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大明财政,顾正臣了解得并不多,但好歹是户部侍郎,加上工业规划需要知根知底,也看到了一些关键数据。
相对于开国初期,长期维持在三千万石、三百万两上下的财政税收,当下的财政收入已经达到了一个相当的高度,以洪武二十四年为例,实物税降低到了一千五百万石,但钱钞却攀升到了三千万九百余万两。
最初钱粮合计还不到两千万两,可如今,已然超过了四千四百万两,实现了翻倍增长。对比洪武二十三年,洪武二十四年财政......
铜钱在指间翻转,边缘磨得温润发亮,映着晨光泛出一点微青的锈色。顾正臣没数它翻了多少次,只觉那点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像一条细蛇,缠住腕骨,又缓缓游向心口。他忽然停住,将铜钱按在案上,叮一声轻响,震得砚池里墨痕微微漾开。
窗外,梧桐叶影被风推着,在青砖地上来回挪移,忽明忽暗,如呼吸,如试探。
张希婉端着一碗银耳莲子羹进来时,脚步极轻,裙裾扫过门槛,未惊起半点尘。她将碗放在案角,目光掠过那枚铜钱,又落回顾正臣脸上,未语先叹:“你这眉头,比去年冬日冻裂的河面还深。”
顾正臣抬眼,笑了笑,却未松眉:“冻裂的河面底下,水还在流。人若皱着眉,心却不能停。”
张希婉坐到他对面,伸手拨了拨碗沿:“吃口热的。黄时雪昨夜说,林诚意教治世背《千字文》,孩子念到‘天地玄黄’便打了个喷嚏,林诚意顺手在他后颈拍了三下——你猜怎么着?治世揉着鼻子,接着就背出了‘宇宙洪荒’,一个字没错。”
顾正臣终于弯了弯唇角,端起碗,热气扑在睫毛上,微烫。他喝了一口,甜而不腻,糯而不稠,是张希婉亲手熬的火候。可这口暖意只在舌尖打了个旋,便沉下去,压不住腹中那团沉甸甸的滞涩。
他放下碗,手指无意识摩挲碗沿缺口——那是三年前顾治疆初学用筷,失手磕的。那会儿府里还没如今这般规矩森严,厨娘还会偷偷塞给两个孩子糖糕,林诚意蹲在廊下教他们辨认草木虫豸,萧成则站在影壁后,默默擦刀。
如今,刀不擦了,影壁后站的是锦衣卫北镇抚司新调来的四名百户;草木虫豸依旧在教,可格物学院已设“农械科”,课表里多了《水力碾磨图解》《风车驱动原理初探》;糖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每日清晨两块掺了鱼肝油与豆粉的米糕,由严桑桑亲自盯着吃完。
变化无声,却如春水漫过石阶,一寸寸淹了旧痕。
“向海的事,我信。”张希婉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他若真愿为蓝玉所用,早该在秦地就递密报,告你私改军屯、擅调火器局匠役、纵容南汉商队越境采买硝石——哪一件都够剥你三层皮。可他一封没递。”
顾正臣颔首:“不止是没递。他替蓝玉拟的那份《陕西边军整饬疏》,我看过底稿。里面七处关键措辞,与我当年呈给太祖的《卫所更化议》中批注几乎一致,连句读停顿都像照着我的朱批描的。”
张希婉眸光一凝:“他在复刻你的思路?”
“不。”顾正臣摇头,指尖蘸了点羹汤,在紫檀案上缓缓写下一个“伏”字,水迹迅速洇开,字形模糊,却愈发显出笔画中那一股不肯散的筋骨,“他在等一个信号。一个能让他从‘伏’里直起身的信号。”
话音未落,萧成已无声立于门侧,抱拳低声道:“先生,东宫遣人送来三封急函,另附一匣子,说是殿下亲封,未启封,未验印,只说请先生‘独览’。”
顾正臣起身,未接匣,只道:“请来人稍候。”
他踱至内室,取出一方黑漆小匣,掀盖,里面静静卧着一枚青铜虎符——非朝廷制式,无铭文,无齿槽,通体素面,唯虎目以朱砂点染,鲜红如血。这是当年在应天城破前夜,老朱亲手交予他的信物,也是唯一一道可绕过六部、直调京营三千火铳手的密令。
他将虎符按进掌心,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目光已如淬火之刃。
回到外间,他接过那匣,当着萧成的面启封。
匣中无纸无帛,唯有一卷素绢。展开不过尺许,上面以极细狼毫绘着一幅星图——非钦天监所录二十八宿,亦非西洋传入之黄道十二宫,而是七颗主星,以金线勾连,组成北斗之形,然斗柄所指,并非紫微,而是东南。
东南?顾正臣心头一跳。
他迅速摊开案头一张南汉舆图,以指为尺,量取金陵至泉州港、泉州港至占城、占城至马六甲海峡的距离,再比对星图角度……手指猛地一顿。
不对。
不是东南。
是正南偏东十七度。
那里没有港口,没有岛屿,只有一片被海图标注为“黑水渊”的深海区——常年洋流湍急,暗礁密布,舟船避之如畏鬼域。
可星图上,七颗星的连线,末端正悬于黑水渊正上方。
顾正臣指尖微颤,抽出腰间随身小刀,刀尖挑开绢帛夹层——果然,内里衬着一层极薄云母片,透光可见密密麻麻蝇头小楷,乃朱标亲笔:
【黑水渊下,有沉舰三艘,皆永乐元年自宝船厂秘造,未列档册。一载火药五千石,一载精铁十万斤,一载图纸与匠籍三百二十卷。舰沉非意外,乃奉密旨藏匿。今匣中星图为引,图背有火漆印,印纹作“双龙衔圭”,持此印者,可调泉州水师提督陈瑄,启渊取物。然切记:三舰之中,唯载图籍之舰可启;余二者,触之即焚。火药舱引信,系于泉州港灯塔第三层窗棂铜铃;铁舱锁钥,铸于钟山孝陵神道石兽右爪之下——爪裂三寸,钥自出。此事惟你我知。孤信你,胜过信己。】
顾正臣合上绢卷,久久未语。
窗外梧桐叶影忽被疾风撕碎,簌簌乱颤。远处传来闷雷滚动之声,沉沉压着地脉,似有千军万马踏过秦淮河床。
张希婉端来新沏的雨前龙井,见他神色,只将茶盏轻轻推至他手边,温言道:“茶凉了,人就容易想多。”
顾正臣端起茶,吹了吹浮叶,抿一口,苦后回甘,喉间微涩:“殿下把命押在我身上了。”
“不是押命。”张希婉望着他,目光清澈如初春山涧,“是托付火种。火种若灭,大明百年基业,不过一堆朽木;火种若燃,南汉、北疆、东海、南洋,处处皆可燎原。”
顾正臣垂眸,看茶汤里自己晃动的倒影,忽然道:“我昨夜做了个梦。”
“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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