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大哥,我在!”
苏明厉却像听不见,视线缓缓转动,越过她,落在崔泠爽脸上。那眼神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仿佛在看一具刚刚断气的尸首。
“……崔氏。”他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你……给我喝了什么?”
崔泠爽浑身一僵,连哭泣都忘了,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着一团浸了毒的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苏明厉的目光又缓缓移回苏舒窈脸上。这一次,那灰白的眼底,终于裂开一丝细微的涟漪,像是冰面乍现的蛛网裂痕。他沾着黑血的右手,极其缓慢地抬起,指尖颤抖着,指向自己心口位置。
“这里……”他喘了口气,气息微弱如游丝,“有人……在挖。”
屋内所有人呼吸停滞。
苏舒窈脑中轰然炸开——挖?谁在挖?挖什么?
她猛地扭头看向雍亲王。
雍亲王面色凝重如铁,手指迅速探向苏明厉心口衣襟,指尖触到一处微凸的硬物,倏地停住。他示意百合取来干净帕子,层层覆在苏明厉胸口,然后,用银针尖小心挑开衣襟内衬夹层——
一枚铜钱大小的黑色薄片赫然贴在苏明厉心口皮肤上,边缘锯齿状,正微微搏动,如同活物。
“蛊。”雍亲王一字一顿,声音冷得能冻裂空气,“苗疆九阴蛊,以活人精血饲之,可潜伏七日不发。一旦宿主中毒,蛊虫即受激而醒,吸髓蚀骨,加速毒发……”
崔泠爽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疯狂摇头:“不是我!不是我贴的!我根本不知道——”
“你不知道?”苏舒窈一把揪住她衣领,将她拽到苏明厉眼前,“你大婚前夜,薛千亦是不是去过你闺房?她是不是亲手为你熏了‘安神香’?那香炉底下,可有这蛊片残留的灰烬?!”
崔泠爽瞳孔骤缩,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灰。她想起那夜——薛千亦坐在她妆台前,亲手点燃一支紫檀香,烟气袅袅升腾,带着甜腻的奶香。她夸这香能安神助眠,让她明日容光焕发……原来那奶香,是用婴儿胎脂调制,专为诱蛊而设!
“千亦……千亦她……”崔泠爽牙齿咯咯作响,眼泪终于决堤,“她为何要害我?我待她……比亲姐姐还亲……”
“因为她知道,”苏舒窈松开她衣领,声音淬着冰,“你蠢得只会照做,却不会追问。她要借你的手毒杀大哥,更要借大哥的死,坐实你‘妒妇弑夫’的罪名——崔家失女,必倾全力查证;雍亲王震怒,必彻查威远侯府;而我,身为唯一在场、且与你素有嫌隙的苏家女,便是最天然的替罪羊。”
烛火猛地一跳,将苏舒窈半边脸映得通红,半边沉在浓重阴影里。她盯着崔泠爽溃散的瞳孔,一字一句,清晰如刀:“薛千亦要的,从来不是大哥的命。她要的是——你死,我亡,威远侯府彻底崩塌,雍亲王失去所有根基,最终,只能跪着求她薛家施舍半分怜悯。”
崔泠爽瘫软在地,彻底崩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像一条离水的鱼。
门外,脚步声如暴雨砸来。
崔玉堂一身玄色锦袍,胸前补子上仙鹤展翅欲飞,可那鹤喙却歪斜断裂,仿佛被人生生拗断。他身后跟着六名黑衣侍卫,腰间佩刀未出鞘,却已杀气森森。
“我女儿呢?!”崔玉堂一脚踹开虚掩的门,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满室狼藉,最后钉在崔泠爽惨白扭曲的脸上,“泠爽!你怎么样?!”
崔泠爽看见父亲,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连滚带爬扑过去:“爹!千亦姐姐害我!她给我毒药,还在我身上……在我身上……”
“住口!”崔玉堂厉喝,一记耳光扇得崔泠爽原地转了半圈,嘴角顿时裂开,鲜血混着黑血淌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还不快扶小姐回房歇息?!”
两名侍女慌忙上前搀扶,崔泠爽却死死扒着父亲大腿,指甲几乎嵌进锦缎里:“爹!不能走!大哥……大哥心口有蛊!千亦她……”
“够了!”崔玉堂目眦欲裂,反手抽出腰间玉佩,狠狠砸在地上!玉佩四分五裂,清脆之声震得烛火狂舞,“来人!把大小姐……不,把这位‘崔氏’,给我押回崔府!禁足祠堂,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苍蝇都不准飞进去!”
侍卫如狼似虎上前,架起崔泠爽便走。崔泠爽拼命挣扎,头发散乱,珠钗落地,一路凄厉哭嚎:“爹!千亦真的要害我!您信我!信我啊——”
崔玉堂看也不看她一眼,转身,对着雍亲王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触到冰冷地面:“犬女无知,惊扰殿下与王妃,崔某管教不严,愿受重罚!但请殿下明鉴——我崔家世代忠良,绝无谋害世子之心!此事必有奸人构陷,还请殿下允我崔家彻查真相,还泠爽一个清白!”
雍亲王负手而立,玄色蟒袍在烛光下泛着幽冷光泽。他沉默片刻,目光缓缓掠过地上碎玉,掠过苏明厉心口那枚搏动的黑蛊,最后,落在苏舒窈犹在滴血的手腕上。
“崔家要查,本王不拦。”他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室鸦雀无声,“但本王的世子,也需个交代。三日后,刑部、大理寺、宗人府三司会审。崔尚书,”他顿了顿,眸光如电,“你最好祈祷,查出来的‘奸人’,不是你崔家养在闺中的那只白眼狼。”
崔玉堂脊背一僵,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却不得不垂首:“……谨遵殿下谕令。”
他转身欲走,忽又停步,从袖中取出一封烫金帖子,双手呈上:“殿下,这是……泠爽与世子的和离书。她……她德行有亏,不堪为妇。崔家愿奉上十万两白银,充作世子养病之资。”
苏舒窈盯着那封帖子,指尖冰凉。和离?不,这是休书。崔家怕了,怕牵连,怕雍亲王雷霆之怒,所以急着切割,用十万两白银买断苏明厉与崔泠爽之间所有关联,更要用这封文书,将今日一切罪责,尽数钉死在崔泠爽一人身上。
“慢着。”苏舒窈开口,声音清越如碎玉,“崔尚书,这和离书,我大哥签不了。”
崔玉堂霍然抬头:“王妃此言何意?”
苏舒窈抬手,轻轻按在苏明厉尚在微弱起伏的胸口,隔着薄薄衣料,仿佛能感受到那黑蛊搏动的节奏。她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因为——我大哥现在,已经不是‘苏明厉’了。”
满室皆惊。
雍亲王眸光骤然锐利如刀锋:“舒窈?”
苏舒窈缓缓收回手,指尖沾着一点未干的血,她抬眸,迎上雍亲王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殿下,您刚才说,大哥心口有蛊。而蛊,需以宿主精血为食,更需宿主心念为引。大哥昏迷前,心念所系,唯有‘舒窈’二字。”
她顿了顿,烛火在她眼中跳跃,燃起两簇幽微却炽烈的火苗:
“所以,这蛊,正在吞噬的,不是他的血肉,而是……他身为‘苏明厉’的魂魄。”
“它在把他,一点点,变成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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