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前,不由分说架起香香三人。
“按律,凡涉国公案之风尘妇人,俱发配北境苦役营,充作军妓三年。”
“不——!”香香凄厉哭嚎,指甲深深掐进亲卫臂甲,“国公爷救我!您答应过带我们走的!”
威国公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响,却终究没说出一个字。
他眼睁睁看着三个姑娘被拖走,裙裾扫过门槛,像三条垂死挣扎的锦鲤。
暖阁内只剩下炭火余烬的微响。
邱淑静静立着,等那哭声远去,才缓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函,放在案几上。
“王爷还有一句话,让我转告您。”
威国公浑身颤抖,像片枯叶。
邱淑俯身,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她说——爹,您当年烧赵氏那把火,烧得太小了。”
威国公如遭雷殛,猛地呕出一口黑血,溅在明黄绢帛上,晕开一片刺目的污迹。
他蜷缩在软榻上,肩膀剧烈耸动,不是哭,是咳,咳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咳得眼白翻出,咳得喉间全是铁锈味。
可他不敢喊疼。
因为就在他咳血的同一刻,府外街巷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不是亲卫,是幽州府兵。
甲胄森然,长矛如林,踏着积雪而来,将威国公府团团围住。
为首将领高举铁牌,声震长空:
“奉昭武王令——查抄威国公府!所有账册、田契、私库、书信,一律封存!若有藏匿,格杀勿论!”
威国公听着那铁牌撞击铠甲的铿锵声,听着甲胄摩擦的沙沙声,听着家仆跪地求饶的哭嚎声,忽然笑了。
笑声嘶哑难听,像破锣刮过粗砂。
他笑自己蠢。
笑自己以为靖央只是个会舞刀弄枪的莽女,却忘了她母亲是先帝钦点的“幽州第一智囊”,临终前亲手将三箱兵书、七卷商策、十二册刑狱档案,尽数锁进靖央闺房的地窖。
他笑自己以为权势在手,却忘了幽州百姓饿不死,是因为靖央早把八成盐引收归官营,三成铁矿设为官坊,连青楼的胭脂钱,都按月抽成充作赈银。
他更笑自己以为女儿不懂人心,却不知靖央连他每日何时小解、用几块手帕、爱吃什么酱菜,都记在随身小册里。
——她不是没在斗。
她是早就赢了。
只是不屑让他知道罢了。
威国公咳着咳着,忽然伸手,颤巍巍指向窗外。
“邱……邱淑……”他声音破碎,“去……去地窖……第三排……第七块青砖……掀开……”
邱淑蹙眉,却仍依言转身。
片刻后,她捧着一只黑漆木匣回来,匣面无纹,只嵌着一枚小小虎符。
威国公盯着那虎符,浑浊老眼中终于浮起一丝微光。
“这……这是……当年先帝赐我的……调兵虎符……一半。”
他喘息着,艰难抬手,从贴身内衣里扯出一根红绳,绳上系着半枚残缺虎符,缺口处锯齿狰狞。
“另一半……在靖央手里……”
“她七岁那年,我亲手交给她的。”
“她说……爹,您教我认字,我教您守诺。”
威国公咧开嘴,血沫顺着嘴角淌下,竟似在笑:
“原来……她一直记得。”
邱淑捧着木匣,静默良久。
门外,府兵已开始砸锁破门。宅内哭声、瓷器碎裂声、箱笼倾覆声此起彼伏。
可暖阁内,却奇异地安静下来。
只有炭火将熄时,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
威国公闭上眼,忽然想起靖央六岁时,他带她去校场看演武。
小丫头蹲在旗杆下,仰头望着漫天飞雪中的旌旗,忽然问他:“爹,如果有一天,您和皇上同时下令,我该听谁的?”
他当时大笑,揉着她乱蓬蓬的头发说:“傻丫头,皇上是天,爹是地,天地同在,何须择一?”
靖央却摇头,小脸绷得极紧:“不,爹。天若塌了,地会陷;地若塌了,天会倾。可若天地都塌了呢?”
他那时没答上来。
此刻,他终于懂了。
天地从未塌过。
只是他跪得太久,久到忘了自己也曾是顶天立地的人。
威国公缓缓抬起手,不是去接那半枚虎符,而是伸向案几上未饮尽的酒壶。
他抓起壶嘴,仰头灌下最后一口冷酒。
酒液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冰凉刺骨。
他呛咳着,却笑得愈发畅快,笑声震得窗纸嗡嗡作响:
“好……好啊……我许承业……生了个好女儿啊……”
话音未落,他手臂颓然垂落,酒壶“咚”一声砸在地上,碎成七片。
邱淑凝视着他渐渐松弛的面容,轻轻合上他圆睁的双眼。
暖阁外,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
鹅毛大雪簌簌而落,覆盖了威国公府门前的朱漆大门,覆盖了地上未干的血迹,覆盖了那道明黄诏书的一角。
也覆盖了整个幽州城。
而在城东昭武王府,许靖央正站在藏书阁最高处的露台上,一袭玄色大氅在风雪中猎猎翻飞。
她手中握着半枚虎符,冰冷沉重。
远处,威国公府方向腾起几缕黑烟——不是失火,是邱淑遵她密令,正在焚烧府中所有密档。
许靖央抬眸,望向铅灰色的天空。
雪落在她睫毛上,很快融化,变成细小的水珠。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穿透风雪:
“寒灾,快结束了。”
身后,寒露垂首:“是。”
“传令下去。”许靖央没有回头,“明日辰时,开幽州南市,放粮三万石,每户限购三斗。另拨银五万两,修缮城西漏雨的三百二十间民宅。”
“是。”
许靖央顿了顿,又道:
“还有——把安如梦,从静思斋,移到城隍庙地牢。”
寒露微怔:“地牢?”
“对。”许靖央唇角微扬,那笑意却毫无温度,“让她听听,那些被她克扣过冬衣的边军遗孤,是怎么在庙里挨过这个冬天的。”
风雪更紧了。
许靖央拢紧大氅,转身离去。
玄色衣袂掠过廊柱时,檐角铜铃被风撞响,清越一声,悠长不绝。
那声音飘过长街,飘过雪幕,飘进地牢深处。
地牢最底层,安如梦蜷在草堆里,手腕脚踝皆戴着生锈铁镣。她听见了那声铃响,忽然睁开眼,盯着头顶石缝里渗下的雪水,一滴,一滴,砸在她手背上。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一丝腥咸。
不是血。
是雪水混着地牢深处渗出的、不知多少年前的旧血。
她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
因为终于——
她听见了,属于自己的,丧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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