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妃站起身,躺到靠墙的梨花木软榻上,“去把陛下叫来吧,别太急,等半柱香。”
语速依旧端稳,声调刻意抬着惯有的骄矜底气,带着宠妃固有的张扬逞强。
可尾音却悄悄轻塌了半分,少了往日利落锋利的锐气。
语气深处裹着一层淡淡的落寞。
容妃对皇帝有真感情,现在主动将别的女子送到心爱之人床上,心境难免酸涩。
纵使事成之后,位份会更进一步。
现在的洒脱,不过强撑罢了。
“是,娘娘。”
芳姑姑将香炉里的香换了一柄,才转身快......
慈宁宫的檀香燃得正浓,一缕青烟袅袅升腾,在斜照进来的金粉光晕里缓缓盘旋,似有若无地缠绕着佛前垂眸低眉的慈祥金身。苏舒窈踏入殿门时,裙裾未扬,肩头却已落了一层无声的寒意。
她未带贴身丫鬟,只携了青荷一人。青荷捧着个紫檀嵌螺钿的小匣,步子极轻,连裙角拂过门槛的窸窣都压得近乎没有。
“臣妾参见太后。”苏舒窈垂首,双膝微屈,指尖搭在膝头,脊背挺直如松,礼数无可挑剔,却偏偏不卑不亢,不见一丝惶然。
太后未叫起。
她端坐于软榻之上,捻珠的手缓而稳,目光落在苏舒窈低垂的额角、纤长的颈线、拢在袖中交叠的双手——那双手白净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一股子沉静气度。可就是这双手,曾端着一碗药汤,亲手喂进容妃唇中;也曾握着一支银针,在太医院老御医眼皮底下,不动声色地调转脉象。
“苏氏。”太后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刮过青石,“你可知,今日召你来,所为何事?”
“臣妾不知。”苏舒窈答得干脆,抬眸迎上太后视线,眼底澄澈如秋潭,不闪不避,“若太后信得过臣妾,臣妾愿听训诫;若不信,臣妾亦愿受罚。”
“好一个‘愿受罚’。”太后唇角微掀,笑意却未达眼底,“那哀家便问你——你上月十六日,小产于慈宁宫东暖阁,血染素褥,胎息断绝。太医诊为‘气血暴逆,冲任失守’。你可记得?”
“记得。”苏舒窈颔首,神色平静,“那日确是腹痛如绞,冷汗浸透中衣,血下如注……太医来时,臣妾已昏厥半盏茶工夫。”
“哦?”太后指尖一顿,佛珠串珠轻轻磕响,“既已昏厥,如何知自己小产?又如何知,那一胎是男是女?是足月还是不足月?”
苏舒窈微微一顿,随即一笑:“臣妾不知。太医未明言,殿下也未曾细问。臣妾只知道,那日之后,身上月事再未至,腰腹却日渐丰盈,晨起泛呕,乳尖发胀……三月有余,方敢断定,已有身孕。”
她语声平缓,字字清晰,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太后眸光骤然一缩。
——苏舒窈竟早知自己有孕,却迟迟不报?
薛千亦站在侧后方,闻言指尖一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原以为苏舒窈必会矢口否认小产,或强称旧疾复发,万没想到,对方非但承认,还反手抛出一记更沉的暗桩:她早已怀胎三月有余!
那岂非意味着,小产那日,根本不是初孕,而是假孕成真、顺势而为?
薛千亦喉间一紧,忽觉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太后沉默良久,忽而转向袁姑姑:“去,请太医院张院判,即刻入宫。”
袁姑姑躬身退下。
殿内一时寂然,唯有香炉中青烟无声缭绕,将几人影子拉得细长而诡谲。
苏舒窈仍跪着,脊背未弯一分。她垂眸看着自己膝前青砖上一道细微裂痕,想起昨夜楚翎曜替她揉按酸胀小腿时说的话:“裴先生已遣人快马加鞭去了岭南,调鬼医当年留在族中的一本《隐脉录》残卷。若你真用了伪胎之术,那上面必有记载。”
她没应,只把脸埋进他掌心,蹭了蹭。
原来他早就信了——信她不会拿孩子做饵,信她纵使步步为营,亦有不可逾越的底线。
可他也信她够狠,狠到能借势造局,借刀杀人,借天时地利,将所有矛头引向容妃与薛千亦。
果然,不过半盏茶工夫,张院判匆匆入内,鬓角汗湿,袖口还沾着墨迹。他不敢直视太后,只朝苏舒窈深深一揖,颤声道:“启禀太后……雍亲王妃脉象,确为滑脉无疑。孕已近四月,胎息沉稳,寸关尺三部皆有力,脐下温热,阴血充盈……绝非小产之后虚弱之象。”
满殿死寂。
薛千亦脸色霎时惨白。
太后缓缓闭目,手中佛珠停驻不动,许久,才一字一顿道:“张院判,你可敢以项上人头担保?”
“老臣……敢。”
“退下。”
张院判踉跄而出,背影佝偻如老松。
太后睁开眼,目光如刃,直刺苏舒窈:“你既早知有孕,为何瞒而不报?”
“因为臣妾想看看,”苏舒窈终于抬首,眸光清冽如雪峰初霁,“是谁,在我最脆弱的时候,往我杯中添了第三勺糖。”
她顿了顿,声音轻如耳语,却字字如钉:“那日小产,臣妾饮下的安胎汤里,多了一味‘醉仙藤’。此药性烈,服之令人神思恍惚、四肢绵软,三日内不可醒神。若非臣妾幼时随外祖习过导引吐纳之法,强行逼出三分药性,只怕……真就‘小产’得彻彻底底。”
薛千亦猛地抬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醉仙藤?那不是西域禁药?宫中从未采买过此物!
她分明只让心腹尚食局女官,在苏舒窈的安胎汤里添了半钱“沉香散”——此药仅致倦怠嗜睡,绝无昏迷之险!
谁动了她的药?谁换了她的方?
苏舒窈目光扫过薛千亦惨白的脸,又缓缓移开,落回太后脸上:“太后若不信,可查当日尚食局入库账册。醉仙藤虽禁,却曾由鸿胪寺代管西域贡品,去年冬,恰有一匣混入贡单,登记为‘沉香末’。而取药之人……正是瑶光殿尚药局奉御,周太医。”
薛千亦浑身一震,几乎站立不稳。
周太医?那是容妃心腹,更是她亲自举荐给瑶光殿的!
容妃……她竟连自己人都敢弃如敝履?!
太后眼神陡然幽深,似一口枯井骤然翻涌黑水。她没再看薛千亦,只盯着苏舒窈,声音低哑:“你既早知,为何不揭发?”
“揭发?”苏舒窈轻轻一笑,笑意未达眼底,“若臣妾当日揭发,太后可会信?陛下可会信?还是只会以为,臣妾小产之后心智失常,胡言乱语?”
她微微仰首,目光坦荡:“臣妾要的,从来不是自证清白。臣妾要的是——有人亲口认下,那碗汤,是毒。”
话音未落,殿外忽传来一声凄厉尖叫:“母妃饶命!奴婢什么都没说!是薛侧妃命奴婢换的药!是她亲口吩咐,用醉仙藤,要您……要您小产之后,再也醒不过来!”
众人齐齐一震。
只见一名面生小宫女被人拖拽而入,头发散乱,嘴角带血,双手被麻绳捆缚,腕骨处已磨破渗血。她一见薛千亦,立刻涕泪横流,挣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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