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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 81 章 仿佛被激怒的幼兽,正狠……
胡太医从头到尾哑然旁观全程, 越看越疑惑。茫然之余,升起欣喜切磋的心思。
“娘子族中传下的正骨推筋手法,和下官所学, 似乎本源大不同。敢问师从何脉?依照的可是黄帝内经?还请娘子赐教……”
谢明裳充耳不闻。
她刚才兴起, 说了一大通哄病患的好听话;等按捏一阵收手后,却又迅速失却兴趣, 压根不想搭理人了。
在胡太医留下的银盆里洗净手,她抓起木炭枝, 继续趴回窗前, 一笔一划地勾勒新画作。
萧挽风开口道:“她的手法是族中多年经验积累。实用之术,不讲究什么医书、本源。”
胡太医呐呐告退:“下官, 下官回去再研究研究医书。明晨再来给殿下请脉。”
书房恢复安静。
萧挽风慢慢地站起身,去内间换下汗湿的衣裳, 走去窗前,低头看伏案的小娘子作画。
这次画的,却不是人物小像了。
画中出现重重叠叠的雪山。
山下大片野白桦和胡杨林子, 半山腰的积雪融化, 谢明裳在用木炭尖, 在林子树梢头肆意地戳黑点。
“这些,是栖息在枝头的鸟雀?”萧挽风看了一阵, 指着黑点问。
谢明裳勾勒的动作停住,斜睨他一眼。
关内贵人,脑子怎么想的?冰雪融化的初春, 天气比隆冬还要冷, 哪有笨鸟站在枝头挨冻?
萧挽风还在猜测:“不是鸟雀,那是松果?”
谢明裳听不下去了,更正说:“秃鹫。”
她指着纸上密密麻麻的黑点, “秃鹫。全是秃鹫。”
萧挽风微微一惊,画纸已经被谢明裳压在身下,不给他看了。萧挽风沉思着,走远几步,坐去沙盘边。
谢明裳满意地坐起身,这才继续勾画。
大片雪山脚下,勾勒出一条平缓流淌的小河。初春冰雪融化,小河水量不多。
相比于四处雪山峰头,山脚下的小河勾画得并不细致,轮廓初显,谢明裳便停了手,坐在木椅上盯着画纸发呆。
“我的胭脂呢?”她忽地喃喃自语,
站起身来,去五斗柜里四处翻找。
“书房里没胭脂。”萧挽风接道:“你要胭脂的话,叫人去晴风院取。”
晴风院?感觉名字有点耳熟。什么地方来着?
但她等不及从劳什子晴风院取胭脂了。
她从装秋衣的五斗柜里翻找出五色针线篮子,捧来长桌前。
萧挽风皱了下眉。
谢明裳对针线活计向来兴致缺缺,入王府几个月,从未见她动针线。今天怎么了?
人在沙盘边端坐不动,视线跟随而去。
在他的默然注视下,谢明裳坐去桌前,摆弄片刻针线篮子,取出一根大头针,抬手便在自己中指狠扎一下,血珠涌出。
萧挽风骤然一惊,当即起身!
不等扎第二下,他已赶过去抓住她的手。但谢明裳又陷入了只属于她自己的思绪中,并不反抗。
她任由他抓着自己的左手,自顾自地取一只柔软羊毫,蘸取指尖流出的鲜血。
在粗略勾勒的小河轮廓当中,一笔一划,涂抹上血色。
“……”
半融化的雪山环绕之下,山脚一条静静流淌的血河。
谢明裳满意地收起最新的雪山画作。仿佛寻常画儿一般,塞进成堆画纸里。
抬手掩住呵欠,她困了。
滴血的手指很快便止了血。萧挽风握她的手,引她去内室歇息。
内室灭了灯。谢明裳在床上来回翻滚几圈。木板床还是硌的慌。
她一骨碌起身,想和前两天那般,继续睡外间的罗汉榻。罗汉榻虽然小了点,睡起来可舒坦多了。
但这几天和她早晚都在一起的关内贵人不再妥协。他把她按回床上:“今晚和我睡。”
谢明裳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侧卧在她身边的男人似乎也睡不着。
内室黑暗很久之后,还能听到彼此细微的翻动声。
萧挽风闭上眼,那条鲜血涂抹的血河便出现在视野里。
他哪能睡得着?
血河里有尸体。所以,树梢上才蹲满秃鹫。
树梢上的秃鹫,去血河里啄食腐肉……
她亲眼看到的?还是想象?
萧挽风思忖着,翻了个身。黑暗里骤然对上一双明亮大睁的眼睛。
床里的小娘子目不转睛,也不知盯看了他的背影多久。
萧挽风:“……”
他怕惊吓到了她,极缓慢地伸手,在她略紧张的目光跟随下,修长有力的手落在柔软的脸颊上,轻轻抚摸几下,又安抚地拍拍她紧绷的肩胛。
绷紧的肩膀放松下去。谢明裳主动凑近一点,开口和他说话。说得极小声。
“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萧挽风不动声色地接话。
“为什么我有两个阿兄,两个娘。还有两匹得意。”
“说说看。”
受到鼓励的小娘子一骨碌坐起身,赤脚下地,轻盈地小跑去桌边,抱回来大摞画纸。
萧挽风重新点起床头油灯,两人肩并肩坐在床边。谢明裳很快翻找到浓眉大眼的少年郎画像。指着他说:“第一个阿兄留在了雪山上。”
又翻出谢琅的画像,“第二个阿兄出现在京城陪我。”
她很快翻出空白面孔的妇人:“第一个娘,也留在雪山上。”
又指着谢夫人的画像:“第二个娘出现在京城陪我。”
“还有得意也是。第一匹得意留在雪山上,第二匹得意出现在京城陪我。所以。”
盘膝坐在木板床上的小娘子越说越觉得有道理,神气地一歪头,对深夜陪伴在身侧的男人说:“我现在知道了,你确实没骗我。”
“石洞里的阿折折死了对不对?就像我第一个阿兄,第一个阿娘那样,他也留在雪山上。所以你出现在京城陪我。你就是第二个他。”
谢明裳以全新的眼光,再次上下打量面前颀长健壮的男人。
虽然还是关内贵人的打扮,但她不再防备他了。
谢明裳放松地吹熄油灯,咕咚,睡了下去。
内室又陷入黑暗。
萧挽风不知如何说起,坐在床边沉默片刻,开口说:
“他没有死。开春雪融时,他走出了雪山。”
“他留在雪山上了。”谢明裳坚持说:“所以你才出现在京城陪我。”
萧挽风还要再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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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气纤长的手在黑暗里摸过来,捂住他的嘴。
谢明裳从身后拉扯他手腕,眼泪汪汪地打呵欠,“别说话了。我脑壳疼。我们睡了好不好。”
萧挽风无言地躺下,身后的小娘子却又主动翻滚过来,贴在他身后,纤长的手指轻轻地拉扯他的发尾。
粗硬而卷的发尾很快被她一层层地圈在手指头上。她来回把玩一番,打了个呵欠,脑袋亲昵挨着他的肩背。
黑暗的内室里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她很快要睡着了。
萧挽风深深地吸气,又长呼出去。
如今的她,是十四岁时的她,还是十九岁的她?亦或失落在两个人生阶段当中的某处,迷失在零碎记忆长河里?
只需往深里多想一点,细细密密的焦灼,便会从心底升起,传入四肢百骸。
焦灼如烈火,萧挽风任由烈火燎烧煎熬。声线依旧沉稳而坚定,字斟句酌地说。
低沉的嗓音回荡在安静内室,唤醒了即将入睡的小娘子。
“石洞里的少年郎没有留在雪山。你仔细想想。好好地想。”
“你领着他,翻越了整片呼伦雪山。从东往西,朔州入,凉州出。想想你的爱马雪钩,是不是赠给了他?”
谢明裳困倦地泪眼朦胧。
她依稀想起全身雪白、只有四蹄乌黑的爱马,喷着响鼻,依依不舍地用大脑袋蹭她。
但雪钩的缰绳,已经被她交给少年郎手里。
她站在马前催促:“你走吧。”
“我要去找我娘了。你得继续往西南走,绕过前面那座雪山,穿过山脚戈壁往南,才有你们关内人聚集的兵镇。”
“我娘的村子就在这片山里。我不需要马儿了,但你没有马儿还是会死的。”
“带着雪钩走吧。”
少年郎的背影,比初见时健壮许多。他牵着她赠的雪钩,揣着得意留下的四块马铁,沿着积雪融化的山坡,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走出了她的视线。只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
“对呀。” 谢明裳喃喃地说:“他没有留在雪山里。”
“他走出去了。”
谢明裳点点头,忽地带出吃惊神色,震惊地盯着面前接话的人。
她救下的少年走出去了,没有留在雪山里……那出现在京城陪她的面前这人,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她短暂地想了一会,感觉头开始疼,拉起被角就要把自己埋进被子里。萧挽风扯住被角不放手。
“你说,你有两个阿兄,两个娘,两匹得意。就连山里遇上的少年郎,也被你问起,是不是有两个阿折折。”
“明裳,你从头到尾没有提起过……你有两个父亲。为什么?”
谢明裳震惊地想了好一阵,喃喃地说:“我父亲出征了。”
“出征的是哪个父亲?”萧挽风在黑暗里步步追问:
“领兵追击辽东王的谢帅,还是你关外那个父亲?”
谢明裳大为意外,连呼吸都停住。屏息片刻后,她忽然捂住头,头疼欲裂:
“我好晕,我要睡了。我娘说,不能多想的。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萧挽风扯着被角不让她睡下。
谢夫人心疼女儿,平日里哄她服下药酒,痛痛快快地睡下。等醒来后,她便把所有不痛快的情绪都忘却了。
当真忘却了?
还是抛去记忆的深处,从此成为内心不可碰触的黑暗部分?
他的唇线抿得笔直,握住小娘子微微发抖的手腕。
“好好地想一想。为什么从头到尾,你有个母亲没有面孔,你的另一个父亲,始终没有出现在你的画里?”
“按揉我伤腿的,是十四岁的你。对不对?”
“十四岁记得的事,十九
岁不记得。”
“你完全想不起你关外的父亲了。现在的你,是十四岁,还是十九岁?”
“十四岁的你,和十九岁的你,都想不起他。发生了什么?”
黑暗里爆发剧烈啜泣。
谢明裳肩膀在颤抖,仿佛有重锤在敲打颅顶,耳边俱是嗡嗡剧响。眼前有无数的黑雾从未知名出席卷而出,把她淹没在黑雾里。
她激动大喊:“我爹出征了!”
她的父亲出征了。
出征的,是哪个父亲?
她面前蹲着一只庞然巨兽。这只巨兽被笼罩在黑雾里,多年来,她始终视而不见,两边相安无事。
但如今,遮盖巨兽的薄薄一层遮羞纸被无情撕落,黑雾汹涌而出,又四散而去。
蹲在原处的的巨兽,在她面前显露出狰狞面目。而她无处可躲,只能直视这黑暗里隐藏多年的庞然大物。
强烈的痛苦淹没了她,但这股强烈的痛苦自无名处来,又无处可发泄。不知什么存在要把她撕扯成碎片。
谢明裳一反这些天来的安安静静,激烈挥舞手臂,撕扯周围可以触摸的一切东西。
撕拉之声不绝,那是之前被她珍惜抱来床上的画纸。
画像碎了满床,她挣扎着要下床拿弯刀,萧挽风从后抱住她,按着她,低沉的言语安抚她。
她完全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只听得耳边高低起伏的声调和话语中隐含的力量。
出奇的冷静感染了她,仿佛暴风雨中一块屹立的礁石,她站在礁石上。激烈挣扎甩脱的动作逐渐减弱下去。
深夜闹腾的书房终于安静了。
很久之后,等她自己五识回笼,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被按在他的肩窝,他的手在缓缓地安抚她的后背。
她靠在男子坚硬有力的肩胛骨边,仿佛被激怒的幼兽,正狠狠地撕咬他的肩头。
口腔里全是铁锈味。
血流了满肩膀都是。
鼻下全是浓郁的铁锈血气味,谢明裳被呛得咳嗽起来,牙关松开,萧挽风原本已经停止流血的肩头又开始汩汩流血不止。
“咳咳……咳……”她捂着嘴,跌跌撞撞下床倒水。
头晕的厉害,只倒小半杯,倒洒出去大半杯。她颤抖着手喝水。
萧挽风按着肩膀,肩头还在流血。他迅速起身,把站立不稳的人抱回床里。
“头晕?还是想不起?”
谢明裳剧烈地摇头。
薄薄一层遮掩纸被撕下,她想起太多太多。但混乱之中,一个字也说不出。蹲在黑暗里的庞然大物依旧在凝视着她。
她精疲力尽,说不出话,只能抬起手,歉疚地抚摸萧挽风流血不止的肩膀。
被她救下的少年郎,跟眼前男人的眉眼有八分相似,但神情绝不相同。
她混乱地想,是他吗?
萧挽风误会了她剧烈的摇头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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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低叹口气,抬手蒙住她的眼睛。
“是我催逼得太紧。慢慢来,不着急。”
“你累了,睡吧。”
谢明裳精疲力尽地睡了过去。
她碰触到了黑暗中隐藏的庞然大物。她想起了关外的母亲。
鹅蛋脸,白皙肤色,琼鼻,樱唇。生得极为美貌,又带几分娇憨,高兴起来载歌载舞的母亲。
也想起了她在关外的父亲。
他的无头尸身躺在河岸,鲜血从脖腔汩汩流淌,汇入血河。
第82章 第 82 章(修) 这是十四岁的她,……
晨光映亮内室。
竹帘拉下, 几个人影在外间晃来晃去,说话的似乎是严长史。怕惊扰了休息的人,刻意压低嗓音。
谢明裳困倦地伸手往旁边摸, 摸了个空。床边冰凉, 陪她睡下的人应该起身有一阵了。
缠绕在手指头的发尾不知何时抽走的,只剩下凌乱一两根。
她在黎明微光里抬起手, 打量手指间缠绕的发丝。
严长史还在回禀:“……昨日审了两个时辰,赶在宫门落钥前, 把黄内监送回宫去。对宫里的说辞是, 河间王府设宴招待宫中来使,耽搁了时辰。”
“当然, 说辞而已。宫里随行七八人,昨日黄内监拉出去杖刑, 瞒不住他们。”
“黄内监的供词在此。”严陆卿奉上满满几十张口供:
“供出的宫廷阴私事不少,但于我们有益处的却不多。”
竹帘放下,隐约现出萧挽风宽阔的肩背。他抬手接过口供, 右手略一动, 严陆卿骤然惊道:“殿下肩膀在渗血……”
“无事。”萧挽风不甚在意, 继续翻看口供。
黄内监供出多少,并不要紧。
“最有用的供词, 昨日他已当众喊出口了。”
昨天把黄内监拉出去刑杖,绝望之下,他当众崩溃大喊:
【奴婢知道许多宫里阴私事, 冯喜老贼以为我不知情, 其实我知晓啊!】
【愿意说给殿下,只求免死!】
绝望大喊而出的这两句,才真正致命。
利用得当, 可以攻心。
黄内监在宫里毕竟也算有地位之人,随他传旨的宫人迫于威吓,或许会隐瞒不报。
萧挽风问: “有什么法子,把这两句传去冯喜耳中?”
严陆卿想了半日,忽地失笑:“殿下的后院里,不是供养着一双眼睛?是时候用起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萧挽风吩咐顾淮:“传穆婉辞来书房。”
顿了顿,又额外叮嘱:“叫她带盒胭脂来。”
竹帘后人影晃动,谢明裳望了一会儿,又沉沉睡去。
——
辰时正,天光大亮。胡太医如常进书房请平安脉。
萧挽风坐在罗汉榻边,衣袍袒露。
胡太医忙碌地止血、敷药,又取来纱布,层层裹住他肩头新添的咬伤。
亲兵清扫出满簸箕的碎纸片,惋惜地拼凑半天,但撕得太碎,只有几幅小像幸存。
谢明裳趴在窗边,继续专注地作画。
这回画的,还是骑骆驼的鹅蛋脸妇人。浓密长辫盘于脑后,身穿长裙,弯刀挂在驼峰上。
与之前那副撕碎的不同,她画出鹅蛋脸后,并不停歇,而是一笔一划地添加五官。
琼鼻,樱唇,双眼皮。眼神灵动,似笑还嗔。
谢明裳放下木炭枝,捧着画像出了一会儿神。她昨夜清晰地看见这位母亲了。
篝火热闹,歌声嘹亮。光芒映亮半边天幕,圆月挂在山腰。母亲手持弯刀,正向长生天献舞。
族中一年一度的盛事,本该肃穆敬畏的时刻,母亲却在连串的旋舞当中一个急停,面庞笑盈盈地转向篝火边,冲抱膝坐着的懵懂年幼的她顽皮眨了下眼。
大胆而无畏的母亲,几乎任性了一辈子,几乎笑了一辈子。
在人生最后时刻,流了满脸血泪。
鲜血掺杂泪水,覆盖住美丽的面庞,五官因为痛苦而扭曲变形。她寻到母亲时,几乎认不出她了。
几片黄叶从窗外飘飘悠悠落在桌上,被谢明裳拂去。
一盒精致胭脂,摆放在作画的案头。
她把母亲发髻上的小花绘出几朵,停笔默想片刻,旋开胭脂盒。
色泽饱满的胭粉色,是她需要的。
抹一点胭脂在手指尖,沾水化开,她以细羊毫笔尖蘸取胭脂,细心地涂抹画像的嘴唇,勾出上翘的形状。
顾沛送朝食进书房。摆放上桌时,顺带瞄两眼桌上摊开的画,惊叹:“娘子在画顶好的美人图哇——”
话没说完就被谢明裳剜了一眼。随手捞起白纸,蘸着胭脂飞快写下几个字,纸团扔去顾沛身上。
顾沛莫名其妙打开纸团,念道:“聒噪。”
“……娘子,我在夸你呢?”
“等等,娘子,你怎么改扔纸团骂我了?平日不是直接骂的吗?”
趁顾沛的大嗓门吸引众人注意,对面的罗汉榻边,胡太医壮着胆子询问病情。
“殿下,娘子今日清晨起来,突然不肯出声说话了……昨日请平安脉,人还好好的。下官斗胆,敢问昨夜,发生了什么——咳!”
萧挽风递过锐利的一瞥,胡太医瞬间闭嘴,转过话头:
“那今日的正骨归筋,到底由下官做,还是娘子做?”
“你正常做你的。她想替你时,自会过来。”
“遵命。”胡太医按正常步骤,去厨房端来半盆温水,又开始准备布巾,针灸用的铜针套。
准备妥当,刚刚告罪撩起萧挽风的缎裤,露出肿胀的小腿伤处——
谢明裳把最后一团纸砸去顾沛身上:【走走走,少惹我清静】,起身来胡太医的盆里洗手。
胡太医自觉地让开座椅,蹲在近处,仔细观摩了一场堪称罕见的拨筋手法。
连声惊叹: “哎?”“哟!”“着实古怪啊。”
谢明裳扭过头,白了胡太医一眼。长生天赐下的救治手段,天神赐予人间,当然有效。这庸医说什么“古怪”呢?你才少见多怪。
萧挽风这回做好准备,全程并不出声,只搭在木扶手上的手背青筋时不时浮起片刻,又缓缓放松下去。
谢明裳从清晨起身便不再开口说话,她自己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干脆利落地拨一回筋,比昨日手法更为娴熟,花的时辰也少。
只是从头到尾连闷哼声都无,安安静静,怪不习惯的。
不疼么?
她起身洗手,边洗边纳闷地回瞄。
属于成年男子的骨节分明的手搭在木扶手上,青筋毕露的手背,暴露了疼痛和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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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恍然抓过布巾,搭在萧挽风汗水渗出的额头。
青筋未褪的男子的手,却反握住她的手腕。
从谢明裳主动接替胡太医时,萧挽风便默不作声地观察她熟谙的动作。他想知道一桩事。
“明裳,你如今几岁了?”
谢明裳:?
她只是不想说话,一个个当她脑壳坏了吗?
她回身趴在桌上用炭枝写:“八十九岁高寿。”展示给他看。
萧挽风:“……”
“别淘气。”他握着她的手追问:“十四岁,还是十九岁?再写一句。”
他用的是左手。昨夜右肩胛被她咬得血肉模糊,右手使不上劲。
谢明裳瞥了眼他肩头裹伤的纱布,从赌气写下的“八十九岁高寿”六个字里,圈出“十九”。
萧挽风盯着纸上圈出的“十九”。
她自称十九岁。
记起了族中代代相传的正骨拨筋手法,又记得关外母亲的脸……她可还记得京城的五年?
正思忖时,谢明裳跑去窗边,又写下一行字,展示给他看。
【嫂嫂停灵几天了?我要回家祭奠嫂嫂。】
不再对话后,谢明裳行动反倒更干脆。扔个纸团,抬脚就走。
萧挽风皱了下眉,站起身来。已走去门外的小娘子却又回返,继续写纸条。
【你腿脚未好,歇着。我自己去。】
顾沛震惊地旁观全程:“娘子如今醒神了还是没醒神?她回谢家……无事么?”
谁知道。
萧挽风吩咐:“寸步不离地跟着。她有什么要求,能应诺的,一律应承下来。”
“若谢夫人强留她在谢家,赶回来报信。”
————
这是谢家灵堂摆放的第五天。吊唁亲友已经来过一轮。
谢明裳走进灵堂时,宾客不多,谢琅眼底通红,赶出迎接。
“母亲这几日熬夜厉害,凌晨时才睡下。我做主,没有惊扰母亲。”
谢琅的眼里带出几分探究,“那日母亲去王府探望你,回来痛哭整夜。明珠儿,那天究竟——”
谢明裳在灵前大礼拜下,上香完毕,熟门熟路地取出纸笔,在谢琅吃惊的眼神里,往香案上一趴,开始写字。
【我想看嫂嫂。阿兄帮我开棺木。】
谢琅大为震惊,盯着小妹上下打量片刻,从外表看不出异样。
他强做镇定道:“尸身已收敛,棺木开不得。”
随即抓起字纸,大步走向王府众人,追问领头的顾沛:“六娘失声了?!”
顾沛委屈得不轻:“娘子根本没失声。胡太医说的,她自己不想理人罢了……娘子今天还在骂我呢。写在纸上骂而已。”
身后传来一声嗡响。谢琅质问间,谢明裳已在试着推棺木盖。
停灵棺木并未钉死,稍微用力便推开一道缝隙。
谢琅大惊,急忙奔过去:“明珠儿,你作甚!”
谢明裳抓起纸笔飞快地写:【棺木尚未落钉。我想见嫂嫂最后一面,再赠礼给嫂嫂随葬。为何开不得?】
写得有理有据,条理清晰,和谢琅原以为的失心疯大为不同。
他握着纸条,吸了口气:“你要送什么给嫂嫂随葬?”
谢明裳从怀里掏出一副小像。
昨夜激烈挣扎时,几乎所有画像都被撕了个干净,但嫂嫂刘氏的小像落在床头缝隙里,逃过一劫。
她把刘氏的小像展示在谢琅面前,顺着打开的棺木缝隙往里送。
谢琅这回没有阻止。
沉默地任妹妹送进随葬小像,看她跪倒在棺木边,和过世的嫂嫂喃喃告别,把棺木盖再度合拢。
他如今也看出,妹妹不是说不出话,是心智大变,不想跟活人说话,闭口不言罢了。
“不知母亲睡醒了没有?”他提起话头:“你随我去后院探望,如何?”
谢明裳摇头。蘸墨写下:
【让母亲休息。】
【阿兄为何叫我明珠儿?从何开始的?】
谢琅握着字纸出神。
为何叫她明珠儿?当然因为妹妹迁入京城后,父母都这般叫她小名,自己跟着称呼而已。
细想起来,妹妹年幼随母亲长居关外,自己身为谢氏嫡长子,留在京城读书。
母亲早年间来往书信里的称呼,似乎不是“明珠儿”,而是亲昵的叠字:“珠珠。”
“你小时候,似乎唤你珠珠?后来你长大了,再以‘珠珠’称呼豆蔻少女,想来你也不喜。‘明珠儿’好听许多。怎么了?”
谢琅敏锐地察觉出某些异样之处:“哪里不对?”
谢明裳冲他微微地笑,写:【多谢阿兄解惑。】
谢琅上下打量妹妹。怎么突然问起小名?
门外忽然跑来一个谢家老仆,气喘吁吁道:“大郎君,怪事!庐陵王府与我们谢家向来不合,不结仇就不错了!庐陵王妃,居然亲自前来吊唁!人已经在门外。大郎君,迎不迎?”
谢琅起身正衣冠:“来者是客,先迎进来。我去探问究竟。”
走出几步,始终不放心,他又回身叮嘱八分不对劲的妹妹:“你别乱走。等我招呼好外客,再回来寻你说话。”
谢明裳点点头,坐在灵前喝茶,安静地陪嫂嫂,坐等兄长回返。
谁知等来等去,谢琅不见踪影,吊唁的庐陵王妃倒单独走进灵堂。
她以吊唁的名义而来,却和谢家长媳刘氏素未谋面。人在灵前,连上香都忘了,只快步走近谢明裳面前,微红发肿的眼睛定定瞧她,勉强笑道:
“许久不见,六娘。可还记得我?我是杜家二郎幼清的长姐。你和二郎定亲后,我们见过的……当时相谈甚欢。”
毕竟是朝廷册封的郡王妃,甩开随行仆妇单独而来,又突然主动搭话,实在不大正常。
但谢明裳最近状态更不正常。
她斜睨一眼,坐着纹丝不动,继续慢悠悠地喝茶,当然更不开口说话。字纸也懒得写。
她这般爱理不理,庐陵王妃反倒心中忐忑。
她这才记得掂香去灵前致敬,走回姿态敷衍的谢明裳面前,踌躇片刻,忽然噙着泪盈盈拜倒。
“之前是我庐陵王府对不起谢六娘子。”
“求谢六娘子,看在我们认识一场的份上,还请在河间王殿下面前美言两句。自家同宗兄弟,求河间王高抬贵手,放过庐陵王。”
——
“庐陵王?”
肃静的书房里,萧挽风长身鹤立于沙盘边,念出这个久未提起的名字。
“杨宝和在狱中翻供,供出了庐陵王?他运气不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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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陆卿啼笑皆非:“说起来,还是当初朱
红惜那个案子。搁置日久,最近京城风向变了嘛,这桩案子也就继续审了。”
“谁想到,原定的主谋杨宝和当场翻了供,声称自己是从犯,把庐陵王供为主谋……咳,庐陵王的运气当真不好。”
说起杨宝和,也是宫里的御前大宦,不幸跟冯喜不大和睦。
当初朱红惜案发,被打得半死不活、送回宫里问罪。冯喜顺水推舟,把“教唆宫人、意欲谋害河间王后嗣”的主谋罪名,按去杨宝和头顶上,人至今押在狱中。
朱红惜早死透了,但杨宝和还活着。不仅人活着,居然翻了供。
严陆卿笑说:“昨日黄内监带来的‘宫里的好消息’,就指这桩事。杨宝和翻了供,宫里顺水推舟,打算把庐陵王按以‘主谋’的名头,扔给殿下消气。”
萧挽风一哂,“我要这废物何用?”
严陆卿也扼腕叹息:“杨公公也太老实了,怎会想起咬庐陵王呢。庐陵王是个打趴的软虫,咬死了他,于我们也并无益处。”
“不说咬死杨相罢,哪怕咬死个裕国公,于我们也大有好处。”
“给他点时间,让他想清楚。”萧挽风起身在书房慢走:“这手棋还没走死。”
他从罗汉榻踱去窗前,又绕过沙盘,来来回回地踱步。
严陆卿的视线跟着他四处转悠:“殿下的腿伤还肿着罢?这般快走无碍?”
萧挽风:“无碍。”
谢明裳这套推筋手法有奇效,就是疼。
腿伤疼得钻心,反倒带回某些熟悉的记忆。萧挽风在窗前停步,推开木窗。庭院不知何时开始落雨。
去谢家多久了?
“她最近情况不稳。派人问问。”
“遵命。” 严陆卿正要出门喊人,远远地却见一名顾沛手下的亲兵狂奔进院子。
“殿下!顾队副急报!”
亲兵跑出满头满背大汗,传来惊人的消息。
“娘子在谢家灵堂,被庐陵王妃堵了个正着!”
——
庭院里开始落雨。细碎雨声夹杂着庐陵王妃的恳请声,入耳听不清晰。
谢明裳坐在灵堂里,从头到尾,一个字未说,也不听;黑白分明的澄澈眸子,只斜乜面前神色凄楚的贵妇人。
庐陵王妃和过世的嫂嫂压根不认识,更无半分情分。借吊唁名义,专程堵她罢了。
灵前聒噪,置亡者于何地?
谢琅哪会看不出?此刻他已赶来灵堂,面色冷寒。
庐陵王妃还在哀求:“宫中追查的麝香谋害河间王后嗣一案,那肇事宫女,似乎叫朱红惜?庐陵王府对此女一无所知,不知为何被宫中的杨宝和攀咬。”
“劳烦谢六娘子,向河间王求情,高抬贵手,放过庐陵王!”
谢明裳忽地站起身,走去嫂嫂的黑漆棺木边坐下,肩头倚棺木,脸颊搭在冰凉棺木盖上。
“好烦哪。”她和过世的嫂嫂喃喃低语:
“扰亡者清静者该死。嫂嫂,灵前把她杀了,会不会吓到你?”
她甫一起身,谢琅和顾沛两个便跟着动了,寸步不离地跟随身后,同时听了个清楚。顾沛追问:“娘子认真的?卑职真动手了?”谢琅沉声制止:“不可!”
谢明裳听若未闻,从腰间解下不离身的银鞘弯刀,横放在膝头。
谢琅再次阻止:“交给我处置。你嫂嫂不喜见血,她会害怕。”
啊……谢明裳惋惜地把弯刀挂回后腰。
庐陵王妃还在试图靠近,恳求声不绝。谢明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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