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她穿着不起眼的深灰色呢子大衣,围巾松松地搭在颈间,看起来像一个在等人或稍作休息的普通女客。
她的心跳平稳,但内心的焦灼只有自己知道。约定的时间快到了,周乙应该已经收到信号。每一分钟等待都拉紧着她的神经。
孙悦剑深知自己不能一直盯着门口,只能用眼角的余光留意着进出的每一个人,同时观察着店内其他顾客和侍者的动静。
一切都显得正常。斜对面一桌是两个低声用鈤语交谈的商人,另一桌是一对俄国老夫妻,还有个独坐的年轻人在看报纸。
就在她目光又一次滑过窗外街道时——
她看到了那个在小推车旁买格瓦斯的男人(侧影和装束与丈夫日常不同,但身形……),看到了他因“咳嗽”而“失手”泼洒饮料,看到了他匆忙擦拭咖啡馆门口……
起初,她也以为只是一场意外。但就在那个男人擦拭痰盂后站起、向侍者道歉的瞬间,他身体转过的角度,让她恰好看到了他低垂的、被帽檐阴影遮盖的侧脸轮廓——尽管只有一瞬!
是丈夫!绝对不会错!
与此同时,一种更深层的、属于多年地下工作者对危险近乎本能的直觉,以及夫妻间某种难以言喻的感应,让她浑身的汗毛几乎瞬间竖了起来!他不是来见面的!他是在示警!用这种极端的方式!
为什么是痰盂和海报?有什么含义?
电光石火间,遥远的记忆被猛地唤醒!那是在他们新婚不久,一次讨论紧急情况下如何传递无法言说的危险信号时,周乙曾半是严肃半是玩笑地说过:
“……如果我觉得你周围有天罗地网,又不能靠近,就在你肯定会看到、但又不引人注意的公共物件上,留下点临时记号。
比如……用能暂时改变颜色或反光的东西,弄个不起眼的‘三’(代表危险、撤离),或者一个模糊的‘点’(代表焦点、目标、你已被盯上)……你看懂,立刻走,别犹豫。剩下的,交给我。”
当时孙悦剑觉得这想法太玄乎,几乎没当真。但此刻,那“公共物件”(门口的痰盂)、“暂时改变颜色或反光”(被深色格拉斯泼溅擦拭后,铜面反光和颜色会短暂改变)、“‘三’”(他擦拭痰盂时,手部动作的轨迹?)、“‘点’”(海报上被按压出的不规则深色圆点!)……所有的元素,以一种惊人的方式重叠在了一起!
“你已被盯上!危险!立刻撤离!善后我来!”
暗号对上了!简单,粗暴,却在此刻如同惊雷!
孙悦剑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遍布四肢百骸。丈夫用这种方式,不惜冒着被侍者甚至可能存在的监视者注意的风险,传递出最高级别的警报!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接头点已极不安全!意味着她的身份或此行目的可能已经暴露!意味着……组织内部出了致命的漏洞!
没有时间消化恐惧,没有时间分析细节。多年残酷斗争磨砺出的求生本能和纪律性瞬间压倒了一切。孙悦剑放在桌下的手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强迫表情维持平静。
她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浅浅抿了一口,微微蹙眉,仿佛对咖啡的口感不满。然后,她抬手,示意侍者过来。
“结账。”
孙悦剑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挑剔:
“咖啡凉了,味道不太好。”
侍者面无表情地拿来账单。她付了钱,没有多给小费,也没有任何异常举动。
站起身,孙悦剑拎起旁边椅子上那个不起眼的旧皮包,像任何一个对服务略有不满的顾客,不急不缓地朝着咖啡馆的后门方向走去——那里通常连接着后厨和一条更狭窄的后巷,是预先看好的备用撤离路线。
她没有再看门口那个痰盂一眼,也没有朝叶晨消失的方向投去任何目光。她的步伐稳定,甚至在对来收桌的侍者点头致意时,脸上还带着一丝残留的“不悦”。
推开厚重的后门,寒冷的空气和隐约的油烟味扑面而来。她迅速闪身进入后巷,身影消失在昏暗的光线中。
她知道,从现在起,她必须启动最高级别的紧急避险程序。放弃原定的一切计划,切断所有预设的联系,像一滴水汇入大海般,用尽一切办法,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在这座城市密集的街巷和复杂的人群里。
至于那批亟待送出的药品……此刻,保全自己,不落入敌手,不给组织造成更大损失,已成为唯一且必须完成的任务。
咖啡馆内,音乐依旧悠扬。门口的痰盂上,那三道被湿手帕用力擦拭过的细微痕迹,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氧化、暗淡,与铜器本身细微的划痕融为一体,再难分辨。海报上那个圆点状的水渍,也渐渐蒸发、褪色。
街对面,书店二楼的某扇窗户后,一双眼睛疑惑地收回了视线。刚才咖啡馆门口的小骚动似乎只是意外?目标人物(孙悦剑)已经从后门离开了?是正常离开,还是察觉了什么?要不要跟上去?
犹豫间,那个深灰色大衣的女人的身影,已经彻底融入了哈尔滨冬日迷宫般的街巷,再无踪迹可寻。
而此刻,叶晨已经驾车驶出了那片区域。他的脸色冷峻如冰,目光直视前方道路,但脑海中正在疯狂重构接下来的每一步。
警报已发出,孙悦剑能否顺利脱身尚未可知。叛徒刘瑛必须尽快找出并处理。高彬的网被惊动后,必然会有更激烈的反应。还有那批可能已被敌人知晓的药品……该如何处置?
危机并未解除,只是从迫在眉睫,转入了更加复杂凶险的暗战阶段。他必须步步为营,既要自保于虎狼之侧,又要在这绝境中,为自己的同志谋取一线生机……
后巷狭窄而肮脏,堆积着冻硬的垃圾和废弃的木箱,空气中弥漫着污水冻结后的酸腐气味。冰冷的墙壁贴着皮肤,带走仅存的热量。孙悦剑背靠着粗糙的砖墙,大口呼吸着,寒冷的空气刺痛她的肺部,却也让她因极度紧张而发烫的头脑稍微冷却。
叶晨那用格拉斯和手势传递的死亡警告,依然像冰锥一样钉在孙悦剑的心头。暴露了!这个认知带来的是灭顶般的恐惧,但多年斗争锤炼出的求生本能让孙悦剑迅速将这恐惧压制成一种冰冷的、需要立刻行动的紧迫感。
走!必须立刻离开城!启动最高级别的紧急撤离程序,切断所有已知联络线,利用备用身份和路线,消失在敌人视线之外。
然而,一个沉重的、几乎让她喘不过气的现实问题,如同枷锁,瞬间拖住了她的脚步——马迭尔旅馆,318号房间,她的行李。
那不仅仅是一些换洗衣物和日用品。在那个看似普通的棕色皮箱的夹层里,藏着一部至关重要的电台,以及配套的密码本和备用零件。
那是她作为奉天、新京、哈城三地联络员的核心工具,是与上级、与抗联山上部队保持联络的生命线,也是证明她身份和任务的铁证。
如果只是简单的行李,舍弃也就舍弃了,虽然可惜,但比起人身安全不值一提。可那是电台!一旦被旅馆方面(马迭尔旅馆背景复杂,可能有各方眼线)例行检查发现,或者更糟——高彬的人已经掌握了她的行踪,直接去房间搜查……
孙悦剑猛地闭上眼,仿佛能看到那部精巧而致命的电台被特务粗暴地翻出来,狞笑着作为“通匪铁证”的场景。
那将不仅仅是她个人的末日,电台的暴露可能意味着密码系统的泄露,联络网络的瘫痪,甚至牵连出更多潜伏的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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