运给他们每一个人预备的答案究竟藏在何处。
他只知道,十七年前他许下的那个诺言,如今才真正开始。
——我会像保护妹妹一样护着她。
可如今他不想护她了。
他想还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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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41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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