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抬起头,将信封推向桌子对面的鲁明,脸上带着完成任务的轻松笑容:
“鲁股长,填好了。你看看,有没有什么不合要求的地方?”
鲁明掐灭了烟头,伸手接过信封,却没有立刻打开查看,而是用手指捏了捏信封的厚度,仿佛在掂量它的分量,脸上露出笑容:
“周队长办事就是利索。我还能信不过你?行,那我这就给送上去。”
他站起身,将信封拿在手里,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问道:
“对了,周队长,昨天那个……金教授的皮箱,在你车上吧?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我让人去取一下,还得跟其它证物一起归档。”
“在呢。”
叶晨也站起身,指了指窗外楼下停着的车,说道:
“就在车里。钥匙在这儿,你自己让人去拿吧,或者等我会儿下楼给你拿上来。”
叶晨的态度自然随意,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证物。
“不急,等会儿我让人去拿。”
鲁明摆摆手,拿着信封,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叶晨,笑容加深了些:
“周队长,新官上任,行动队那边,一堆事儿等着你呢。好好干,高科长可对你寄予厚望。”
叶晨的眉毛挑了一下,说实话,鲁明委实是有些托大了,哪怕是有高彬在他背后撑腰,他也有点装了。这话如果是高彬来说,还差不多?你踏马算是哪根茄子。
不过他也懒得跟这个狐假虎威的杂碎计较,只是笑着回了一句:
“还真是让鲁股长操心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高科长呢,行了,我一定努力,不辜负你的殷切希望。”
叶晨不阴不阳的回答,让鲁明脸色阴晴不定,他点点头,拉开门出去了。
办公室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走廊,也暂时隔绝了那双窥探的眼睛。
叶晨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鲁明拿着信封快步走向主楼方向的背影,眼神深不见底。
他缓缓脱下身上的大衣,挂到衣架上。冰凉的空气让他更加清醒。
行动队队长的椅子,果然烫得厉害。而高彬编织的网,已经开始收紧了。
他坐回办公椅,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桌面上。接下来,他需要真正开始履行“行动队队长”的职责,在高彬和鲁明的眼皮底下,建立起自己的班底,掌控这个危险的部门,同时,还要利用这个位置,为自己、为任务,谋取更多的空间和筹码……
战斗,从踏入这间办公室起,就已经进入了新的、更直接的阶段。而他,必须步步为营,不能有丝毫差错。因为对手,是那个集阴险狡诈于一身的高彬,和一条随时可能扑上来撕咬的恶犬鲁明。
窗外,哈尔滨的天空,依旧阴沉。
上午十点钟左右,办公室里的电话骤然响起,打破了只有钢笔划过纸张和文件翻阅声的寂静。周乙(叶晨)正低头看着一份行动队过往的案卷摘要,闻声抬头,伸手拿起了听筒。
“喂,行动队。”他的声音带着工作时的平稳。
电话那头传来顾秋妍的声音,听起来清晰而自然,带着点妻子对丈夫的、恰到好处的关心和些许家常的絮叨:
“是我。刚才收拾东西才想起来,你早上走得急,胃药又忘记吃了吧?不是跟你说过好几次了,再忙也得按时吃药,你那胃疼起来多难受自己不知道吗?”语气里带着轻微的埋怨和关切。
叶晨眼神微凝,但语气立刻切换成一种略带歉意的无奈:
“哎,你看我这记性,一忙起来就给忘了。等会儿忙完这阵我就吃。”
“还有啊,”顾秋妍的声音继续传来,仿佛很随意地提起另一件事,“你妹妹从奉天过来了,上午到的,还给你捎了点老家的土特产,我让她在家里等你呢。你中午要是有空,就回来一趟吧?”
妹妹?奉天?
叶晨的心猛地一跳,但声音没有丝毫异样,反而透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意外和高兴:
“小兰来了?哎呀,她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行,我知道了,我尽量中午抽空回去一趟。你让她别着急,先在家里歇着。”
“嗯,那你记得吃药。我先挂了。”顾秋妍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叶晨缓缓放下电话,脸上的表情瞬间从刚才的“意外高兴”转变为一片深沉的凝重。
胃药没吃,妹妹从奉天来,捎了东西。
这是他和顾秋妍在昨夜紧急核对信息、并预感到可能面临各种突发联系时,约定的简单暗号。
“胃药没吃”——并非真的关心他的胃,而是紧急接头的信号。表示有来自组织或紧急情况需要立刻见面沟通。
“妹妹从奉天来,捎了东西”——“妹妹”指代老家来人,即来自抗联或上级组织的联络员;“奉天”表明来人可能与奉天方面有关,或者是一个泛指“关内”或“根据地”的代称;“捎了东西”则意味着带来了任务、情报或物资。
结合昨天在火车上,孙悦剑冒险在厕所留下接头信息,以及她作为负责奉天、新京(长春)、哈城三地联络工作的特殊身份……这个“妹妹”,九成九指的就是孙悦剑!
孙悦剑这次来哈尔滨,是为了给山上的抗联队伍运送一批急需的药品!这在当时,是关乎许多战士生命的头等大事。
但更要命的是——这个情报,很可能已经泄露了!
在原剧情里,地下组织内部出现了叛徒,一个名叫刘瑛的家伙,为了活命或换取利益,将孙悦剑运送药品的行动计划和接头信息,卖给了高彬!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孙悦剑自以为隐秘的行动,已经完全暴露在高彬的视野之下!
高彬这个老狐狸,正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表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已经开始针对性布局,调动特务科和警察厅的力量,甚至联合宪兵队,正在悄无声息地编织一张天罗地网,就等着孙悦剑和她的接头人一步步走进去,然后……收网,一网打尽!
一股寒意瞬间从叶晨的背脊渗出。
电话挂断的余音似乎还在办公室冰冷的空气里颤动。叶晨没有哪怕一秒钟的迟疑,刚才那通看似家常的电话,是点燃引信的导火索。
高彬的网,孙悦剑的险境,运送药品的绝密任务可能已如砧板上的鱼肉……这些念头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冷静的表象下奔涌。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动作迅捷却不慌乱。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深灰色呢子大衣,手臂穿过袖筒,衣料摩擦发出急促的声响。
扣子来不及系,他一把抓过桌面上那个半旧的黑色公文包——里面通常只装着几份无关紧要的文件和一支笔,但此刻它是必要的道具。
他甚至没有看一眼桌上那些摊开的卷宗,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整理一下桌面。此刻,时间就是生命,不仅是孙悦剑的,也是他自己的,甚至是整个哈城地下组织一条重要脉络的。
他拉开办公室门,大步走了出去。走廊里迎面走来一个捧着文件的年轻科员,恭敬地喊了声“周队长”。
叶晨只是脚步微顿,点了点头,脸上是惯常的、带着些许匆忙的严肃表情,仿佛正要去处理什么紧急公务。他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没有寒暄,径直走向楼梯。
皮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急促而清晰。下到一楼,穿过有些阴暗的大厅,推开沉重的厅门,哈尔滨上午干冷的空气混杂着汽车尾气和煤烟味扑面而来……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