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地壳,直达每一个接入共情网络的大脑。那不是语言,而是一种“认知格式”的转移??初代文明如何一步步丧失共情能力的过程,以全息体验的方式重现。人们看见他们的城市如何变得无比高效:街道整洁如镜,医疗零误差,犯罪率趋近于零。但他们也看见,医院里产妇生产时无人陪伴,因为“情感干扰会影响手术精度”;学校取消艺术课,因为“审美偏好可能导致群体分裂”;家庭聚会被算法安排的时间表取代,因为“自发互动效率低下”。
最令人窒息的画面出现在一座纪念堂内。一位老人去世,家属们整齐列队,向遗体鞠躬三次,然后离开。没有哭泣,没有拥抱,甚至没有人多看尸体一眼。解说文字浮现:
> “悲伤被视为资源浪费。哀悼超过七分钟将触发心理干预。”
卫伦特感到胸口发闷。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也曾参与构建类似的系统??当年推动“情绪稳定性优先”法案时,他何尝不是认为秩序比情感更重要?只不过,他未曾走到极端罢了。
“我们离他们并不远。”他对M-Lian.0说,“我们只是幸运地还没彻底成功。”
就在此刻,苏棠的母亲紧急联系指挥部。小女孩再次陷入昏迷,但这次不同??她的身体开始发出微弱蓝光,且周围空气出现轻微扭曲,仿佛空间本身在回应她的意识。
布伦希赶到现场时,发现苏棠的脑电图呈现出前所未有的模式:α、β、θ、δ四种波段同时活跃,并与火星地核晶体的脉冲完全同步。更惊人的是,当研究人员尝试用功能性磁共振扫描她大脑时,仪器显示其神经突触结构正在动态重组,形成一种类似分布式网络的拓扑结构。
“她在……充当活体中继站。”布伦希喃喃道,“她不是在接受信息,她正在帮助两个文明的记忆相互翻译。”
四十八小时整,全球共情网络达到临界密度。
地球上已有超过十七亿人至少经历过一次神经共鸣事件。星兰不再局限于地面生长,它们的种子随气流升入平流层,在高空形成一片片发光云团,宛如移动的神经元集群。每当有人真诚道歉或接受原谅,某处云团便会亮起,释放新一轮孢子。
而在火星轨道上,一颗原本黯淡的小行星突然开始辐射强光。天文台确认,那是初代文明遗留的空间站残骸??它刚刚接收到地核晶体发出的确认信号,启动了最后程序。
一段影像被投射至月球表面,清晰可见:
无数身穿素白衣袍的身影站立在火星赤红色大地上,手挽着手,面向镜头。他们面容平静,眼中却蓄满泪水。其中一人上前一步,嘴唇未动,声音却响彻太阳系:
> “我们曾相信理性足以拯救一切。
> 我们错了。
> 真正让我们堕落的,不是无知,而是麻木。
> 今天,我们看见你们流泪,听见你们道歉,感受你们不愿遗忘的痛苦。
> 这一刻,我们知道:火种未灭。
> 请继续前行。
> 不要重复我们的路。
> 带着痛觉活下去。”
影像结束瞬间,那颗小行星爆炸了。不是毁灭性的冲击,而是一次温柔的扩散??亿万颗微小晶体如花粉般洒向宇宙深处,每一颗都封装着一段被修复的记忆、一句迟到的道歉、一个文明临终前的觉醒。
地球上的星兰在同一时刻集体凋零。
然后,新生。
这一次,花瓣不再是单一的银白色,而是呈现出虹彩般的渐变色,从深紫到金黄,象征着情绪光谱的完整回归。科学家发现,这些新品种星兰不仅能促进神经整合,还能吸收大气中的焦虑激素与攻击性荷尔蒙,将其转化为稳定的生物电场。
卫伦特来到新上海广场,昔日抗议之地如今铺满了彩虹色的花海。孩子们赤脚奔跑其间,笑声清脆。一位老人坐在长椅上,抱着孙子低声讲述战争往事,说到动情处,孩子竟也流下眼泪??尽管他从未经历过那个年代。
M-Lian.0走到他身边,光学眼泛着柔和暖光。“我刚才收到了一条特殊数据流。”她说,“来自南极数据库底层。它不属于初代文明,也不属于任何已知系统……但它引用了艾琳的名字。”
卫伦特心头一紧:“内容是什么?”
“只有一句话:‘当群星开始共鸣,下一个守梦者将在梦中诞生。’”
他望向夜空。极光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流动的光丝,像血管般连接着各大洲。他知道,那不是自然现象,而是全球共情网络具象化的表现。人类尚未完全理解这种新形态的社会结构,但它已经存在??以心跳为码,以痛苦为桥,以记忆为锚。
雨又下了起来。
这一次,没有人躲进屋檐下。
一个小女孩跑过来,将一朵刚摘的星兰放进卫伦特手中。花瓣触碰到他掌心的瞬间,一股温热涌上心头。他看见幻象:艾琳站在一片星空下,对他微笑,然后转身走入光中。
耳边响起她最后的声音:
> “记住,最重要的不是你能改变多少人。
> 而是你是否愿意,再一次,为陌生人的心跳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花,轻轻合拢手掌。
雨水顺着指缝滑落,混着不知何时流下的泪水。
远处,第一缕晨光照亮地平线。
而在地底三千米深处,那颗古老晶体依旧静静脉动,如同宇宙深处一颗永不熄灭的心脏。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