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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妄议真人,诋毁家母,罪该万死”低功厉声道,“我虽不忍下手,然家法不可废”
吕用之轻笑一声,站起身来,踱步至窗前,望着远处沉沉黑夜,悠悠道:“低功啊,你可知我为何独宠你于诸郎之中”
“因我忠勇可用。”低功答。
“不全对。”吕用之摇头,“因为你狠。你能对自己心爱之人下杀手,说明你心中有更大图谋。这样的人,才堪大用。”
低功呼吸微滞。
“可惜”吕用之忽然转身,目光如电,“你还差一点。”
“差什么”
“差一个彻底斩断软肋的决心。”吕用之走近,伸手拍他肩膀,语气温和却令人不寒而栗,“女人,是最误事的东西。她们哭,她们求,她们用眼泪和温情绑住你的手脚。可在这乱世,谁若心软,谁就先死。”
低功垂首,指甲掐入掌心。
“我知道你在查我。”吕用之忽然压低声音,“你派人在暗中打听我的行踪,甚至翻查我与你母亲往来的书信痕迹。你以为我很蠢”
低功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但我没怪你。”吕用之微笑,“因为我也在等这一天。等你怀疑,等你挣扎,等你最终明白这世上,唯有权力才是真的。亲情、爱情、伦理,都不过是遮羞布罢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予低功:“看看吧,这是你父亲昨日密令,命我监督诸子动向。你猜,上面写了谁的名字最多”
低功接过展开,只见纸上赫然列出七人,皆为低氏子弟,而自己名列榜首,批注曰:“性刚易激,恐受妇人蛊惑,宜严加约束,必要时可废。”
手一抖,帛书落地。
“你明白了么”吕用之俯身拾起,轻轻吹去灰尘,“你不除掉那些拖累你的人,就会被他们拖进地狱。包括你那可怜的妻子,也包括你自己。”
低功双膝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现在,我可以帮你。”吕用之道,“只要你愿意,我可助你掌控兵权,压制诸弟,甚至”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让你成为真正的继承人。”
“条件是什么”低功哑声问。
“忠诚。”吕用之盯着他眼睛,“无条件的忠诚。你要像狗一样趴在我脚下,舔我的靴子,咬我指定的目标。你能做到吗”
夜风吹动帷幔,烛火忽明忽暗。低功看着眼前这张似笑非笑的脸,忽然想起儿时曾见一只狼犬被铁链锁住,主人喂它吃肉,它一边吞咽一边流泪。那时他不懂,如今却懂了。
他缓缓跪下,额头触地。
“我能。”
三日后,杨行密大军压境,东门外烽火连天。低杰奉命守城,日夜巡防,身心俱疲。这一夜轮值至子时,忽见城下暗影蠕动,一人攀援而上,竟是父亲旧部心腹。
“小郎君”那人喘息未定,递上一封密信,“老爷让我务必亲手交予您事关生死”
低杰拆信急阅,顿时面色惨白。
信中写道:“吾儿速走伯父已决意杀周宝以谢天下,今夜便要动手。我无力阻止,唯遣人引路,西角门未锁,可携妻遁逃。迟则不及”
“父亲”低杰喃喃,泪如雨下,“你终究还是护了我。”
他立刻奔向后院,踹开房门,却见周宝已悬梁自尽,身旁留书一行:“宁死不受辱,不负夫君名。”
“宝儿”低杰扑上前去,抱尸痛哭,肝肠寸断。
就在此时,门外脚步纷沓,甲胄铿锵。李宗礼率兵闯入,冷声道:“奉使相命,捉拿逆妇周氏,七十四郎若敢阻拦,同罪论处”
低杰缓缓起身,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燃起滔天恨火。
“李宗礼。”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说谁是逆妇”
“张瑰通敌叛国,其女焉能无辜”李宗礼冷笑,“识相的,束手就擒,还可留全尸。”
低杰拔剑出鞘,寒光映面。
“今日我若不死,他日必取尔首级祭妻”
话音未落,剑光乍起,血溅五步。李宗礼未曾料到他竟敢反抗,仓促应战,却被一剑穿喉。众兵哗然,纷纷举刃围攻。
低杰且战且退,终因寡不敌众,身中十余创,倒在血泊之中。弥留之际,他望向天空,乌云散尽,一轮明月高悬。
“父亲孩儿没能活着见你”
扬州城破那日,杨行密策马入城,百姓伏道迎接。吕用之立于城楼,抚须而笑。低功身披铠甲,立于其侧,目光冷峻,再不见昔日莽撞。
“从此以后,”吕用之轻声道,“你就是我的刀。”
低功默然点头,望向远处新建的祠堂那里供奉着窦氏与阮氏的牌位,写着“贞烈双姬”。
无人知晓,那两具棺木中,空无一物。
风起时,只余灰烬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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