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宝惠骑马踏着夜色而来。
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雪夜的寂静。
平王转过身,狭眸中怒火未熄,却在看清来人时微微一顿。
“九妹?”
萧宝惠裹着厚厚的锦裘,翻身下马,几步冲到平王面前。
她一眼就看见了平王身后焦黑的粮仓,再看见平王微微显得疲倦的面色,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靖央说的没错,幸好她回来了,哥哥就不用一个人面对这些。
“哥,我回来了。”
平王皱眉:“你怎么回来了?儋州到幽州路途遥远,我不是说过,你这次去就......
“姐……”穆枫声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可她现在就在挨打。”
穆知玉没松手,反而将他往巷子深处拽了半步,压低嗓音:“你冲出去,只会让事情更糟——你一露面,他们立刻就敢把‘私相授受’‘通奸败德’的帽子扣死在她头上。你信不信,不出一个时辰,幽州城里就会传遍:安家休了苏氏,是因为她早与通州穆家二公子有染,和离不过是个遮羞布!”
雪片无声飘落,覆在穆枫眉睫上,凉得刺骨。
他喉结滚动,下颌绷出青白的线条,目光却死死钉在巷口那抹狼狈的身影上——苏氏被拖得单膝跪进雪里,发簪脱落,乌发散开,沾着泥雪;她仰头想辩解,却被地痞反手一推,额头撞在药行门槛上,渗出血丝。
“苏娘子!”郎中扑出来想拦,被一脚踹在腰眼,佝偻着倒地。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却无人上前。有人窃窃私语:“这女人不是安家出来的?怎么又在这儿卖药?”“听说安家休她,是嫌她克夫,生不出儿子……”“啧,怕不是真有问题,药都抓不准。”
穆枫胸腔里一股腥气直冲喉咙。
他猛地攥住穆知玉的手腕,指腹几乎陷进她皮肉里:“姐,你让我去。我只说一句话——我穆枫今日在此,亲口认下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带她走,我养她,我给她名分,我替她担下所有骂名!”
穆知玉迎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那你可想过,若她不肯跟你走呢?”
穆枫一僵。
穆知玉松开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是一张墨迹微润的休书,末尾盖着安家印鉴,还有一枚小小的朱砂指印,印痕边缘微微晕开,像是按下去时手在抖。
“她自己写的。”穆知玉声音很轻,“安松不肯盖印,她当夜割破手指,蘸血摁的。她走那天,把安家祠堂供着的穆家定亲信物——那只银杏木雕的并蒂莲,烧成了灰,混进茶水里,敬了安松一杯。”
穆枫瞳孔骤缩。
“她不是被休的。”穆知玉垂眸,雪光映得她眼底清冷如刃,“她是逃出来的。逃开安家,逃开你,逃开所有她曾以为能托付一生的人。她来幽州,不是等你,是躲你。”
巷外忽地爆发出一阵哄笑。
那地痞竟从怀里掏出一方绣帕,抖开,对着苏氏晃了晃:“瞧见没?这帕子上绣的是什么?‘枫’字底下压着‘苏’字,鸳鸯衔着两支银杏枝——你俩当年定情的信物,还留着呢!是不是等着哪天私奔啊?”
人群哗然。
苏氏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帕子,真是她的。三年前穆枫送的,她一直收在妆匣最底层,从未示人。
穆枫如遭雷击,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那帕子背面,还藏着一行极细的小楷,是他亲手绣的:“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
——她连这个都留着?
可她却烧了他的银杏莲,敬了安松一杯灰烬茶。
“姐……”他声音发颤,“她恨我。”
“不。”穆知玉摇头,“她只是不敢信了。信你当日为何没来提亲,信你后来为何不来寻她,信你此刻为何迟了三年才站在这里。”
话音未落,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青帷马车被拨开,一队玄甲骑卫策马而至,铁蹄踏碎薄雪,溅起冰渣。为首者翻身下马,一身肃杀之气,腰悬长刀,正是宁王府暗骑统领裴铮。
他大步上前,看也不看那些地痞,径直走到苏氏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正面刻着“宁王特许”四字,背面是云纹密印。
“奉大将军令,”裴铮声音冷硬如铁,“苏氏自即日起,入宁王府医署,任女医正,专司军中女眷及流民疫病诊治。凡有滋扰者——”他扫过那几个地痞,目光如刀,“以扰军罪论处,枭首示众。”
地痞们脸色霎时灰败,腿肚子发软。
裴铮却未再看他们一眼,只朝苏氏伸出手:“苏娘子,请随我入府。”
苏氏怔怔望着那枚铜牌,指尖冰凉,却下意识攥紧了衣袖。
她没有看裴铮,也没有看巷口,而是缓缓抬起眼,望向巷子深处。
风卷着雪,拂开巷口垂挂的旧布帘。
她看见了穆枫。
他站在阴影里,肩头落满雪花,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眼睛红得吓人,却一动不动。
苏氏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轻轻把手,放在了裴铮掌心。
那一瞬,穆枫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无声无息,却疼得他弯下了腰。
穆知玉扶住他胳膊,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清:“她选了活路,不是你。”
裴铮带着苏氏上马车时,一名暗骑低声禀报:“统领,查清楚了。那几个地痞,是张高宝养在城南的狗,今早刚收了三十两银子,说是‘替国公爷出口恶气’。”
穆知玉冷笑:“威国公?他连床都起不来,还能指使人来这儿泼脏水?”
裴铮沉声道:“张高宝真正要对付的,从来不是苏娘子。”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穆枫惨白的脸:“是大将军。苏氏若被当众羞辱、毁了清誉,宁王府庇护她的名声便成把柄——旁人会说,大将军纵容下属勾结外男、败坏纲常。北梁使团明日就到,司天月公主亲至,若此时传出宁王府医署女官私德有亏……王爷的议和大计,便要横生枝节。”
穆枫慢慢直起身,雪水顺着额角滑进领口,寒彻骨髓。
原来不是偶遇,不是巧合。
是局。
一场把他、把苏氏、把整个宁王府都算进去的局。
张高宝要的,从来不是羞辱一个女人。
他要的是,在司天月抵达幽州的第一日,就撕开宁王府一道口子,让萧贺夜的仁政显得虚伪,让许靖央的威信染上污点,让北梁人亲眼看见——所谓大周铁壁,不过是一群靠裙带、靠私情、靠强权维系的虚架子。
而他穆枫,不过是张高宝随手抛出的一枚棋子,一颗诱饵,一剂催命的引子。
“姐……”穆枫嗓音沙哑如裂帛,“大将军知道吗?”
穆知玉望着远去的马车,睫毛上凝着细小的冰晶:“她知道。她昨日就收到了密报,说张高宝在药行附近埋了三路人。她本可以提前封锁药行,也可以派兵驱散闲杂——可她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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