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对影声音发干。
“揭他自己。”朱瀚合掌,黑砂陷进纹路,“他临死明白,自己早被‘签网’浸透。他誊这半度,是给活人看的——看谁敢用这半度,谁就接了他最后一口气。”
风突然大了,吹得残墙呜呜作响。
两人走出旧道,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深浅一致,间距相同,连脚尖朝向都分毫不差。
可若有人蹲下细看,便会发现——朱瀚左靴底沾着一点冷梅屑,郝对影右靴底,却粘着半片枯芦叶。
枯芦叶,是东厂旧道断壁旁才有的品种,叶脉硬,不易碎,风一吹就打旋儿。
而冷梅屑,军器监火药库里,今晨刚入库三斤,尚未启封。
郝对影低头瞥见,心头猛跳,立刻抬脚碾过自己脚印,雪沫飞溅,枯叶碎成齑粉。
朱瀚却未理会,径直走向停在巷口的青布车。车夫裹着厚袄,正呵着白气搓手,见他来,忙掀帘:“侯爷,暖炉备着。”
朱瀚摆手,只道:“去南坡义塾。”
车轮吱呀启动,雪泥飞溅。
郝对影坐进车厢,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抖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蜡封小丸,丸上无字,只有一道细如发丝的刻痕,弯成半月。
他盯着那痕,忽然伸手,用指甲沿着刻痕边缘,极轻地刮了一下。
刮下一点蜡粉,粉落于掌,竟泛出幽蓝微光。
与朱瀚掌中黑砂,同色。
“王爷……”他喉结滚动,“这‘齿痕’,不是签网刻的。”
朱瀚闭目倚在车壁上,闻言只掀了掀眼皮:“是李钦刻的。”
“他怎么——”
“他十岁前,右手三指被燕人烙铁烫废,只剩小指能动。”朱瀚声音低沉,“可他小指,比常人中指还稳。三岁练穿针,五岁雕米粒,七岁能在烛火上刻字——刻完,字还在燃。”
郝对影怔住,指尖捏着素绢,指节发白。
车行至南坡,天已近寅时。义塾黑灯,唯西厢一扇窗透出豆大光晕。
朱瀚下车,未敲门,只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一长,两短。
窗内灯光晃了晃。
门无声而开,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李钦穿着洗得发灰的短褐,头发束得极紧,额角一小簇碎发翘着,像倔强的草芽。他没看朱瀚,目光直直落在郝对影手中素绢上,小指微微蜷起,指腹有一道陈年焦痕。
“来了。”他开口,声音稚嫩,却无一丝童气。
朱瀚侧身入内,靴底未沾门槛半点雪泥。
李钦反手关门,插闩,动作利落如老吏。他转身,从炕头取出一只陶罐,倒出三粒青丸,排在粗陶碟里,丸上同样刻着半月痕。
“今日‘齿痕’,已验。”李钦说,“冷梅屑掺进火药,三钱一分不多;东厂旧道灯芯,捻棉三股,非四股;太庙香灰,龙脑与银朱配比,七比三,非六比四。”
郝对影盯着那三粒青丸,忽然明白——所谓“齿痕”,并非印记,而是“验标”。每一道痕,对应一处签点,痕在,标存;痕毁,标废。而李钦,是唯一能同时刻痕、验标、藏标的人。
“你验过多少处?”朱瀚问。
李钦掰着手指,小指那道焦痕在灯下格外刺眼:“七十三所,全验。错三处,已改。”
“哪三处?”
“永和偏,棺架木纹应是松木,刻成榆木;慈云观,香灰罐底该有‘丙申’戳,漏刻;太庙,祖位铜炉耳,少一道云纹。”
朱瀚点头,从袖中取出那页未交出的册子,推至李钦面前。
李钦不碰,只垂眸扫了一眼,忽然抬手,用小指蘸了点陶罐里青丸碾出的汁液,在册页空白处飞快画了一道——仍是半月,但月牙尖端,多了一个极小的勾。
“起笔顿锋,差半度。”他道,“可若加上这勾,便正了。”
朱瀚凝视那勾,许久,抬眼:“你见过真迹?”
李钦摇头:“没见过。但我知道,太祖批《孟子》时,‘朕’字起笔,必带这个勾——因他左手有旧伤,腕悬不住,须借指力回钩定锋。”
郝对影脑子嗡地一声。
太祖批《孟子》?那可是洪武六年的事,距今整整二十七年!当时李钦的父亲李恭,还是个守雁门烽燧的百户,连宫墙影子都没见过!
“谁告诉你的?”郝对影脱口而出。
李钦抬眼,目光澄澈如冰泉:“签网教的。”
朱瀚却不再追问,只将册子收起,又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非官铸,边缘粗粝,钱面无字,只有一道深刻半月痕。
他搁在李钦掌心。
李钦掂了掂,铜钱入手微沉,他拇指摩挲痕沿,忽而一笑:“这钱,不是‘齿痕’。”
“是‘齿根’。”朱瀚道,“往后,签网所有‘齿痕’,皆从此根出。”
李钦握紧铜钱,小指焦痕抵着钱缘,像一把锁,扣住了整张网。
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
东方天际,一线微白正悄然撕开浓墨。
朱瀚起身,袍角扫过门槛,未沾半点霜尘。
李钦送至门边,忽道:“王爷,签网第七十四所,今日开了。”
“在哪?”
“东厂旧道尽头,那口枯井。”李钦仰头,雪光映得他眼底一片清亮,“井底有灯,灯下有人等您。”
朱瀚脚步一顿:“谁?”
李钦摇摇头,小指在门框上轻轻一叩——三下,一长两短。
与朱瀚方才叩门的节拍,严丝合缝。
“签到。”他道。
朱瀚回望一眼,唇角微扬:“回执。”
他转身,踏进渐明的天光里,背影挺直如刃。
郝对影紧随其后,出门刹那,忽觉袖口一沉。
他低头,只见袖边不知何时,被人用极细的炭条添了一笔——仍是半月,弯如新钩,钩尖朝东。
东,是皇宫方向。
也是太庙所在。
他猛地抬头,身后义塾门窗紧闭,唯有李钦立在门内,小小身影被晨光拉得极长,长到越过门槛,覆上他的靴尖。
那影子里,似乎还藏着另一道影。
极淡,极薄,却稳稳压在朱瀚方才落脚之处,分毫不差。
郝对影喉头一紧,没敢回头。
马车驶离南坡,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咯咯”声。
天,彻底亮了。
宫城里,第一声晨鼓,正自奉天殿方向,遥遥传来。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