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隐寺后山,林木幽深。
暮色渐沉,山风卷着草木凉意,吹得枝叶簌簌作响。
护卫暗中巡查,刚绕到太子妃别院后方的密林,暗处忽然掠出一道黑影。
黑影身法迅捷,招招狠戾。
护卫见状,当即拔剑迎上。
剑锋相撞,寒光交错,直大战三百回合,拆了无数招式,谁也没能轻易压制对方。
缠斗间,那黑衣人似是有意暴露身形,故意扯开遮挡面容的面巾,一张人脸赫然露在灯火与月色之下。
周遭隐匿的护卫看得清清楚楚,无不心头一震。
那张脸,......
竹影婆娑,风过处簌簌作响,仿佛天地也在屏息。
崔泠爽攥着薛千亦的袖角,指尖泛白,泪痕未干,眼底却已燃起幽幽火光——不是委屈的火,是恨意淬炼出的冷焰。她望着那替身缓缓抬手理鬓、垂眸含笑的模样,喉头一哽,竟生生压下所有惊疑,只觉胸中翻涌一股近乎痛快的畅意。
“她笑得……真像。”她喃喃道。
薛千亦指尖捻着一枚银针,针尖在日光下闪出一点寒星:“不单是像。我请了江南最擅易容的‘画皮娘子’,三日三夜未合眼,将她耳后细痣、左眉梢微翘的弧度、甚至指尖常年执笔留下的薄茧,全数复刻。又喂了三日‘沉梦散’,令其神思迟滞、言语木讷,任人牵引如傀儡。待会儿若问她话,她只会答‘是’或‘嗯’,眼神空茫,却恰好似极了苏舒窈初入雍亲王府时那副不争不扰、静若深潭的模样。”
崔泠爽听得心口发烫,忽而攥住薛千亦手腕:“千亦姐姐,你说……若她死了,替身坐上王妃之位,会不会有人看出破绽?”
“不会。”薛千亦笑意温软,语声却冷如井水,“雍亲王裴砚辞性情孤峭,自成婚以来,与王妃同榻不同寝,晨昏定省不过露面半盏茶工夫;苏明厉虽为长兄,却常年宿于翰林院值房,连苏府后宅都极少踏足;至于苏明南、苏明沣,一个埋首军械图纸,一个整日混迹太医署药圃,谁曾真正盯过王妃眼尾几根细纹、说话时唇角上扬几分?”
她顿了顿,指尖轻点替身眉心:“况且,只要她死得干净——溺于后园锦鲤池,衣襟被水草缠住,浮尸捞起时发丝散乱、面色青紫,谁会细究她指甲缝里有没有新染的凤仙花汁?谁会扒开她衣领,看锁骨下方那颗朱砂痣,是天生还是点染?”
崔泠爽呼吸一滞,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就在这时,外间忽传来小厮急促叩门声:“泠爽小姐!夫人遣人来问,您与薛姑娘可要用些蜜饯润喉?纳吉宴正到敬酒时辰,宾客皆在厅前候着您与苏大人一道行礼呢!”
崔泠爽脸色骤变,猛地回头看向薛千亦。
薛千亦却从容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青瓷瓶,倒出三粒乌黑药丸,分与平国公夫人、薛砚辞、崔泠爽各一粒:“含住,半个时辰内口舌麻木,言语含混,旁人只当你们饮多了桂花酿,微醺失态。今日事成之后,这药效自解,不留痕迹。”
崔泠爽毫不犹豫吞下,舌尖立时泛起浓重苦涩,继而一片僵麻,连吐字都需费力:“千、千亦姐……”
“嘘。”薛千亦竖起食指抵唇,眸光如刃,“现在,你得回去了。哭够了,擦干脸,挽着母亲的手,端庄微笑,走过满庭华彩——让人人都看见,崔家嫡女,是何等体面的新妇。”
崔泠爽咬紧牙关,用帕子狠狠按过眼睛,再抬起时,眼尾微红,唇色淡粉,额角还沁着细汗,恰是一副被未婚夫当众折辱后强撑体面的模样。她扶了扶鬓边赤金衔珠步摇,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门外阳光刺目,满庭喧哗扑面而来。
她刚踏上青石阶,便见苏明厉正立于廊柱之下,与崔玉堂执杯相谈。他仍是一身月白锦袍,玉带束腰,背影挺直如松,侧脸轮廓清隽冷硬,唇角甚至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浅笑,仿佛方才竹林中那场撕破脸皮的斥责,不过是崔泠爽一场昏聩幻梦。
崔泠爽指甲掐进掌心,血珠悄然渗出,却在抬步向前时,换上一副柔弱含羞的神情,莲步轻移,裙裾拂过阶前青苔,声音轻软如羽:“父亲,苏大人……泠爽来迟了,还请莫怪。”
崔玉堂朗声大笑,一手揽住女儿肩头,一手将酒杯塞进苏明厉手中:“不迟不迟!新娘子娇贵,多歇片刻才好!明厉啊,快,敬你岳父一杯!”
苏明厉垂眸,目光掠过崔泠爽低垂的眼睫、微微颤抖的指尖,最终落于她腕间那只赤金绞丝镯上——那是崔家祖传之物,内壁刻着“永绥”二字,喻意家族绵延,永世安泰。
他指尖一顿,杯中酒液微漾。
却终究未置一词,只将酒一饮而尽,喉结微动,动作利落,仿佛饮下的不是琼浆,而是某种不得不咽下的苦药。
酒毕,崔玉堂满意颔首,又唤来礼官,高唱“纳吉礼成,吉时已至”,鼓乐声霎时拔高,笙箫齐鸣,金锣震耳。
崔泠爽被簇拥着走向正厅中央,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狂跳的心鼓上。她眼角余光瞥见苏明厉缓步随行,距她三步之遥,不远不近,不亲不疏,恰如一道不可逾越的楚河汉界。
正厅早已铺开红毡,香案高设,檀香缭绕。苏舒窈端坐于东首主宾位,一袭月白广袖流云裙,外罩素纱披帛,乌发挽成惊鹄髻,斜簪一支白玉兰,不施粉黛,却皎然若雪。她正垂眸逗弄膝上一只雪团似的波斯猫,指尖轻挠猫耳,那猫便眯眼呼噜,尾巴慵懒摆动,衬得她眉宇间一片宁和安然,仿佛世间所有纷扰,皆无法沾染其衣角分毫。
崔泠爽心头猛地一刺。
就是这张脸!这张明明什么也没做,却让所有人甘愿俯首、让苏明厉连斥责她都要先思量三分的脸!
她几乎控制不住手指去抠掌心旧伤。
就在此时,苏明沣忽然从侧廊蹦跳而出,手里捧着个锦缎托盘,上覆红绸,喜气洋洋:“舒窈妹妹!大哥说你爱吃南边新贡的荔枝膏,特意让我送来的!”
满堂宾客哄然一笑,纷纷打趣:“苏三公子对王妃可真是上心得很呐!”
苏舒窈抬眸,唇角微弯,声音清泠如泉:“有劳明沣了。”她并未伸手去接,只朝那托盘淡淡一瞥,波斯猫便似得了号令,倏然跃上托盘边缘,爪子一拨,红绸滑落——
底下竟是三只剔透琉璃盏,盏中荔枝膏晶莹剔透,浮着细碎冰屑,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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