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位，先留京吧。”

    说到如何安置李成梁，魏广德其实也没有想好。

    近段时间里，大明在北部军镇已经完成了一次大换血。

    以前，马芳一代的将领纷纷退职，兵部提拔上来的多是中青年将领。

    ...

    魏广德端坐于紫檀木圈椅中，膝上搭着一方素青云纹缂丝毯，指尖轻轻叩着案角一只青花缠枝莲纹茶盏——盏中碧螺春浮沉未定，热气袅袅，映得他眉宇间那道浅浅竖纹若隐若现。申时行坐在右首，袍袖微垂，手中一柄湘妃竹折扇半开未合，目光沉静如古井；礼部左侍郎王锡爵则立于下首半步，腰背挺直，袖口银线绣的鹤翅纹在窗棂斜透进来的天光里泛着冷润光泽。

    罗伯特伯爵脱去厚重的天鹅绒外氅，只着深蓝丝绒紧身衣，胸前一枚金质圣乔治十字徽章在殿内烛火下灼灼生辉。他身后两名随员捧着一只乌木嵌象牙匣，匣盖微启，露出内里三卷羊皮纸文书，边缘以金箔烫压，封印是英格兰王室狮子与独角兽双徽叠印。他向前半步，右手抚胸，躬身行礼，动作精准如钟表匠调校过的发条，开口时语音低缓却字字清晰，带着伦敦河岸区特有的、略带沙哑的贵族腔调：“大明皇帝陛下仁德昭昭，光照四海；魏阁老、申阁老、王侍郎诸位大人执掌枢机，经纬万方。我谨代表伊丽莎白女王陛下，呈上《英明通商互保密约》正本三份，附《火器采购备忘录》及《波斯航线联合勘测议程》。”

    话音未落，王锡爵已微微蹙眉。他早年曾参与修订《大明会典·蕃国朝贡条例》，对“密约”二字向来警惕。大明对外文书，向以“敕谕”“诏书”“咨文”为名，凡涉国事者，必经礼部核验、内阁票拟、天子朱批，从无“密约”之说——此二字暗藏私相授受之嫌，有悖天朝体制。他袖中手指悄然蜷起，指甲轻抵掌心，却未出声，只将目光投向魏广德。

    魏广德未接匣，亦未示意人收。他缓缓放下茶盏，盏底与紫檀案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响，仿佛敲在众人耳膜上。他抬眼，视线如尺，从罗伯特额角扫至鼻梁，再落于其喉结处微微起伏的皮肤上，最后停驻在那枚金徽中央镶嵌的红宝石上，停顿三息，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铁箸击磬：“伯爵大人，‘密约’二字，于我大明法度而言，颇为生僻。我朝与藩国往来，向以‘诏’‘敕’‘咨’为体，文书须列明事由、条款、时限、钤印之处，一式三份，分存礼部、鸿胪寺、翰林院典籍库。贵使所携文书，既称‘密’，又欲入我典章，恐有龃龉。”

    罗伯特唇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阁老明察。所谓‘密’，非为隐匿，实乃‘慎’也。其中所载，多涉两国军机——譬如我英吉利水师愿为大明东南海域提供倭寇踪迹预警，每季以快船递送海图与情报；又如贵国若需欧罗巴战马，我可自西班牙购得安达卢西亚良种，经直布罗陀转运至松江；再如……”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申时行沉静的脸，“贵国新铸之佛郎机炮，我愿以白银十万两、秘鲁银矿十年开采权之优先认购契约为偿，求购百门，运返英伦，供我皇家炮兵学院研习。”

    殿内烛火倏地一跳。

    申时行手中折扇“啪”地合拢，扇骨在掌心发出一声脆响。他并未看罗伯特，只转向魏广德，语调平和如叙家常：“魏公，前日工部呈报，天津卫新铸佛郎机炮二百门，试射皆准，然硝石耗用较旧式增三成。兵部议，若全数装备北边九镇，恐三年内户部拨付之硝石专款不敷支用。今英吉利愿以重金易炮，且许诺硝石供应……”

    话未说完，魏广德已抬手止住。他目光未离罗伯特，却对王锡爵道：“王侍郎，烦请取《永乐大典》残卷本《西域番国志·波斯条》来。”

    王锡爵一怔，随即会意，躬身退下。殿内一时唯余烛芯爆裂的微响，以及罗伯特腕上金链随呼吸轻颤的细微窸窣。

    约莫半炷香工夫，王锡爵捧着一册靛青布面线装书册返回，封面已泛黄，边角磨损，显是常被翻阅。他双手奉至魏广德案前。魏广德并未翻开，只以指腹摩挲着封皮上“永乐十九年钦命翰林院纂修”一行朱砂小楷，忽而问道：“伯爵大人，贵国女王殿下，可读过《永乐大典》？”

    罗伯特坦然道：“惭愧。此巨著闻其名久矣，然英伦尚无全本。我此行所携画师中，倒有一位牛津学者，通晓拉丁文与希腊文，曾于威尼斯商人处见过残卷，言其包罗万象，尤精于星象、农桑、兵械之术。”

    “哦？”魏广德终于翻开书页，纸页脆黄，墨色却依旧浓黑如新。他指尖停在一段蝇头小楷上，朗声念道：“‘波斯国，即古安息，地沃饶，产金银、硫磺、硇砂、琉璃。永乐七年，其王沙哈鲁遣使哈只·马合谟德，贡狮子、驼鸟、珊瑚、琥珀，帝嘉其诚，赐金织文绮、彩绢各二十匹，命礼部设宴于会同馆，赐宴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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