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一怔。
“太祖二十五年,我奉旨设北使,初代影卫七十二人,皆出自东宫侍卫营。”朱瀚终于转身,目光如刀,“可三年后,我亲手烧了第一本名册——因名单上第七十三个名字,是你母后亲笔添的。”
朱标浑身一震,嘴唇翕动:“母后她……”
“她知道赵远会反,知道程义会毒,知道陆端早把北使密档抄了三份,一份藏在国子监藏书阁夹层,一份埋在孝陵松树根下,一份就缝在你每日穿的中衣衬里。”朱瀚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你母后临终前,用最后一口气咬破指尖,在你襁褓上画了个‘签’字——不是印记,是契约。她把你签给了影网,也签给了我。”
朱标踉跄后退半步,背脊撞上冰冷土墙,雪光从窗缝照进来,映亮他眼中猝不及防涌上的泪。
“可我……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的人,都死了。”朱瀚伸手,替他拂去鬓角一缕散落的发,“赵远死于火,程义死于喉,陆端死于剑——可他们死前,都在笑。因为真正的影,从来不在诏书里,不在玺印上,不在你父皇的龙榻旁……”
他指尖划过朱标颈侧,停在喉结下方半寸:“在这里。”
朱标屏住呼吸。
“影在活人的脉里。”朱瀚收回手,“只要人还在跳,影就不会断。”
窗外忽有钟声遥遥传来,是慈云观的暮鼓,三响,沉而钝。
朱瀚望向窗外:“鼓响三声,西山营该收到‘雪路已断’的讯号了。”
朱标强抑颤抖:“然后呢?”
“然后你跟我走。”朱瀚解下腰间佩刀,连鞘递给朱标,“刀名‘不鸣’,太祖所赐。今日起,它归你。”
朱标双手接过,刀鞘入手微沉,冰凉刺骨。
“我不懂刀。”他低声。
“你只需记住——”朱瀚俯身,一字一句,“刀不出鞘,才是最锋利的时候。”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夹杂着驴蹄踏雪的碎响。紧接着是粗嘎嗓音:“谁家棺材搁这儿?观主说不许停!”
朱瀚眼神一凛,郝对影已闪至门边,手按刀柄。
朱标却突然抬手,将“不鸣”横于胸前,刀鞘斜指地面——姿势生涩,却稳如磐石。
朱瀚凝视他片刻,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久违的、近乎温热的笑。
“很好。”他说,“现在,你开始学第一课。”
“什么课?”
“装死。”
朱瀚一把拽过墙角草席,劈头盖在朱标身上,顺势将他推回棺中。草席落下瞬间,朱标闭眼,呼吸放得极缓,连胸膛起伏都几不可察。
门“砰”地被撞开,三个灰袍僧人闯进来,为首者手持戒尺,满脸焦躁:“谁让停棺的?观主吩咐过,今日不接丧事!”
郝对影抱臂倚门,懒洋洋道:“接不接,得看银子厚不厚。”
他甩出一锭银,正砸在戒尺上,嗡嗡作响。
僧人掂了掂银子,脸色稍霁:“……棺里是哪家的?”
“礼部老主事,姓陈。”郝对影随口胡诌,“暴病,没留话。只说要停三日,等儿子从保定赶回来。”
“陈主事?”僧人皱眉,“没听说礼部有这号人啊。”
“你没听说的多了。”郝对影嗤笑,“要不要我把他的官凭、路引、火葬牒全掏出来?”
僧人噎住,讪讪道:“……那,停哪儿?”
“偏院第三间,朝南。”郝对影指向角落,“门上钉个‘陈’字,免得弄混。”
僧人点头哈腰应下,转身招呼同伴抬棺。朱标在草席下听着脚步声逼近,棺沿被两只手搭住,木纹摩擦声清晰入耳。他绷紧全身,连脚趾都蜷起,却觉头顶草席被人轻轻掀开一角——是朱瀚的手。
雪光漏进来,朱瀚的声音贴着棺沿响起,轻如耳语:
“记住,活人装死,最难的是——不让心跳太快。”
棺身一颤,被抬离地面。
朱标闭着眼,数自己心跳。一下,两下……第七下时,他听见朱瀚在门外对僧人道:“对了,陈主事有个怪癖——最恨棺材盖上落灰。你们每日辰时、申时,各擦一遍。”
僧人忙不迭答应。
棺被抬出偏院,穿过回廊,雪粒簌簌落在草席上,像无数细小的叩问。
朱标在黑暗中睁眼,盯着草席经纬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光。那光很淡,却执拗地钻进来,一寸寸,爬过他鼻梁,停在他唇边。
他忽然想起幼时,母后抱着他在奉天殿丹陛上看雪。那时她说:“标儿,你看雪落下来,是不是像无数小伞?伞下没人,伞却还在撑着。”
伞下没人,伞却还在撑着。
朱标缓缓呼出一口气,气息轻得如同叹息。他不再数心跳,只任它在胸腔里沉稳搏动,一下,又一下,像大地深处传来的鼓点。
棺身微晃,车轮碾过雪地,吱呀作响。
远处,慈云观钟声再起,这次是晚课。
而京城方向,暮色正浓,奉天殿飞檐上的螭吻兽首,静静吞下最后一道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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