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什么都没想。
应该挺冷的吧。
那槐树每一次抽取他生机的时候,都有一种很冰冷的感觉。
……
夜越来越深。
万禾年突然起身。
眼中露出一丝决然。
他将行囊打开,取出这一次从生命遗迹之中得到的不少灵材,整整齐齐的摆放在桌面之上。
他轻声开口,声音是一种他都未料到的沙哑,似是久未逢雨的巨大荒漠,干涸裂开:
“小友,我要去将那树砍了。”
空气静了一瞬。
没有脚步声,没有灵力波动,连风都停了刹那。
只有一道极轻、极淡的声音,像落在水面上的月光,静静传进他耳里:
“嗯。”
陈术应了一声,仅此而已。
不劝,不拦,不问。
“我得自己斩断这执念才是。”
“几十年前我的儿子死在那树下,几十年后别人的儿子也死在那树下。”
“…不能再有人死了。”
“留着也是祸患…”
“其实你说的对,这树势吞人生机壮大的,我应该再谨慎一些才是。”
万禾年又开始了他的絮絮叨叨,末了,突然之间开口说道:
“谢了。”
没人回应。
窗外星光寂寥。
他缓缓站起身,抚平衣褶,推开了门。
夜风灌进来,卷起他花白的发。
他朝那个被封锁的院子走去,脚步很慢,很稳。
事务所的封条是黄纸黑字,印着日光城神所的印纹,贴着门神符,若是有人强行进入,便是会触发警报。
可今夜,这层禁制静悄悄的,像被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轻轻罩住。
没有波动,没有异响,连符纸的微光都淡了下去。
是陈术在远处遮蔽了一切。
他没露面,没出手,只是替万禾年掩去了动静。
万禾年抬手,指尖轻轻一碰,封条便无声脱落。
他推开门,老旧木门发出一声轻响。
院子之中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那棵槐树静静立在院子中央,枝叶繁茂得近乎诡异,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的绿色。
万禾年没有看那棵槐树。
他穿过院子,推开了正屋那扇虚掩的木门。
屋内陈设如旧,他走到墙角那口旧木箱前,蹲下身。
木箱没有锁。
他掀开箱盖。
箱底压着一把藏刀,刀鞘是牦牛皮鞣制的,边缘已经磨得发白,露出底下泛黄的衬里。
他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这把刀了。
他站起身。
走回了院子。
槐树的枝叶在月光下轻轻摇晃,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无数片嘴唇在翕动,像等待了太久太久的、终于忍不住泄露出来的呼唤。
那熟悉的吸吮之感涌上他的心头。
身躯之上的生机被一丝丝一缕缕的抽出,融合进槐树的身躯之中。
他和往日一样,没有做任何的阻拦。
恍惚之间。
槐树下有人影晃动。
万禾年的目光从刀锋上抬起,浑浊的眼瞳里,映出两道淡淡的、几乎要被月光揉碎的身影。
一大一小。
大的那个穿着褪了色的藏袍,长发挽在脑后,面容是他午夜梦回时描摹了无数遍的模样。
小的那个站在她身侧,洗得发白的小褂子,露出半截藕节似的小腿。
两道身影似是犯了错的孩子,站在槐树之下。
他们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万禾年手中那把藏刀上。
月光下,刀锋泛着冷硬的光。
她们没有说话。
只是安静的看着他。
看着他手中的刀。
那目光里没有质问。
没有怨恨。
甚至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万禾年从未见过的、复杂到难以用任何言语诉说的——
疑惑。
像在问:
“阿爸,我们……让你感到害怕了吗?”
一种巨大的痛苦将万禾年笼罩。
他张着嘴,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徒劳地开合,却吸不进一丝空气。
那声堵在喉咙里的、迟到了整个半生的疑惑,最终变成了一声破碎的、不成调的呜咽,哽在胸腔,灼烧着五脏六腑。
我的桑吉。
我的儿。
他一步步走近槐树。
像是走进一场绚烂的人生幻境。
梦里桑吉没有倒在那个夏天,健康的长大;妻子没有郁郁而终,甚至还生了一个妹妹;他同样没有死在那个夏天,实力也没有达到灵神师的境界。
“都是阿爸的错。”
“活着的时候阿爸教不好你,死了阿爸还是教不好你。”
“不教了,不教了。”
……
次日。
日光城的清晨来得很慢。
天边先是泛起一线鱼肚白,然后那抹白被渐渐染成淡金,最后,整座城市的金顶都在朝阳下熠熠生辉。诵经声再次从各处佛殿响起,经幡在晨风中猎猎翻飞,高原的阳光一如既往地慷慨、炽烈、不容回避。
神灵事务所的门刚开,便有人跑来报信。
洛桑赶到那条巷子时,巷口已经站满了人。
邻居们三三两两聚着,没有人说话。
女人们红着眼眶,把自家孩子拉到身后,不让他们往里看。男人们沉默地站着,手垂在身侧,不知道往哪里放。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洛桑走进去。
然后他停住了。
那棵老槐树还在院子中央。
但它已经死了。
叶片一夜之间枯黄蜷缩,落了一地,厚厚地铺在青石板缝里,枝干干裂,树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死木。
没有一丝绿意,没有一线生机,像一具被彻底抽干了所有水分和灵性的枯骸。
而在那枯死的树干上,一根褪了色的五彩绳系着。
绳的另一端,是万禾年。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藏袍,衣襟平整,没有一丝褶皱。
花白的头发被晨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覆在额前。
他闭着眼,面容平静,枯槁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挣扎,甚至没有疲惫。
像是终于睡着了。
日光从屋檐斜斜打下来,落在他身上。
落在那棵与他一同死去的槐树上。
有风拂过檐下风铃,声音清脆。
像一个终于等到了回答的孩子。
终于不再追问了。
……………………
我是大傻逼。
真是造孽。
再也不想写这种剧情了,太费力气了,比其他的剧情都难写一万倍!!!
想的时候挺过瘾,写起来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整个铺垫过程也很费劲,故事节奏也有点碎,更细腻的文字其实我也把持不住了,吃力不讨好了属于是。
不过老万这个早早就铺下的暗线也算是结束了。
算是我做的一种文字尝试。
就这样吧,唉。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