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万机,许是来湖霞村办案呢。
凌晏池缓缓走进她的一团影子中,一直在等她问他。
可她不开口。
他只好先说:“我早上去过春晖堂,黄大夫说你来湖霞村拜师了,你是要在这边住一段时日了吗?”
他重新回想早上的事,心头竟平白闪过一丝快慰。她走了,还特意交代春晖堂旁的大夫替他看病。
她还是记着他的。
“嗯对。”姜芾低头捡柴,“我要住两个月呢。”
微风将她的发丝吹得悠扬飘荡,她蹲在那,安静的、小小的一团。
她回答完,还是绝口不问关于他的事。
凌晏池紧了紧指节,抿了抿唇,终是耐不住:“湖霞村的玉泉庙坍塌了,我任督工来督察重修,也要在这边的临时住所住一段时日了。”
姜芾这才抬眸。
她还是听程老大夫说玉泉庙坍塌,没想到塌的这般严重,竟要大张旗鼓重建了。
当然,也只是对此事震惊。
她对凌晏池来玉泉庙任这个督工并未感到奇怪。毕竟他做官倒是个好官,哪里有天灾人祸,他一定会去的。
她并不是刻意不搭理他,她只是想快些摞完这些柴,好进去生火做饭。
她第一日拜师,对师父自然要殷勤些。
心中藏了事,故而那些不太打紧的事便搁置一旁了。
凌晏池束手无策,忽而眉心一皱,手握空心圈,抵着嘴角咳了几声。
这几声咳嗽,终于换来了姜芾的目光。
她道:“我差点忘了,你是来找我看病的。”
他眼下人在湖霞村,自然还是由她替他复诊。
她起身拍了拍手掌沾染的木屑,又去打水净手,晶莹水珠顺着她的指尖往下滴,“你的咳嗽好些了吗?”
凌晏池颔首:“前些日子本是好些了,今日不知为何,又咳得厉害了,你替我看看吧。”
姜芾将他请去了那间刚收拾出来的库房,与往常一样察看他背上的伤,欲替他施针。
“许是山中风大,今日吹风了,你的药带来了吗?”
“带了。”
“嗯,药不能停。”她的指尖在他颈部一处穴位停留片刻。
凌晏池仍是半褪下衣裳,露出一截伤口正在结痂的后背,他感受到她微凉细腻的指尖在他后颈滑过,像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
他整个脊骨都生出一阵麻意。
屋内点了烛光,他望着明暗扑闪的光影,忽地就想到了三年前的那一晚。
红烛照彻,满室旖旎,她勾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喊他夫君。
他清晰地记得,她的声音娇羞颤抖,像一方温软的水。
真奇怪。
从前他不愿回想,如今他已不受控制,细细回味。
“我问你话呢,伤口还疼不疼?”
姜芾问了他两遍了,他也不答。
他心里装的都是公事吧。
凌晏池被她的喊声带离思绪,驱散了那点不可为人所知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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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根微微发热,“本来是不疼了,可今日乘车受了颠簸,许是扯到了伤口,又隐隐作痛了。”
他说完,又加了一句:“怕是还要劳烦你。”
“放心,我一定治好你,往后你每日就这个时辰来找我吧。”姜芾点点头,她经手的病人,无论再怎么爱逞强折腾,她也要治好,否则这不是自砸招牌吗?
今日的针施完了,凌晏池听到她在收药包的声响,寻常这时,她收了药箱,便要挑灯离去了。
他的感官一下子全聚集在听觉上,仿佛立马就要听到她出门的脚步声了。
“姜大夫。”他喊住她。
姜芾果真是要走了,可听到他喊她,回过头,“还有什么事吗?”
静默了好一瞬,凌晏池才道:“我们好歹缘分一场,往后能做朋友吗?”
姜芾一时啼笑皆非。
她也不知他问这种事意义何在,笑着反问他:“我们难道不算朋友吗?”
凌晏池听到她承认将他当朋友,心底有一刹那还是畅快的,可很快,又被那丝从微弱到越涨越高的不甘所代替。
“我以为的
朋友,至少得像你和你徒弟那样的。”
姜芾摇头笑叹:“周玉霖?他比你小多少岁啊,他比我还小一岁多呢,我不止拿他当徒弟,还拿他当弟弟的。”
此话不假,她的的确确是拿周玉霖当弟弟看待。
可凌晏池像是被她这句话一刺,眉头微皱。
她这话,是嫌他年纪大吗?
他今年二十有五。
老吗?
他喉结一滚,动了动薄唇,“我以为,我们之间……未免太过生疏了。”
他们也曾十指相扣,耳鬓厮磨,做过夫妻的。
为何就到了如今这般淡漠的地步呢。
他认为,他们之间没有什么难以逾越的鸿沟,从前的事都是几桩误会,如今也已全部说开了。
他甚至产生出横冲直撞的冲动。
只要她肯接受,他可以同她道歉、重新弥补她。
姜芾从无奈的笑换成旁人不易察觉的轻微哂笑:“其实我觉得,这么多年,你还真是没变过。”
凌晏池抬起头,在愕然中听她道:
“还是那么喜欢有了妻室后跟旁的女子做朋友。”
第43章 恩情姜芾,当年是你吗
凌晏池如挨当头一棒。
她这话格外刺耳,令他想起,他曾经的确是因与明仪走得近,冷落了她。
那时或许是陛下有意纵容,想给他施压,长安城才都在传他要停妻另娶的事。
可他那时并无这个心思。
但听者有心,毕竟那时她还是他的妻,听到这些话,又怎会好受。
他张口便解释:“我还无有妻室。”
“啊?”姜芾只是笑着轻啊了一声。
她确实是略微惊讶的。
他不是爱那明仪郡主爱的死去活来吗?怎么没娶人家呢?
其实她平常遇上他,真的不会想起与他的那段渊源。
他去查案时,她只当他是官员;他来找她看病时,她就只当他是病人。
只有他主动提那些事、亦或是她与旁人提起他,就譬如昨日她与程老大夫说起她的前夫,她才会顺着他的身份家世与从前那段旧缘去想他。
昨日她还在想,他娶妻三年,不出意外,应当连孩子都有了。
听说他无有妻室,她不可置信:“你是又和离了?”
他再次和离也情有可原,就他那个脾气与心性,久而久之,连郡主也受不了他吧?
凌晏池眉心一跳:“自你离开后,我一直不曾婚配。当年的事,都是误会,我对明仪郡主无男女之情,是她欺瞒我,谎称于我有救命之恩。”
姜芾思绪一僵,局促眨了眨眸,反问他:“那你找到你真正的恩人了?”
她有一瞬间紧张,同时,从某种意义上,对他这个人又有了新的认识。
她从前还觉得他坦荡,如今看来,也并非十足的坦荡。
明仪郡主以恩人的身份欺骗他,他便喜欢她,东窗事发后,他又说对人家无男女之情。
他喜欢的,单单就是那一个身份而已吗?
他仍旧内心高傲,仍旧眼高于顶,不管是谁,都得不到他的真心。
她当年没执意向他坦白是对的。
若向他坦白了,他为报恩叫她留下,那时愚蠢的自己或许真会留下吧。
那她如今会活得怎么样呢,成为一个什么都不懂,唯唯诺诺的怨妇?
她庆幸,没在他身上多费时间,早些看明白了。
提到救命恩人一事,凌晏池摇摇头,“尚未。”
他的回答令姜芾松了一口气,她希望他永远也不要找到。他们早已陌路,前尘往事也一笔勾销了。
凌晏池见她又不说话了,怕她是不信他,影子向她靠近了几分,“这些年,我真的没有娶妻,我——”
“这是你的事啊,不必说给我听的。”姜芾打断他,收拾好东西出去了。
她走的飒然快速,似乎分毫也不在意。
凌晏池不语,只是望着她的背影,心口灌满落寞。
玉泉庙开始建了。
他精挑细选的这些工匠卖力可靠,不出五日便打好地基,砌好一圈砖瓦了。
他亲自过目了匠人画的图纸,反复修改后觉得总算稳妥,才令人去运琉璃瓦与抵柱。
自玉泉庙重修以来,县里的其他官员从未来过,唯一来过几回的是苏涟。
他不敢得罪狠了余霆跟郑谷,也不敢跟他们合起伙来让凌晏池难堪,两边费力不讨好,只能隔三差五来露个脸。
凌晏池知道此人良心未泯,同时也有自己的难处,是以静观其变、顺其自然,从不会去主动拉拢。
七月流火,烈日炎炎。
工棚罩着厚厚的油布,四周密不透风,人坐在里头像蒸包子一样,更别提顶着风吹日晒的工匠。
凌晏池时常自掏腰包,派了官差去村中的糖水铺买冰饮子犒劳这些匠人。
可这日回去,他自己却中暑了。
他还以为是天气太热导致伤口发炎,造成高热,昏昏沉沉,故而下了山便去寻姜芾。
这次不是刻意以伤为理由,这次是真的不太好了。
姜芾做完了今日程老大夫布的课业,正在教秀莲的女儿娇娇识字。
秀莲还有个抱在手上的儿子要带,时常顾不上娇娇,娇娇便自己跑出来玩。
小姑娘一张脸圆嘟嘟的,小嘴也抹了蜜似的甜,姜芾很喜欢她,抱着她坐在膝盖上,指着书上的一个字,“看,小猫的猫。”
“是那个猫吗?”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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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指着树荫下的花猫。
姜芾顺着她的手势看过去,见凌晏池缓缓走来,他脸色白得吓人,步履缓慢,躯干不似从前那般挺直。
她一看便意识到不对劲,他以往不是这副样子的,这会儿整个人都是蔫下去的。
她让娇娇自己坐下,朝树下走去,“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凌晏池额头泛起虚汗,一脚踩在一团棉花上,“我刚从山上下来,觉着浑身不适,不知可是伤口发炎了?你能替我看看吗?”
姜芾心知,在湖霞村,他也只能找她看了。
有一说一,她还是担忧他的伤的,本来都是快好了,他又是赶路又是上山,哪经得住这样折腾。
她请他进屋,让他撩起衣裳,给他看了伤口,发觉并不是伤口发炎开裂造成的。
与他离的近了些,她观他目眩盗汗,便猜到了,“和你的伤没关系,你是中暑了,喝点清络饮就好了。”
近来暑气盛,每日都有两三位当地的村民来找她看中暑,与他的症状不无二样,她熬了一大锅清络饮以备不时之需。
凌晏池目视她出去,见她端着一只中盏进来。
“喝了吧,解暑的。”
她将茶盏放在他身前的桌上。
他默默端起那盏青花小盏,缓缓婆娑她指尖触碰过的杯口,端起一饮而尽。
喝了药坐下缓了一阵,四肢有了些力,身上也不再泛虚汗了。
姜芾一直等到他好些了,脸色也不再那般惨白,才对他道:“今日不用施针了,往后你每隔三日来找我一次就行。”
“好。”
凌晏池应下,余光里,她背对着他,在收拾药箱。
他便知晓她在等他主动离去了。
三日。
也就是说往后若无事,他有三日都不会再见她了。然后呢?五日、十日、二十日,等他伤好了,他们会彻底桥归桥路归路,见面会更少了吗?
他喉头一涩,不知该说什么,终是起身告辞。
娇娇闹着要找阿娘了,姜芾眼看天色已晚,怕她呆不住,只好先送她回去。
她与凌晏池同了一段路,凑巧的是秀莲家离凌晏池的住所不远,她送娇娇回到家,折返途中,又路过他的住所。
他还没进屋,站在院中攀满绿叶的桂树下。
“你等等,喝了你的清络饮,还没给你诊费。”
姜芾顿住脚步,原来他在等她,是想给她诊费,“不用了,那东西不值钱,几两药草能熬一大锅,村里许多人喝了我也都没收钱。”
不收就是不收,
定下的规矩她总不能厚此薄彼,万一他日后一打听,发现她不收村民的钱却收了他的钱,岂不是要觉得她黑心?
凌晏池却执意要给,亲自将院门大敞,“我劳烦你太多,这药钱我是要给的,外头还挺热的,你可要进来坐坐?我去给你拿钱。”
姜芾还没来记得说话,他脚底生风般就去了。
既然他执意要给,她也不好再说什么,顺着那大开的门缝,神使鬼差地踏了进去。
这栋房还不如程师父家的房子大,院中是坑洼的泥地,踩下去沾了一鞋底黄泥,只有两间矮房,风一吹,摇摇欲坠的窗纸呼啦啦地响。
抬眼朝房中一瞧,卧房就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柜,隔壁的灶房落了一层灰,似是许久都没开过锅灶。
她没想到,他就住在这。
平时连衣裳都沾不得一丝灰的人,居然能挤身在这样的地方。
他果真是落魄了,再没有人来巴结讨好他。
怪不得从他来江州后,穿的衣裳都素了。
她愣神之时,凌眼池出来了,拿了一只钱袋给她,“寒舍鄙陋,见笑了。”
“这太多了,要不了这么多。”姜芾掂量两下,只拉开取了几文钱,多的尽数还给他。
“你拿着吧,一直麻烦你,我心有不安。”凌晏池咳嗽了几声。
姜芾自认行端坐正,可不像东仁馆那群黑心的庸医,“你都自身难保了,自己留着用吧。”
虽然他待人一贯客气疏离,可她却不能趁人之危,他饭都吃不起了,她还拿他这么多。
“你这几日晚上回来都没用过膳?”她看他家的锅灶也不像是开过的样子,难道夜里回来都是饿肚子的?
怪不得一个大男人这般体弱多病,身上那点伤反反复复,原来是不爱惜身子。
凌晏池心底旋然升起朵朵涟漪。
她这样问,是还有一点点关心他吗?
他正了正神色,默然几息,才道:“无妨,县衙派发的住所没有蔬果米粮,村中也寻不到杂粮铺,我寻常都是派黎平去买些热食,若回来得晚买不到便算了。”
他又从侧面去窥她的面色,他话音才落,她便道:“你这样病是不会好的。”
难怪呢,饱一顿饿一顿,能好才怪。
他就是来砸她招牌的。
凌晏池在她看不见的阴影中微提嘴角,还欲说些什么,院门被人一脚踢开,先闯进来两个官差。
姜芾肩膀一颤,被吓了一跳。
那两个官差是郑谷的左右手,横行霸道惯了,见了凌晏池,旁若无人,只招呼人抬进来两摞册子。
册子被重重一摔,杂乱地铺开在阶前。
为首的人随手一指:“凌大人,郑大人说您任大理寺少卿时断案如神,吩咐属下整理了公廨近几月堆积的卷宗抬过来,让您早日还百姓一个公道。郑大人体恤,知道您白日在玉泉庙督工,特意叫属下夜里送过来,免得耽误您的事。”
姜芾捏了捏拳心,听出这是在羞辱人。
还体恤,体恤个屁!
她知道那郑谷恶名在外,不是什么好东西,凌晏池再怎么说为官还是比他坦荡一些的。
任何一个人听了也会觉得这事没有道理,明摆着是故意折磨人,日夜连轴转,连拉车的黄牛也受不住,整个县衙就凌晏池一个当官的不成?
那些狗官整日花天酒地、尸位素餐,就知道搜刮百姓的血汗钱。
但她只是个百姓,又能说些什么呢,她等着凌晏池出口驳斥,他一身傲骨,哪怕虎落平阳,也断不会容人当面这般羞辱。
却不料,他只是轻飘飘地道了句:“放下吧,你们可以走了。”
那几人大喇喇地走了,还弄出叮里当啷的声响,走到门前,见那晾衣的竹竿被风刮倒,非但不扶,反倒狠狠抬脚一踹,竹竿子哗啦断成两半。
姜芾望了望凌晏池,他仍是无动于衷。
她光是看着都一股鬼火乱窜,这要是有人对她这样她都不能忍,他怎么像樽木头一样。
她记得他从前被廷杖,满身的伤回来,拉不下面子,不让任何人进去看他,怎么如今被人这样折辱都气定神闲。
“你就这样放他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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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晏池哀叹:“我如今官微言轻,郑谷那些人压我一头,我若和他们硬碰硬,处境只会更艰难。”
这话虽也不假,他如今只是个县尉,郑谷这些人背靠宁王,又是他的顶头上司,搬倒他们还要徐徐图之。
可他故意说得这般落魄潦倒,也确实是想再得她看一眼。
姜芾问他:“你究竟是犯什么事了?”
其实她从前就一直好奇,他能犯了什么事被贬成一个县尉,只是从前觉得与她无关,她也不想问。
如今她亲眼见到他被人这般羞辱,总归也是好奇的。
凌晏池眼神闪了闪:“一些小事。”
姜芾知道他是不愿说。
根本不可能是小事,她依稀记得他有个当贵妃的姑姑,还有个皇子表弟,若真是小事,何至于落到如此地步。
她猜他是和当年一样犯倔,得罪了人,被有心之人给整了,毕竟他满腹清高,眼里总是容不得沙子的。
不过又与她何干呢,他们早不是一路人了。
“那我走了。”她望了眼空空如也的简陋房舍,提点了他一句,“村口樟树边的冯家,他家卖米卖肉,早上从县里运来,要早起才有的买,去晚了就没了,你可以吩咐人早上去看看。”
“好。”凌晏池没有理由再留她。
他记着她的话,又捧出放在耳边细细回味,他觉得,她还是关心他的。
晚风吹得桂树枝叶簌簌作响,他恍然忆起,绮霞院中央也有棵桂树。
想到那方院落,他总会想到她的身影。
他有些懊悔,为何从前不在意,以至于如今回想起来,有关于她的,都是模糊的参差乱影。
他反躬自问,想与她划清界限他做不到,想与她做普通朋友他又不满足,难道他想与她重修旧好吗?
想吗?
他隔着婆娑树影望去,她的身影倒映在红霞中,像山中叽喳青雀般明媚可爱,他只是望着,就已经在期盼下次与她再见。
他从前的道歉,并不太真诚,是以她不接受情有可原。
她当年会等他回家、陪他夜读、做他喜欢吃的菜、还会一笔一划写他的名字,她就是喜欢他的无疑。
他要寻个机会,与她把误会说开,郑重、诚心地与她道歉,让她回到他身边,与她再续前缘。
五日后,天降暴雨。
山上无法施工,安全起见,工匠们都放了一日假。
凌晏池总算得了空闲去九檀村,他还是想查清楚当年是谁救了他。
那年河水湍急,他不谙水性,若非得那人相救,他今日又岂还能站在这。
他是不慎在九檀村上游的河中落水,汛期雨水迅猛,定是被冲到下游去了。
他去到九檀村,沿着河岸走到下游,回想明仪的话,说是在河边的房中找到了他。
可因今年的一场洪涝,村中房屋被冲得七零八落,下游修起了桥,已经不剩一间房了。
他只好摆明身份,只说是为了查一桩案子,去寻九檀村的里正,问下游岸边五年前住着哪几户人家,查到那户人家,十有八九就是当年搭救之人了。
里正道,当年岸边只住着三户人家,一户是苏家的一对老夫妇,儿子去洛阳做生意,将父母安置在江州,这对夫妇三年前就已相继离世了。
另一户是位死了妻子的赵姓鳏
夫,今年去了扬州当上门女婿。
“那还有一户呢?”他问。
里正给他斟了杯茶,“还有一户啊,是春晖堂的姜小娘子家哩。”
凌晏池手蓦然一晃,热茶泼了一身,溅湿了白袍。
大雨瓢泼,天际阴得像一层黑压压的幕布,豆大的雨水砸在油纸伞面,泻洒出一道雨帘。
凌晏池眉骨沾满雨珠,心事重重地回去。
他问过了,那对苏姓老夫妇一直体弱多病,五年前就已七十有五高龄,纵使住在村中,也不可能下河救人。
那位姓赵的男子倒是年轻力壮,五年前也住在村中。
他想着,脑海中再次晃过一道时隔三年的声音。
他还记得,姜芾当时就那样红着眼眶看着他,掷地有声:“若我说,当年救你的不是她,是我,你会对我好一点点吗?”
早在揭穿明仪的谎言时,他便想到过她当年对他说的这句话。
可他没去深想,他以为这是她在置气,才同他说的气话。
如今再次想起,他整个人天旋地转,冥冥之中有一股引力指引他去找她。
真的是她?
他在嘈杂雨声中听到了自己的心跳,每跳一回,心肠就涩痛一分。
他好像错过了什么,一错过就是三年。
他的手握紧伞柄,似是想抓住什么早就溜走的东西,力道之大,快要将那伞柄生生折断。
回到湖霞村,大雨歇止,天边泛起一抹红霞。
姜芾跟着师父学东西,她这种层次的大夫,一点就通,悟性极高,常常一上午功夫便做完病例课业。
下午的时间,程师父去午睡,她除了给找上门的村民看病便是到处闲逛。
湖霞村景色迤逦,美不胜收,在这住了一段时日,身心愉悦,她都流连忘返了。
程师父说想吃豌豆,她便去菜园子里摘了一筐回来。
周玉霖带着苹儿去抓鱼回来,一条都没抓到,人还滚沟里去了。
姜芾笑了几声,叫他们俩过来帮忙剥豌豆。
三个人蹲在一处,一面闲谈一面干活。
“……他如今可是爆发户了,听说那喝酒的杯子用一个砸一个。”姜芾不知不觉就聊到一个村中恶霸。
周玉霖悄咪咪凑近:“据说啊……他跟他儿媳扒灰,跟他嫂子也不清不楚。”
“去你的!”姜芾朝他扔了一把豆壳,“正事不说,总扯这些。”
苹儿面颊一热,狠狠掐了周玉霖一把,“叫你抓条鱼都能滚沟里去,差点把我都带下去了,扯起浑事来头头是道。”
“那都是我娘跟那些妇人打马吊传出来的。”
凌晏池远远地,便看见三人有说有笑蹲在一处。
他攥紧伞柄,任伞面上的雨水沾湿衣摆。
她的梨涡如芙蕖般在他心头荡开,他回想起来,她还从没对自己这般开怀大笑过。
他不合时宜地走过去,那阵笑语也戛然而止。
姜芾抬起头:“你怎么来了?”
如此见外……
凌晏池一时无言,她每次见了他,这句话总是脱口而出。
他在她心底,到底还是疏远的。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他抑制住内心的狂澜。
“没什么好说的吧?”周玉霖道,“凌大人在玉泉庙督工,我师父在山下,总也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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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
姜芾也自认与他除了看病之外没什么接触,她又怕他是逮着哪桩陈年旧事来跟她说,“是没什么好说的,至于你的伤,后日再来找我吧。”
“一定要这样吗?”凌晏池声音有些涩哑,蕴藏着不甘与愧疚。
她为何就对他如此淡漠?
“什么?”姜芾诧异。
“只我们两个人,说一句话都不行吗?”
“行啊。”姜芾懒洋洋起身,招呼身旁的两人去把屋里的药材挑拣了。
等院中只剩她与凌晏池,她才道:“你有什么事就说吧。”
凌晏池望着她的脸庞,心头那阵汹涌呼之欲出,迫不及待道:“当年在九檀村救我的是你对吗?我去查过了,你家就住在下游的岸边,是你,是你对吗?当年你就想告诉我,只是我没想到,对不起,我当时真的不知道。”
姜芾的眼眸暗如一滩水,方才残余的笑意逐渐僵化。
太迟了。
这件事,是她曾经紧紧抓在手心,自以为是的筹码。可那年他根本不屑一顾,任凭鸠占鹊巢,他也对旁人深信不疑。
如今,她早已将这件事视为她天真愚昧的起点,再不愿回想。
而他又来问了。
她还是有些生气的,她也不是没有傲骨。
她在等他发现时,他不闻不问,然而他现在来问她,她就一定要说吗?
“你搞错了吧,不是我。”她平静注视他,甚至发笑,“当年岸上住的可不止我一户人家呢。”
凌晏池千头万绪,眉峰一拧,“那你当年说的那些话,又算怎么回事?”
“我是骗你的,我是生气我才那么说的啊,你不会当真了吧?”姜芾笑着反问。
她的反应,无辜、疑惑、不解,就好像她置身事外,真的不是她。
凌晏池脑海一团乱麻,“真的不是你?”
若不是她的话,那会是谁,是那个已经去了扬州的赵姓男子吗?
姜芾最后一丝微弱的期许瞬被掐灭。
她不会再选择他了。
但她做过的事,有权利被人看到。
可他一次一次摇摆不定,归根结底,他从没有根深蒂固地相信她。
她失望至极:“我没有必要骗你,我和你之前从未见过,第一次见面就是在长安,你的恩人,不是我。”
她以为他问完这个就会走了,可当她转身时,他却挡在她身前。
“姜芾,我不在乎过去的事,从前很多事是我没考虑你的感受,我真的没有喜欢过别的女子。是我之前薄待了你、忽略了你,虽然这些话来的有些迟了……你不要对我这么冷漠好吗?我也想跟你说说话。”
第44章 故友姜芾,这都是误会!
凌晏池将憋在心里几日几夜的话尽数倾倒,就算她不是他的恩人,他承认,他好像已经对她无法自拔。
姜芾傻了眼,后头几步,面色从容,“我觉得我是治不好你的病了,我们春晖堂有位治癔症最为出名的徐大夫,你回去后叫他给你治治吧。”
她转身便走,凌晏池步步追逐,“我是认真的。”
姜芾侧开身子避了避,“你觉得我跟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你难道忘了吗,我当年还给你下过迷药呢。”
说出这句话时,她的声音都有些发抖。
凌晏池顿了一刻,“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早已忘了。从前诸多误会,如今我们都知晓了,也都说清了,你能接受我的道歉吗?”
他说都过去了,不记得了。
姜芾暗自哂笑,他的意思是说他愿意既往不咎先原谅她了?
可笑。
她甩开他的手,“不接受,你好威风啊,你道歉了我就要接受吗!”
“说不清的。”她冷冰冰地望着他,一字比一字清晰,“你以为就仅此而已吗?”
他以为他从旁人口中听到了几件事就自认掌控全局,胸有成竹地来向她求和。
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凌晏池唇抿成一条直线,转而艰难张开:“我确实是对不起你,那你说,你想要我怎样,你才肯对我不那么冷漠,不那么疏离。”
若她愿意,他让她骂两句,打两下,只要能消她的气,那都无妨的。
“你现在立刻马上就走。”姜芾朝他来的方向一指,“往后,你若是来找我看病的你就来,若是再因今日这种无聊的事来找我,我们就当不认识吧。”
凌晏池是被赶出去的。
姜芾这次是真气的狠了,从脖颈到耳垂涨红一片,饭桌上一声不吭,闷头扒了半碗饭便坐到树下吹晚风去了。
晚霞洒下,照得清澈的水洼亮晶晶的。
她坐在杌扎上,身子一晃动,水面便倒映她的明眸。
她从前觉得,她是有满腹委屈,但也是她自己鬼迷心窍答应嫁他,她便觉得自己也有错。
她付出了代价,和离之后就算与他两清了。
可他却一次次地出现在她面前,对她说一些匪夷所思的挽回之言。
若他知道替嫁的真相后表示不在乎,仍想挽回她,那么她以自身为立场,觉得就是他对不起她。
因为他的冷漠疏离、不闻不问,她受了很多刁难与委屈,他总是看不起他,嫌她愚昧无知、粗枝大
叶,跟她说话几乎都是居高临下的命令。她被他冤枉、被他训斥、甚至被他指着鼻子骂不知廉耻。
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而他,迄今为止,就只有头脑一热蹦出来的几句话,他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她这三年过得顺心如意,虽不能大富大贵,但温饱不愁,再也不会去为了一个男人辗转反侧。
无论如何,她不会原谅他。
不管他是否是一时兴起还是因愧疚,或是旁的什么,她都不会原谅他。
他们早就一刀两断,互不相欠。
她来湖霞村是为了向师父求学,精进医术去救更多的人,其他的事,都与她无关。
凌晏池落寞回到住所,直接合衣躺下。
溶溶清辉洒在窗台,倾泄了满地树影。
他心口堵了一团乱麻,回想她强硬的语气,心上那团麻线便越缠越紧。
为什么?
她从前分明是喜欢他的。
若早知有今日,他当年就不会同意和离,这样她就还是他的妻子,他们说不定都有几个孩子了。
她赶他走,心里真的容不下一点点他了吗?
她真的喜欢上了沈清识,将他忘得一干二净?
“世子,我买了些热食回来,有汤粉和萝卜饼,您出来吃些吧。”黎平刚从外头回来,见主卧灯都熄了,摸了摸头,心生纳罕。
世子平常会挑灯夜读至戌时,今日怎么这般早就歇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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