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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心思 不全是因为这个
升腾的水汽弥漫整个浴室空间, 热烫,闷湿,燥意流经四肢百骸, 放肆地横冲直撞, 搅乱自持与白日里的表面平静, 一下, 两下。
花洒开着,水不停流,记不清后面是谁给关上的,顾不了那么多。
“这几天,一直在外面接活儿?”贺云西低声问, 唇挨到陈则鼻尖上, 要碰不碰的。
陈则半阖着眼:“嗯。”
“去了哪里?”
能去哪里,必定满城各处跑, 不然哪至于天天都很晚才回家。
脚不落地,腾空的失重感让陈则不适应,缓了缓,他一只手搭在贺云西肩上,低低说:“今上午走了趟南安, 中午去的阳华大道, 之后回的这边。”
“这一周都没怎么见到你。”
“事情比较多。”
何止是多, 起码近十天, 陈则只去过汽修厂两次,而且都是较晚了才到, 一次没进汽修厂,全是在门口接上江诗琪就走。
他们一次都没遇到,贺云西近期也忙, 一般那个点都还在厂里加班加点捣鼓,连陈则什么时候到,究竟哪一天来过,全不知道。
“沈其玉还联系你不?”
“没有。”
“这次倒是老实了。”
“他又没怎么。”
陈则转开了脸,窗户紧闭,又没开通风,在里边待久了缺氧。贺云西却不乐意,将其掰回来,必须让对着自己。
“他对你有心思,到现在有时还打听。”
“不清楚。”
贺云西说:“人走了还不死心,毛都没长齐,书不好好读,成天净想些有的没的。”
陈则抬起眼皮子:“他不是毕业了,还在读书?”
“准备要去英国留学,他不愿进他爸的公司,计划再出去深造几年。”
“挺可以,没看出来还是个精英,不太像。”
腿没有支撑,不多时往下掉,贺云西力气大,能轻松一把就将陈则一米八几的身体捞起来。
少有听到陈则夸人,即便不明显。贺云西把他往前拽些,讲话也直:“后悔了?”
陈则仰了仰,吸了口气,左手反撑墙上:“你他妈听不懂人话,是这意思?”
贺云西明着说:“他不适合你。”
陈则说:“我也没那么觉得。”
贺云西不太看得上沈其玉,同样都是难伺候的富二代,沈其玉太不靠谱,比李恒还直愣,李恒在一帮子有钱公子哥中算得上是清流了,虽经常脑子不好使,可起码基本的人情世故和为人处事是懂的,不像沈其玉那些,讲得好听是随心所欲不受拘束,实际就是一群只注重自我玩乐享受的轻浮小年轻。
凡事有一就有二,沈其玉只是其中之一,汽修厂那边时常来人,像沈其玉之流不止他一个。
水进眼里了,陈则难受,睁不开,扬起下巴。贺云西抱起他换到另一边,背对花洒的方向,顶上的白光不是很亮,可依旧刺眼。
“瘦了。”
莫名的,贺云西钳住陈则的腰,掌心贴上去。
陈则一天到晚准时吃饭都难,单子多,基本是塞两个面包对付,两个多月搞下来,不瘦才有鬼了。
“嗯……”
陈则七月份左小臂上的划伤最终留了疤,口子深护理不到位,他自己压根无所谓,没管过,一点不在意恢复成啥样了,当时敷完药不影响做工就完全忽视了,但现在看起来歪歪扭扭的有些狰狞。
出去到主卧,贺云西把他甩床上,两个人身上的水没擦,被子刚换的,这样折腾,晚一点都没法在这里睡。
陈则倒着不动,没力气,白天干活就够累的了,贺云西拉他脚踝,猛地一下朝自己身前扯,抓住他的左手,眸光落到那道疤上,指腹按上去,忽轻忽重地磨了磨。
“别蹭了,痒。”
“老是这么怕痒。”
“啊。”
“这里,应该好不了了。”
陈则直挺挺朝上,晓得指的是那道疤,他倒宽心,看都不看一眼:“又不是长脸上,随便。”
贺云西的手粗糙,有茧子,磨皮肤得很。
“做工还是小心点。”
贺云西不太会关心人,他自己身上还有条更长的疤,这会儿倒说起陈则来了。陈则摸到了他背后的那条疤,顺着微凸的痕往下走了走。贺云西不给碰,似是有点子介意,扯下他的手压过他的头顶。
“歇会儿。”陈则说。
贺云西像是没听见,毫无反应。
累了烟管够,打火机放柜子上,拿起,抽一支点上。
贺云西叼着吸了一口,而后喂到陈则嘴里,半跪在陈则面前,自己抽一口,再给陈则送一口,中途时不时弹两下烟灰,分配还挺均匀。
先前水进眼睛里,可能是混着沐浴露泡沫了,陈则眼睛有点红,染上血丝。
烟换了牌子,不是原先的常见货了,黑色的烟通体细长,味儿冲,不是很好抽,但很提神。
陈则横躺,没多久脑袋半吊在床外边,吐完烟气,眯了眯眼。
床被搞得一塌糊涂,湿哒哒的。
真睡不了,过后只能转到次卧,换个地方倒一块儿躺。
歇下后再聊几句,有一搭没一搭的。
贺云西下旬要回庆成几天,那边还有一个厂子,得过去看看,不能长时间不管。还有贺女士一个人在庆成待着也想儿子了,下周天就是贺女士五十九岁的生日,家里就娘俩,贺云西不回去,贺女士就得一个人过了。
贺女士在电话里不在乎儿子是否回庆成为自己庆生,她早约了一堆跳舞还有老年大学里的朋友,到时将有四五桌人一同庆生,肯定热闹。可隔着距离的话不能信,当妈的只是怕耽搁儿子的工作,心里还是盼着贺云西能回家。
陈则说:“帮我给阿姨带个好。”
贺云西靠他身侧:“行,正好,她前两天还问你了。”
“她还记得我。”
“肯定,又没走几年。”
事实上,贺女士以前还比较喜欢陈则,别人家的孩子总招人稀罕,何况陈则十几岁时那样的标杆。
“我是不是得送阿姨一份生日礼物。”陈则问,却不是征求贺云西的意见,记起贺女士小时候对他也蛮照顾,拦着何玉英发疯揍他的热心邻里中,总有贺女士仗义执行的身影。
贺云西说:“看你,都可以。”
停顿半晌,又是:“你问她好,她就很高兴了,不是非得要东西。”
“好歹过生,不一样。”
“年年都过。”
“阿姨平时喜欢什么?”
“很多。”
“比如。”
“写字,画画,听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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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好挺广泛。”
“别送了,我会送她。”
陈则直挺挺瘫着,前半晚上暗光和昏沉的环境中,乍然换到亮堂的次卧,头顶的光晃得很,不舒服。
胳膊搭眼前遮住,只露出挺拔的鼻梁与两片微红的唇,他的下颌分明,轮廓如刀削,无声缄默许久,忽而提到唐云朵调到江诗琪班上的事,心知肚明那与贺云西有关,除了这人,没有第二个会无缘无故介入其中的了。
说谢过于浅薄,口头言语无用。
“算我欠你一个人情。”陈则讲,“往后还你……如果可以。”
贺云西不否认,摁灭灯,外边微光照出他俩重合的身形,他靠着床头,低头瞥了瞥,须臾,接道:“先记着,我现在也没啥需要的,有了再看。”
次卧的床一米五宽,不大,比主卧的差远了。
他们双双平躺,这个宽度倒是够用,就是挨一处显得舒展不开,距离近难免束手束脚的。
贺云西的头发干了大半了,陈则躺得不踏实,翻翻身,压到他的头发,贺云西本人都没吭声,他先感觉到,又往后挪了挪。
仍不适应贺云西的半长发,即使比起前阵子已经剪短了大半,陈则找不到话题聊,问:“为什么蓄长头发?”
贺云西说:“一开始不想经常剪,越留越长,几年下来就这样了。”
末了,反过来问陈则:“你那时候怎么想到去庆成市读大学?”
陈则望着天花板:“想离我妈尽可能远一些。”
还有,报志愿是方时奕为他选的学校,那时他只盼着离开北河,离得越远越好,方时奕是他身边最好,也最值得信任的人,对方推荐了庆成电科大,他就选了那里,与方时奕再次同一个学校。
绝口不谈方时奕,不与之再沾上半点干系,陈则翻翻身,有来有回继续:“你毕业后去庆成,是到那边投靠你朋友?”
“一部分原因是。”贺云西讲,“不全是因为这个。”
另一部分缘由,也有意不说。
陈则对这个并不刨根问底,仅是唠嗑。
干躺着犯困,聊了半个小时瞌睡就上来了,陈则翻翻身,闭上眼睛。
贺云西挨旁边,还睡不着,见他不咋动了,便有眼力见不再多话,安静睡一边。
十一点合上眼,中间沉沉睡了五个多小时,待早上四点多才又醒了一回。
陈则是被贺云西弄醒的,对方由身后搂紧他,箍进怀中,粗粝的手掌在被子底下摸索。陈则觉浅,平时本就睡得少,醒后也不困了,逐渐精神起来。
“还睡不睡?”贺云西压着声儿说,纯属多问。
陈则无言,只是动了动。
把他扳过去,相互对着,贺云西拉他的手伸向自己。
“熬通宵,白天不上班?”
“睡不着。”
要上班还敢这么熬,着实铁打的身体,不怕猝死。
五点半再睡了一次,陈则熬不过这位,惜命,结束了,趁天亮前赶紧多困会儿觉。
今日大雾天,浓厚的白截断路边茂盛的树木,这一天,和平巷仅有的一家五金店倒闭了,二爷欢天喜地狂打陈则的电话,让他赶快过去。
第32章 阿则 三个人凑一屋
光友五金店位于巷尾, 靠近新苑三号门,离白事店较近,铺面营业的年份与新苑建成的年份相近, 比陈则年纪都大。
那家店的老板已经六十好几, 实在是干不动了, 他的儿女也都去大城市工作定居, 没靠谱的后继者能扛起店铺,原本店铺四五年前老板的儿女就有打算接他过去养老,可老板固执,不舍关掉苦心经营多年的老店,铺面的转让公告今早刚贴上, 这回是真要关门了。
和平巷四周的店铺多是这种不够新式的便民老店, 多年如一日堪比钉子户,光友五金店关店转让的消息早上就已传开, 是张师偶然看见公告,告诉二爷,二爷这才火速通知陈则。
陈则必须把五金店接下。
——二爷在电话中果断拍板,甭管陈则的意愿,先替他拿了主意。
已经约了五金店老板曾光友十点面谈, 地点就在五金店。
“你上午的活都往后推, 谈完再看。”二爷叮嘱, “在家不, 还是出去了,几点能过来?麻利儿的, 快些。”
陈则刚起来,彼时全身就一条裤衩子,其他部位光着, 他靠坐床头还没醒神,昨晚弄得有些狠,过了头,现在脑子浑浑噩噩完全是木的,好半晌才缓过劲儿,应下:“半个小时到。”
“我在那边等你,先过去了。”
“行。”
贺云西也刚醒,不开免提都能听到手机对面二爷的大嗓门,这人身上更清凉,头发披散,被子也不盖,正对空调吹了一晚上啥事没有,身体素质相当过硬。
“现在就要走?”
“洗漱完再去。”
陈则昨天穿来的衣裤扔主卧浴室里了,起初挂架子上,后面折腾的时候不小心扯地上了,当时来不及分心收拾,衣裤这会儿还在地上,不仅脏,还湿,彻底穿不了了。
只能借一身贺云西的穿,一件灰色短袖和工装裤,贺云西到汽修厂干活儿就这么穿,陈则穿着干活也合适。
“洗了明后天还你。”
“有多的,你留着也行。”
刷牙漱口洗脸,一气呵成,陈则动作快,等出来到客厅,贺云西丢一份打包好的三明治和牛奶给他:“冰箱里只有这个,凑合吃。”
陈则拿着,换鞋,拿上工具箱赶时间出去。
刚拧开门把手,对方又提醒:“手机。”
条件反射性摸裤兜,找不到,记起手机还搁次卧床头,又折回去找。
次卧床上狼藉,地上也没好到哪儿,垃圾桶里铺满厚厚一层纸团,以及用过的东西。
陈则走得快,不小心踢到床边的垃圾桶,里面的纸团连同几个打结绑死的透明袋倒出来。
全是他们昨晚用过的,撕开的小纸盒都在,那会儿着急,贺云西摸黑连着塑料膜带包装盒扯得稀烂,导致有两个没用的掉床底了。
余光瞥见那玩意儿,陈则别开脸,刚要收拾,门口传来贺云西的声音。
“我来,你先去。”
陈则也不拧巴:“嗯好。”
三明治是热的,用微波炉叮过,夹的培根鸡蛋,一看就是自己做的。
味道中规中矩,不难吃。
赶到光友五金店,人基本齐了,不单二爷在,还有几个眼熟的,都是与陈则吃一碗饭的同行。
基本是捡漏来的,也有看热闹的。
陈则最晚到,二爷拉他站一边,与之先交底。
大致打听明白了,这里目前是打算带货转让,一口价十九万,店铺租期还有五年,和平巷店铺普遍便宜,一年撑死了万把块钱,主要是货贵,据说一共压了二十六七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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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货。
另外就是,五金店的渠道、客源和部分合作也会一并让渡,这儿明面上说是转让,实际是为这家店找下一个继任者。
十九万算是骨折价,仅是存货清仓都不止这这个数。
二爷本是冲着货物来的,一开始只想帮陈则看看这儿有啥能捡耙活①,买点跳楼价便宜货回去。
毕竟要关店了,很多货卖不掉也退不回去,若是短期内店面转不出去,或者带货转让的价格不合适,到后面肯定得考虑先把能出的货出了,至少回回本。
可当这里带货转让价才十九万,二爷瞬间改变主意,一门心思让陈则接手。
和平巷这么多年不是没有开过别的五金店,可坚强屹立不倒的仅此一家。
要知道新开一家五金店的成本也得十几万,新店还是从零开始,没靠谱的货源,没固定的客户,更没有诸多与之长期合作的店以及师傅,稍微经营不善,投入的成本就打水漂了,哪有接手这种现成的口碑老店来得安稳妥当。
“你什么想法?”二爷觑着眼瞧一同等待的人堆,眉头紧锁,心里其实没底。
五金店很抢手,能不能接到是难事,不好整。
陈则实话实说:“没想法。”
“接不接?”
“看情况。”
知晓他的担忧,二爷保证:“钱不是问题,我给你托着。”
陈则不需要:“我自己会解决。”
“你有个屁,别整虚头巴脑那一套。”二爷拆他台,“给个准话,要,还是不要,别的不用管,我来搞定。”
陈则给不了准话,心知肚明二爷所谓的搞定无非就是私下里送礼陪笑,拉近关系再加钱竞价,二爷与曾光友也是棋友,凭他俩的私交,也许能行得通,但加钱得加多少才能拿下就不一定了。
他们愿意加钱,别人也不是吃素的,明摆着有赚头的生意,保准抢破头,十九万能拿下来才有鬼了,加下来很可能得翻至少一个跟头。
见他不吭声,老半天没个准信,二爷皇帝不急急死太监,问他:“你手里有多少?”
陈则说:“几万。”
“具体几万。”
“不够,差得远。”
“跟老子还防着,怕我偷你还是抢……”
“五万六千多。”
尾数都不够。
二爷问:“你存折呢,不是还有定期,这三个月不是挣了不少,又放存折里了?”对他的存款如数家珍,摸得一清二楚。
陈则自有安排:“那个钱不能用。”
“不用留着以后进棺材了当传家宝?”
“……”
反正不能用,自从还完欠款,陈则这两年定期往存折里放钱,只要手上稍微宽裕,有多的就分些存里面,但一直只进不出,只要放进去的钱,便坚决不再拿出来,要用也只花借记卡里的。
不过存折上钱也不多,加起来都没十九万。
二爷看不惯他这死抠样,一个大男人,把钱看得比命都重要,前阵还舍得花八千给江诗琪补课,平常一家子开销都多少了,眼下大好机会摆在面前,关键时刻却在意起钱来了,真是不开窍的死脑筋。
不管陈则的顾虑,二爷更轴,八匹马都拉不回来,他有钱,今天就是把老本垫进去都得拿了这儿!
可惜终究是个人意愿。
等到约定的十点,进去面谈,还没开始讨价还价呢,老板曾光友一看陈则顶着的那张脸,立马就不干了。
原以为二爷会来什么人过来,结果是陈则这个小年轻。
曾光友对年轻人有偏见,认为岁数小不能抗事,能在这一行混下来的哪一个不是面面精通、经验丰富的老江湖,陈则才干几年,一个小小的维修工,吃的饭还没老一辈吃的盐多,他能顶个毛用,往后要是跟那些工头、师傅、合作的小老板打交道,能不能镇住场子都是问题。
曾光友对老店颇有情怀,这是他一步一脚印打下来的心血,几乎一辈子的精力都耗在这里,老店于他而言就是相伴多年的老伙计,他们一家靠它过活,靠它供一双儿女读书到买房成家,如今要把老伙计交付给下一个人,无论如何都不能是陈则这样式的。
曾光友比二爷脾气还古怪,一上午来谈转让都被他横挑鼻子竖挑眼,这不行那不行,年纪合格的技术不到位,有经验的办事不灵光,头脑好使的歪心思又太多了……急眼了,还险些跟人干起来。
这老东西,还真把这家店当绝世稀罕宝物了。
开店做生意谁不是冲着钱,十九万不是小钱,哪怕是白菜价,可按照他这么挑,十个诚心来谈的十个都过不了关。
认定二爷拿自己开涮,要不就是陈则捣的鬼,为的是骗自己的店,曾光友气上心头推他俩出去,给多少钱都不干。
离开五金店,二爷却心满意足,觉得肯定有机会,知会陈则,晚上去他那里一趟。
“干啥?”
“别问,来就是了。”
陈则倒不惦记五金店,看完就算了,上午还有活得忙,他外出接活去了,对二爷的嘱咐也不咋记心里。
二爷没说几点,陈则愣是干完所有单子,将近九点才过去。
到二爷家,赶上贺云西在那里。
还有一位不请自来的也在。
陈则起先还没注意,买了一个西瓜抱过来,进厨房分成两半,一半待会儿带回家给江诗琪她们,一半切成小瓣,端进屋喊二爷尝尝。
贺云西在,顺道也喊他。
“路口新开的那家百果园买的,应该还可以。”
二爷脸色奇怪,暂时没心情吃瓜,坐太师椅上宛若有钉子扎,假意咳了两声提醒。
陈则不解:“你不舒服?”
二爷又咳了下,小声说:“楼梯口方向。”
陈则侧身看右手方,这才瞅见那位。
方时奕比他早两分钟到,基本就是一前一后。
望见对方,陈则眉宇间染上不悦,下压唇线。
方时奕像是忘了上次烧烤摊对他的警告,一点不记教训,温言细语打破僵局,开口:
“阿则。”
第33章 有意 桌子底下的不安分
缘分深厚, 三个人不约而同齐聚一堂,赶着凑一堆了。
贺云西是二爷找来的,为了白天五金店那事。
个中牵扯细讲颇复杂, 简而言之, 就是贺家与曾光友是表亲, 贺云西他妈贺女士是曾光友的表妹, 且是打小一起长大,年少丧父的曾光友还在贺家吃过几年养恩饭的那种。
正如陈则所料,二爷信心满满的行事路子一贯秉承千百来年的人情主义,行不通就找熟人托关系。
出于保险起见,二爷一共找了两条道, 贺云西是其中一条——另一条不是方时奕。
今晚是撮合贺云西和陈则两个年轻人见面, 准备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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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搭线来着,结果半路杀出个意外, 方时奕临时上门,刚从外地回北河市,公司和房子都还没去呢,立马便让秘书开车将自个儿送到和平巷。
给二爷送上乘的茶叶来了,外地搞到手的上等品佳货, 二爷平素里最好这一口, 方时奕蛮会投其所好, 上回被二爷连人带礼腿出门, 这次不再买那些中看不中用的补品,可算是送到了老头儿心坎上。
二爷不了解三人间的弯绕, 在他这儿贺云西和方时奕就是亲戚,虽然两家多年前闹了嫌隙,但已经九年了, 再滔天的深仇大恨持续至今。
来都来了,有贺云西在场,二爷没好对方时奕表现得泰太过,更是滴水不漏地未透露出方时奕和陈则以前那档子不同寻常的恋人关系,以为贺云西一概不知情,理论上应该是不知道。
陈则和方时奕刚谈上那年,都读大学了,贺云西大他们一些,如果记得没错的话,那时贺云西已经带着贺女士搬离新苑,不住这边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现下的情形。
桌上备着几碟熟食,全是下酒菜,卤牛肉、酱板鸭,还有凉拌的夫妻肺片和切得薄薄的耳叶,熟食蒸锅里呢,只等人齐了就端出来。
来都来了,二爷今夜格外有待客之道,故作姿态地清清嗓门,暗中示意陈则别坏事,不论如何先谈正经的,旁的后面另说。
“既然都到了,那就跟着喝点,坐吧,你们都认识,我就不介绍了。”二爷拉陈则一把,招呼贺云西坐正上方,“小贺,你来,正好咱们四个一人一边,你挨着我。”
转头对着方时奕又是:“时奕你坐对面,靠阿则吧。”
方时奕没意见,跌进陈则冷然的眸光中,也不躲闪,淡定得不像话。
“嗯,谢谢王叔。”
陈则干杵不动,步子半天没挪一步,二爷使唤他:“去厨房把菜端出来,都在蒸锅里。灶台上还有两道没热的,锅放不下,你开火热一下。”
趁机隔开陈则和方时奕,担心陈则狗脾气发作,打发他去厨房冷静一下子。
陈则脚下扎根,二爷悄摸拧他一把,眼睛快挤成缝了,硬是将人推开。
回头一脸笑意,拿酒出来倒上。
今儿喝茅台,下血本了,一整就是两瓶。
“都能喝白的吗,晚点还开车不你俩?”
方时奕晚点有司机来接,能喝酒,贺云西更行,住附近不影响。
“我来,王叔您坐。”方时奕自觉,分外明事,不等二爷动作就把酒双手接了过去,他来开,逐一倒上,最先递一杯给二爷,倒完了,再回身看看厨房,放下酒瓶要去帮忙,“我去看看他。”
他去还得了,待会儿指不定得翻天,二爷拦住,迂回说:“等着就行,不碍事,阿则一个人能顾过来,也没几道菜。”
可惜二爷低估了方时奕的决心,他今晚不是冲着这顿饭来的,而是那个人。
“您先吃着,应该快可以了。”
没好拦得过于明显,二爷抓了个空,转头见贺云西只身坐定,动也不动,面上表情未明,看不出情绪。
只能由方时奕去了,单独照顾贺云西,这位才是今晚的主要客人,虽然根据眼下的趋势来看,事儿多半是明谈不了了,可邻里邻居的,有的是时间,不着急,过了今天后面再说也成,重要的是这顿饭得吃好。
“那他俩去弄,小贺,来,咱们走一个,碰一杯先。”二爷周周到到,末了,夹一筷子牛肉到贺云西碗里,“上次请你吃饭就没喝尽兴,今天难得肯赏脸又来我这儿,尽管敞开了喝,千万别见外。”
贺云西兴致不高,可非常给二爷面子,人敬他,他放低杯子碰一个,仰头全灌了。
“二爷你客气,不要跟我见外才是。”
二爷笑眯眯:“都是一家人,你和陈则他们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和你们客气啥。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随便弄了点,今晚热菜我下的厨,可能没有上回馆子打包的合你口味,你将就一下,当自家就是了。”
“劳烦你了。”
“嗐,这讲得什么话。”
那俩进厨房了半天不出来,很久没动静。
热个菜比现炒都费劲,隔着一道墙看不见,也不知道在搞哪样名堂。
当着贺云西,二爷没好扯开嗓门催促,时不时打量那边一眼,额头的皱纹拧成川字。
不一会儿,正当二爷按耐不住要起身了,里边终于传来响动。
砰。
不锈钢盆重重摔案板上,响声极其突兀。
二爷要站不坐的,抻长脖子打望,终于忍不住大声问:“热了没,是不是燃气灶又打不着火了?”
这借口够蹩脚显眼,陈则一个专业干维修的,修燃气灶比喝水还简单,哪能这么久了还打不着火。
里面没人回应,二爷白吼一嗓门,纯粹浪费力气,还让那俩的暗涌流动暴露得更加瞩目。
俩没长眼的东西干啥呢,也不分分场合,什么事不能过了这顿再说?
脸上有些挂不住,二爷不耐烦咂摸了两声,急性子等不了,当即就要起身过去瞅瞅究竟怎么回事。可接着贺云西拉住他,反过来为之夹一块白切鸡,神色自若,仿若察觉不到那两个的端倪:“这个是不是街口那家广东人开的铺子那里买的?”
二爷压下急躁:“对,是那家。”
“以前就开着的,好多年了,一直都在。”
“可不,你们小时候就在了,二三十年了都,刚开店那会儿你妈还抱着你,陈则还没出世,怀着呢。”
“老板还是原先那个?”
“换他儿子了,老胡退休回广东乡里养老了,把店早交给了小安。小安你还记得不,就四五岁了还穿开裆裤整天哭鼻子那小子,老像跟屁虫一样老粘着陈则。”
“嗯记得,有印象。”
“你还跟人打过架,也就几岁大,他被打哭了回家告状,你妈收拾你,你跑陈则家里躲着不肯出来,以为你走丢了,吓得满大街到处找。”
二爷惯会揭短逗趣,嘴贫的毛病改不了,讲起旧事头头是道。
那是贺云西六岁大的事了。
陈则小时候就是孩子王,长得又标致好看,家里有钱,大方,玩具多到见人就送,和平巷的小孩儿都乐意跟他混。贺云西则比较安静,是个闷葫芦,三脚踹不出一个屁,孤僻不招待见,陈则是他唯一的玩伴。
其实也算不上玩伴,严格意义上,对陈则不算是。
陈则那会儿就是中央空调,跟谁都要好,小小年纪就颇具江湖大哥的气质与做派,对贺云西也不过是看他是一个小区里的邻居,所以仗义带他,罩着,不让别的野小子总欺负他一个没爸的可怜儿。
至于贺云西为什么跟小安打架,大人们不知情,好像是为了抢东西还是什么。
小孩嘛,哪有不起矛盾摩擦的,只是可惜,后来都长大了,年少时成天一起到处撒欢儿的伙伴却变得像陌生人,生分疏远起来了。
二爷感慨,比当事人还真情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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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
贺云西不言语,更不解释当年他与人干仗的原因,也许他都不记得了,亦或不想提。
多少年的老黄历了,又不是如何风光的过往,犯不着念念不忘。
外面寒暄,聊一聊。
厨房内,陈则他们能听到外边的谈话,方时奕立在灶台面前,随陈则后面打下手。
二爷讲的那些,陈则几乎记不清了,早忘了这一茬。
方时奕也听得见,脸上不露情绪,等他们讲完了,瞥向陈则。
“你听不懂人话是不,耳朵被炮仗打聋了,还是脑子进水了?”陈则刻薄嘴毒,称得上是恶语相向,他以往从不骂方时奕,可此刻像对待仇人,咋伤人咋来,“我他妈说的你当放屁,听个响就完了,追着恶心我,有意思?”
有了前一次的经验,加之这么多年朝夕相处下来对陈则的了解,方时奕这下收起尖锐,不再像上次那般争论。
问题横在中间跨过不去,那就暂且不管,适当的退步反而更有用。
这一套对陈则向来好使,他吃软不吃硬,办法越是紧逼越不行,相反,软下来缓和还有点作用。
“我来看看,没想怎么……不晓得你也在。”方时奕说,今晚的确是顺路过来探望二爷,不是故意。
“看完了,那现在可以走了。”
方时奕不吭声了,缄默。
陈则今天火气大,刚哐当一下盆子砸案板上了,没控制住力道,不锈钢盆直接干进去一个大凹坑,没法儿再用。
到底是在二爷家,不是自家亦或露天烧烤摊,在这儿闹起来太难堪,陈则有数,他俩讲话都压低嗓门,尽量不让外边听到。
方时奕挺会挑场合,趁其热菜,不和他吵,轻声问:“我妈前些天是不是找你了?”
看样子已经清楚了,明知故问。
陈则不答,省得啰嗦。
这事得解释,方时奕认为很有必要,可惜陈则不这么觉得,斜睨他:“有完没完?”
方时奕还是说:“不会再有下次,之后我会处理好。”顿了顿,再添道,保证,“她不会再来找你了。”
陈则抓着锅铲,一个字没回,多说无益。在这里待得够久了,端上菜,侧身出去。
“不要来我跟前碍眼,知趣点自己早些走。”
方时奕站那里,似是置若罔闻,灶台上的菜一次端不完,他帮着拿剩下的,后一步跟上。
他们的不愉快就差摆在脸上,不要太明显,是个人长了眼睛都能看出来。
二爷目光分别落他们身上打量,顾及贺云西,这会儿不便多言。二爷起来帮着接盘子,不着痕迹与陈则换个位置,换成自己挨着方时奕,把陈则挤到贺云西左手边,心里犯嘀咕,担心陈则火上来了会和方时奕动手。
“你们估计都还没吃晚饭,行了,垫巴两口填填肚子,吃饭要紧。”
适度打圆场,找点不那么尴尬的聊头。
二爷不敢把陈则拉出来,冷着,由他消消火再看。
转而继续同贺云西拉家常,无心提及方时奕,想着他们都在庆成市发展,默认两人是亲戚,理应常有来往,于是问他们在那边咋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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