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步，炭条断成两截，泥地上赫然现出歪斜的四个字——“大明万岁”。
围观的土著妇人纷纷掩口低笑，有人故意提高嗓音：“哟，汉崽子又画他那个‘大明’啦？你家皇帝老爷，管得到咱们苏门答腊的雨季吗？”
男孩涨红了脸，突然扑向最近一个亚齐孩子，张嘴就咬。那孩子尖叫着甩手，男孩被掼在地上，额头撞出血来，却仍死死盯着榕树根部——那里，不知何时被人用尖石刻了一道浅浅的横线，线上方，隐约可见半个模糊的“明”字轮廓，像是被雨水冲刷多年，又被新刻的痕迹覆盖过。
李成栋静静看着，没上前。
陈砚青不知何时已立在帐门口，手中多了一柄短匕。他弯腰，用匕首尖轻轻刮去榕树根部那道新刻的横线，动作轻柔得像拂去蛛网。刮净后，他直起身，对李成栋道：“传令，明日辰时，全营在校场操演三段击。让城里的‘通译’、‘挑夫’、‘学童’，都来观礼。”
李成栋一怔：“为何？”
“让他们亲眼看看。”陈砚青望着榕树上垂落的气根，声音轻得像叹息，“什么叫三段击——第一段火光未熄，第二段铅子已出膛，第三段硝烟未散，弹雨已覆顶。也让他们知道，咱们校场边上那口古井，为何每日清晨都要清淤——因为三个月前，第一个往井里投火药包的‘通译’，尸首捞上来时，手里还攥着半张葡萄牙火器图。”
翌日辰时，旧港校场。
五百巡防营士卒列成三排，鸦雀无声。阳光灼热，汗水顺着甲胄缝隙淌下，在脚下蒸腾起微不可察的白气。校场四周，果然聚满了人：穿麻布袍的华人商贩、戴藤笠的土著渔夫、挎着皮囊的亚齐少年，还有几个刻意站在高处、手持纸笔的“通译”。
陈砚青立于将台，未披甲，只着一件玄色常服，腰间悬着那柄短匕。他未发一令，只向鼓手颔首。
咚——
第一声鼓响，前排百名鸟铳手齐刷刷端铳，铳口平举，稳如磐石。
咚——
第二声鼓响，中排百名鸟铳手踏前半步，铳托抵肩，火绳嗤嗤燃烧。
咚——
第三声鼓响，后排百名鸟铳手疾步上前，三排士卒瞬间合成一线，二百支铳口在烈日下汇成一片森寒银光。
没有号角，没有呐喊。
陈砚青右手缓缓抬起，悬在半空。
全场呼吸停滞。
就在他指尖将落未落之际，校场西侧忽传来一声凄厉嘶鸣——一头受惊的水牛挣脱缰绳，疯一般冲向阵列！牛角锋利，鼻孔喷着白沫，直撞向第一排士卒腰腹！
人群哗然，有妇人尖叫着捂眼。
可那一排百名士卒，竟无一人眨眼，更无一人晃动。铳口纹丝不动，火绳稳定燃烧，灼热气息蒸腾而上。
陈砚青的手，依旧悬着。
水牛冲至前三步，突然被一根绷紧的牛筋索绊住前蹄，轰然跪倒，硕大头颅重重砸在距前排士卒脚尖不足一尺的硬土上，尘土飞扬。
全场死寂。
陈砚青的手终于落下。
“放！”
二百支鸟铳轰然齐鸣，声浪如巨锤砸向天穹。硝烟浓烈翻涌，瞬间吞没了整条战线。待烟雾稍散，校场前方百步外，一排新栽的椰子树树干上，密密麻麻嵌满铅子，树皮焦黑剥落，露出惨白木茬——竟无一发偏离预定弹道！
人群呆若木鸡。
就在这时，陈砚青的声音穿透硝烟，清晰响起：“昨日，亚齐人在北境埋了三处火药坑。今晨，我营斥候已将其中两处引线尽数剪断，并在坑底各置一坛火药——用的，是你们昨儿从城里粮铺买走的‘陈年糯米酒’坛子。”
他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三个戴毡帽的“通译”脸上：“酒坛里装的，不是酒。是火药，配了双引信。一引通向坑外，一引通向坑底。若有人今晚去探查，只要碰断第一根引信，坑底火药即刻引爆。若有人想拆引信……”他嘴角微扬，“那坛子底下，还垫着三枚淬毒钢钉。”
三个毡帽男人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陈砚青不再看他们，转身走下将台。经过榕树时，他脚步微顿，弯腰拾起地上半截炭条，在男孩方才画字的地方，一笔一划，补全那四个字：
大 明 万 岁
墨迹未干，炭灰簌簌而落。
校场之外，亚齐王国北境山谷新营盘内，主帅帐中灯火通明。
桌案上摊着一张崭新的羊皮地图，上面用朱砂勾勒出旧港城轮廓，城北、城西、城南三处，各画着一个狰狞骷髅。骷髅旁，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水井三处、粮仓两座、火药库一座、城门四座、守军换防时辰……
帐帘被掀开，蒙呢奥快步而入，手中紧握一卷湿透的素绢：“大帅！淡马锡密信！葡萄牙人说，明国水师主力确已调往吕宋，但勃固港……勃固港有动静！”
亚齐大帅霍然抬头，鹰隼般的目光如刀：“什么动静？”
“三千明军，四十艘船，已装船过半！”蒙呢奥声音发颤，“他们……他们要去旧港！”
帐内诸将脸色剧变。
大帅却缓缓坐回虎皮椅，手指一下下叩击着扶手，声音冷得像冰窟深处渗出的水：“三千人？四十艘船？……呵，原来如此。”
他忽然抬头，盯住蒙呢奥：“你告诉安东尼，让他把最后一批火炮，连同所有葡萄牙炮手，全部押来。我要在明军抵达旧港前，拿下那座城。”
“可……可勃固港的明军……”
“勃固港的明军，”大帅打断他，眼中燃起幽暗火焰，“不过是饵。真正的杀招，从来不在勃固，而在旧港城内——等着我们自己，把脖子伸进绞索。”
帐外，南洋夜风呜咽而过，卷起沙砾，狠狠抽打在营帐粗粝的帆布上，发出沉闷如鼓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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