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京铁”字样。“机务段报废库淘的?”他问。
“嗯。昨儿我去清点旧货,发现这批齿轮全是一个模子铸的,可齿距误差最大达零点三毫米。”林满仓声音低下去,“我琢磨着,要是能用谭若光那套法子,给齿轮加工加个‘校准环’……”
话没说完,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秦淮茹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站在门口,头发湿漉漉贴在额角,脸上没什么血色,可嘴角微微向上弯着,像初春刚绽的柳芽。“东旭让我来送鸡蛋。”她声音轻,却稳,“十个,红皮的。”
林满仓赶紧起身接过篮子,瞥见秦淮茹左手无名指上戴着枚银戒指——圈口略大,是用旧银元亲手敲打出来的,内圈还刻着模糊的“淮”字。他心头一热,忙说:“淮茹姐,快进屋坐,这天儿凉……”
“不了。”秦淮茹摇摇头,目光掠过陈卫东手里那枚旧齿轮,忽然停住,“这齿轮……是不是去年修37号蒸汽机车时换下的?”
陈卫东一愣:“你怎么知道?”
“东旭修车那会儿,我在食堂蒸馒头。”秦淮茹笑了笑,右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襁褓上一朵小小的蓝布荷花,“他总把换下来的零件揣兜里,说铁是铁,不能糟践。昨儿夜里,他还翻出个旧扳手,拿砂纸磨了半宿……”
话音未落,西屋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呻吟。秦淮茹脸色微变,却没动,只将襁褓往怀里拢了拢,声音更轻了:“东旭说,孩子叫‘贾当’。当家的当,担当的当。”
林满仓喉头一哽,想说点什么,却见秦淮茹已转身往外走。棉帘掀开又垂下,带进一缕清冽的槐花香——原来不知何时,院角那棵老槐树竟提前开了花。
陈卫东端着玉米糊糊进西屋时,贾东旭正靠在炕头抽烟。烟雾缭绕中,他右腿裤管空荡荡地垂着,左腿膝盖上摊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28、36、41、33……陈卫东认得,这是谭若光昨天测的各组垫片抗压变形数据。最底下一行,用红铅笔写着:“第七组,恒载120kg,72小时,形变0.017mm——合格。”
“东旭,吃点东西。”陈卫东把搪瓷缸搁在炕沿。
贾东旭没接,只抬起眼,眼白布满血丝:“东子,你实话告诉我……那垫片,真能用在火车闸瓦上?”
“能。”陈卫东斩钉截铁,“上个月试验段试装了六台,跑完京广线全程,刹车距离误差没超半米。”
贾东旭长长呼出一口烟,烟雾散开,他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颤:“好!好!等孩子满月,我请客!全院都来!卤猪蹄、炸丸子、酱牛肉……”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浑身发抖,右手死死抓住炕沿,指甲泛白。
陈卫东连忙拍他后背,触手一片湿冷。他这才看清,贾东旭后襟已被汗水浸透,贴在嶙峋的脊骨上。炕席缝隙里,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银光闪闪的齿轮——正是刚才秦淮茹进门时,从她发髻间悄然滑落的。
窗外,槐花簌簌而落,像一场无声的雪。远处传来刘铁柱推着平板车经过的吱呀声,车辙碾过青砖,留下两道浅浅印痕,一直延伸向胡同口那扇朱漆剥落的大门。
陈卫东没捡那枚齿轮。他只是默默端起搪瓷缸,将温热的玉米糊糊送到贾东旭唇边。
贾东旭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忽然说:“东子,你说……若光那孩子,将来会不会也像他爹一样,把命搭在车床上?”
陈卫东没回答,只看着糊糊表面浮起的一层薄薄油花,慢慢晕开,像一幅未完成的星图。
此时,田秀兰正蹲在院中井台边搓洗一家人的衣裳。肥皂泡在阳光下变幻出七彩光晕,她左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指针指向四点十五分——离公共食堂开饭还有四十五分钟。她忽然直起腰,望向西屋方向,目光穿过低矮的土墙,落在贾东旭家窗棂上那幅褪色的“喜鹊登梅”剪纸。剪纸右下角,不知被谁用蓝墨水添了只歪歪扭扭的小鸡,鸡冠鲜红,爪子却踩着一朵小小的、未绽的槐花。
井水冰凉刺骨,田秀兰却觉得掌心发烫。她低头,看见自己右手食指关节处有道新添的划痕,血珠凝成暗红小点,像一粒未熟透的樱桃。
而就在同一时刻,永定机械厂大门外,刘素芬正将自行车停稳,抬头望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楣上“618”三个数字早已被岁月啃噬得模糊不清,可门内隐约传来的金属撞击声却清晰无比——铛!铛!铛!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在时间的脊梁上,震得她衣袋里的学生证微微发颤。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过门槛。身后,槐花如雪,静静覆盖了整条青砖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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