率黑水营为前导,自盐道穿山,接应于禁部前锋于鸦吻滩。”
他顿了顿,琥珀色左瞳扫过皇甫嵩:“皇甫将军当年平凉州羌乱,曾以‘凿山引水’之法,一夜截断羌人退路。我今所为,不过效其万一。”
皇甫嵩久久不语,良久,才缓缓抬手,向李严抱拳,动作郑重,如对同列名将。
“你既来,便是已有九成把握。”
“九成半。”李严道,“剩下半成,在于——铁脊堡内,是否真有阿耆尼·萨克蒂。”
马辛德忽然开口:“有。”
他盯着李严左眼,忽而一笑:“你这眼毒,倒是和当年我在北贵山区采药时,误食‘金鳞草’后的症状一模一样。那草生于阴湿断崖,叶背泛金,触之灼肤,食之三日,左目现砂金纹,视物如隔轻雾,却可辨百步外枯枝虫蛀之孔。”
李严琥珀色左瞳微缩,终于侧首,认真看了马辛德一眼。
“你怎知?”
“因为我尝过。”马辛德耸肩,“那年我十三岁,饿极,见崖上金叶,以为是果,嚼了三片。险些死在山洞里,靠舔舐岩缝渗水活了九日。后来才知,那是大月氏古医经里记载的‘醒神草’,只对极少数人成毒,对另一些人——却是开窍之引。”
他抬手,指向李严左眼:“你这眼,不是残,是启。金砂流转,非因毒蚀,而是你血脉深处,本就有‘观微’之质。只差一把火,把它燎出来。”
李严沉默良久,忽而低笑一声,笑声短促,却震得案上茶盏嗡鸣。
“原来如此……我总以为,是命歹。”
“命不歹。”陈曦接话,语气笃定,“是命硬。硬到能扛住这毒,硬到能在绝地凿出活路,硬到——能让八千人,踩着流沙与狼群,把贵霜帝国的心脉,一刀剖开。”
他起身,走到李严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虎符,非军中制式,形制古拙,背面铸有细密云雷纹,正面却无铭文,唯有一道斜劈刀痕,深及寸许,似被利刃生生斩过。
“此符,原属秦代‘玄甲督尉’,掌关中秘道巡防。两千年来,传至我手,已是第七任持符者。它不调兵,不发令,只认一件事——持符者,可信。”
他将虎符放入李严掌心。
青铜冰凉,却似有灼热自掌心直透肺腑。
“你若死在鸦吻滩,此符随你入土。你若立铁脊堡,此符即为汉室授汝‘破军校尉’之凭信——秩比二千石,专断南线军械调度,可节制所有赴贵霜之匠作营、火器监、铸兵司。”
李严握紧虎符,指节发白,左瞳金砂骤然炽亮,如熔金沸腾。
“谢陈侯。”
“不必谢我。”陈曦转身,目光扫过满堂名将,“谢你们自己。谢皇甫将军未因于禁‘无法执行’而讥讽其怯懦,谢白起君未因战术凶险而否定其价值,谢韩信君一语点破‘换家’之核,谢周瑜君不忘细察鸦吻滩狼迹,谢马辛德君坦承旧事,谢兰加拉君直言天赋之限……”
他停顿片刻,声音渐沉:
“神话,从来不是神明所书。是人,在绝境里咬碎牙、咽下血、把命当柴烧,一寸寸,一尺尺,硬生生烧出来的火光。”
厅中寂然。
唯有烛火噼啪轻响。
窗外,暮色已浓,天边残阳如血,泼洒在未央宫高阙之上,将檐角铜雀染成赤金。
袁胤匆匆入内,手中捧着一封火漆密笺,额角见汗:“陈侯!刚收到前线急报——于禁昨夜,已遣白马义从千骑,伪作贵霜溃兵,混入钵罗耶伽西门。城内守军,信以为真,开闸放行。千骑入城,未斩一卒,只焚其西仓三座,掠走粟米八百斛,随即纵马东驰,扬言‘于将军已率大军西出’!”
陈曦接过密笺,只扫一眼,便将其递予皇甫嵩。
皇甫嵩展开,目光一凝,继而大笑,声震梁木:“好!好一个‘已率大军西出’!文则啊文则,你连虚张声势,都张得这般狠辣——你这是在给库斯罗伊喂毒,喂一口,就让他信一分,喂三口,他必疑奥斯文东进是虚,西援才是实!”
“他不是在虚张。”陈曦望着窗外血色残阳,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他是在……演。”
“演什么?”周瑜追问。
“演一个,早已决意西进的于禁。”
陈曦缓缓转身,目光如铁,扫过每一双眼睛:
“从今日起,所有送往钵罗耶伽的情报,全部更改为——于禁主力,正在集结,目标:西出。”
“所有送往秣菟罗、铁脊堡、迦毕试水沿岸的情报站,全部焚毁旧档,启用新密语——‘金砂已沸’。”
“所有汉室匠作营,即刻起,优先为黑水营赶制‘鸦吻靴’——靴底夹层填塞蜂蜡与松脂混合物,踏流沙不陷,踩狼吻不滑,浸水三日不腐。”
“所有白马义从,今夜起,更换新制皮甲——甲面涂‘哑河泥浆’,干后呈灰黑色,近看如岩石皲裂,远望似荒岭阴影。”
他顿了顿,最后一句,一字一顿:
“告诉于禁——他不是孤军。他身后,站着整个汉室的黑夜。”
话音落下,烛火猛地一跳,爆出一朵硕大灯花。
灯花碎裂时,仿佛有无数细碎金芒,自每个人眼底悄然腾起,如星火初燃,如金砂沸涌,如神话,正在此刻,无声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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