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魏成畏罪自尽,遗下血书一封,供认因恋慕曹贵人多年,伪造信物,私闯湖心岛,意图逼见,事发后羞愧难当,遂服毒殉情。
奏折呈上御前时,萧泽正在批阅边关急报。他看完血书全文,久久未语,只将纸页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冷冷问道:“魏成尸体何在?”
“回皇上,已由家人领回收殓,今晨出宫安葬。”
“家人?”萧泽眯眼,“他不是孤身入京?哪来的家人?”
汪公公忙上前道:“回皇上,昨夜有旨意特许其家属进京团聚,今晨一同离宫,赐银三百两,田百亩,永免徭役。”
萧泽眉头一皱:“谁下的旨?”
殿内一片寂静。
半晌,周太医低头道:“是……是?贵妃娘娘代为陈情,说魏成虽犯大罪,然情有可原,念其忠勤五年,不忍其家破人亡,故恳请宽宥亲属。”
萧泽冷笑:“她倒是仁慈。”
他将血书掷于案上,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外头纷纷扬扬的大雪,沉默良久。
“传朕口谕。”他终于开口,“曹贵人疏于管束宫人,致有此等丑闻,罚俸三月,闭门思过,非召不得出碧海宫。魏成之事,就此结案,不得再议。”
汪公公领旨退下。
周太医犹豫片刻,低声道:“皇上……那血书……字迹虽似,可末尾血印略有歪斜,且文中提及‘梧州河畔摘莲’一事,据查,魏成家乡并无荷花塘……恐有伪作之嫌。”
萧泽回头,目光如刃:“你知道就够了。不必再说。”
周太医立刻闭嘴,躬身退出。
殿内只剩君王一人。
他缓缓坐下,指尖轻敲案角,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与厌倦。
他知道这是局。
但他不能破。
因为一旦破局,就必须面对一个更可怕的事实:后宫之中,已有一个人,能在不动声色间操控侍卫、收买内监、伪造证据、操纵人心??甚至,连他最信任的汪公公,都在昨日擅自焚毁了一盏茶。
那个人,是钱?。
而她之所以不动声色,是因为她等的就是这一刻??借魏成之死,除曹贵人之势,再借曹贵人之祸,压刘嫔一头。
刘家今日朝会无人出席,刘嫔在宫中孤立无援。待曹贵人被贬,刘嫔失势,六宫之中,还有谁能与她抗衡?
萧泽闭上眼,忽然觉得头痛欲裂。
他想起三殿下临终前的眼神,空洞而恐惧,仿佛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他也想起沈凌风那夜掐住弟弟脖子时的模样,冷静得不像个少年,倒像是……替人执行命令的刀。
这一切,是否早就在她的算计之中?
他不愿想。
也不能想。
帝王可以怀疑任何人,唯独不能怀疑那个为他诞下嫡子的女人??尤其当那个女人,还握着他最不愿揭开的秘密。
他只能装聋作哑,任她步步为营。
“钱?……”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几不可闻,“你到底想要什么?”
窗外风雪更大,吹得帘幕翻飞,如同鬼影摇曳。
***
三日后,曹贵人正式被禁足碧海宫。
她整日蜷缩在榻上,不吃不喝,双目失神。小荷劝她喝粥,她只是摇头:“我完了……全完了。魏成死了,还留下血书说我负他……世人会怎么看我?皇上会怎么看我?”
小荷含泪道:“娘娘,您没做过的事,何必自责?分明是有人陷害!”
“可谁能证明?”曹贵人苦笑,“魏成已死,死无对证。血书白纸黑字,连皇上都信了。我如今是跳进太液池也洗不清了。”
她忽然抓住小荷的手:“你说……会不会是?贵妃?她那日送我披风,又提点我去湖心岛……太巧了,一切都太巧了!”
小荷吓得脸色发白:“娘娘!莫要胡言!这话要是传出去,您连最后一点活路都没了!”
曹贵人颓然松手,仰面躺下,泪水无声滑落。
她终于懂了。
在这宫里,恩宠如浮云,情义如薄纸,而有些人,表面温柔似水,心底却藏着一把剜骨的刀。
她不该贪那一抹暖光,不该信那一句“皇上在此休养”的提点,更不该踏上那座湖心岛。
一步错,步步错。
如今她被困宫中,外无援手,内无靠山,唯有等死。
而此时,长乐宫内,钱?正倚在美人榻上绣花。
她绣的是一只凤凰,五彩丝线交织,羽翼张扬,正欲冲天而起。
宝珠在一旁研墨,低声道:“刘嫔昨夜哭了半宿,今晨去给皇后请安,被晾在外殿两个时辰才见着人。听说皇后说了句‘妹妹如今也该学学规矩了’,便再没理她。”
钱?轻笑:“她父亲病倒,家族失势,她还能硬撑多久?不过是个秋后蚂蚱,蹦?不了几天了。”
她放下绣绷,伸手抚了抚发髻上的金凤钗,淡淡道:“去告诉郑公公,准备些‘意外’??比如,刘嫔宫里的炭盆漏烟,导致轻微中毒;再比如,她贴身宫女偷拿首饰,被人当场捉住。小事不断,烦她半年,自然心神俱疲,无需我亲自动手。”
宝珠应是。
钱?望向窗外,雪已停,天光微亮。
她知道,这场棋局还未结束。
曹贵人虽败,但尚未出局;刘嫔虽弱,却仍有翻身可能;而皇上……那只老狐狸,未必真的被蒙在鼓里。
她必须更快。
更狠。
等到春闱放榜,新科进士入朝,她兄长便可顺势升任礼部侍郎;等到夏日祭天,她便可借“祈福有功”之名,晋位皇贵妃;等到冬至大典,太子百日,她便可正式提出复立后位。
那时,凤冠加顶,六宫臣服,谁还敢提一个“不”字?
她轻轻抚摸小腹,那里还残留着生产后的柔软。
三殿下虽死,但她还能再生。
只要她活着,只要她还在皇上身边,这后位,终究是她的。
“宝珠。”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
“去把三殿下的玉佩……放进佛龛吧。点一盏长明灯,为他祈福。”
宝珠一愣,随即应下。
她知道,这不是忏悔。
这是宣告。
一个母亲,用儿子的命,换来了通往权力巅峰的第一级台阶。
而这台阶之下,埋着多少白骨,多少谎言,多少被碾碎的心?
无人知晓。
也无人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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