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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早前她见他年数渐长,前后拨了好几个丫鬟给他,个个容貌人品俱佳,预备着让那几个丫鬟当他的通房,他哪个都瞧不上,尽数将人又给送了回来,唯独留下了白芷。就连白芷,也是因她几番在他跟前埋怨此事,他为图个耳朵清净,才勉强留了白芷在他身边伺候。
她先前想着,只留下白芷也好,总比哪个都不收的要强,后来她又私底下着人去悄悄打听过,他连白芷的手指头都没碰过,他没将白芷打发走,不过是因为白芷当差尽心,又懂分寸,嘴巴也严实。更要紧的,是从不敢对他生出那方面的心思,他才容得下白芷。
“白芷现如今还在衡哥儿身边当差么?”
褚嬷嬷:“回王妃,白芷如今在明娘子屋里伺候。”
薛氏横她一眼,面露不喜:“这些事你怎地现在才跟我说?今日我若是不问,你可是打算瞒着我一辈子?”
褚嬷嬷老脸一红,低下头跟她告罪:“是老奴的错,求王妃责罚。”
薛氏面色渐缓。
褚嬷嬷不是那起不知分寸的下人,褚嬷嬷会瞒着她,大抵也是因得了萧允衡的叮嘱,不敢在她面前多嘴。
萧允衡也是糊涂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事都做下了,外头的人皆传得沸沸扬扬,岂是能轻易瞒得了她这个当母亲的?
先前他不近女色,又迟迟不愿娶妻,她心里总觉着不安,还曾疑心他有断袖之癖,现下他养了个女子当外室,这一点倒是不必再忧心。
她转念一想,眉头又再蹙起。
他这般在意明氏,亦不是她乐意见到的。
她不喜他在外头养外室固然是一层缘故,而另一层缘故,便是那外室还是萧允衡密友的妻子,哪怕密友当真是去了,与个寡妇扯上关系,这样不体面的事儿传出去,总归于萧允衡的名声不利。
薛氏对褚嬷嬷嘱咐道:“衡哥儿不懂事,你是府里的老人了,该懂的规矩不必我说,你也清楚。他们行过房后,定要按规矩给明氏端去避子汤,衡哥儿再如何宠她,他到底还未娶妻,总不好正妻尚未进门,倒先让外室给他生养个庶子出来。
褚嬷嬷忙起身回道:“王妃尽管放心,老奴每回都按着规矩叫明娘子服用避子汤。”
薛氏心中稍定,随即又问道:“那明氏可有为此闹过么?”
“回王妃,明娘子倒是个懂分寸的,每回老奴给她端药过去,她也不扭扭捏捏,拿起药碗就乖乖喝下,不曾闹过什么。”
***
接连几日天色都是阴沉沉的,总像是要下雨,今日晨起后,难得见了几许晴光。
一早起来,褚嬷嬷从下人口中打听到昨晚萧允衡又是在栖云轩歇下的,且睡前还叫了两回水进去,她牢记王府定下的规矩,且薛氏前两日才又提醒过她,不敢松懈半分,叮嘱丫鬟熬了避子汤,拿着才熬好的汤药进了房中。
说来也是不凑巧,萧允衡出门没多久,便又坐着马车回了栖云轩。
褚嬷嬷才捧着空碗离开没一会儿工夫,药味还未散尽,萧允衡一进屋,屋里的一股子药味儿便直冲鼻子。
明月早前曾感染过风寒,他眼皮一跳,以为她这是又病了,走到她跟前仔细端详她的脸:“好好的怎么又喝药了,可是哪里觉着身子不适?”
明月正惊讶他怎么突然就回来了,迟疑了一下才道:“民妇身子并无不适。”
“那屋子里为何一股子药味?”萧允衡不喜她不拿自己的身子当回事,语气不免加重了几分,“你也是胡闹,身子不适岂是能瞒着的?”
明月被他问得心里烦躁。
她不耐烦再跟他纠缠,没好气地道:“民妇身子不适,才刚喝过药,大人满意了么?”
萧允衡没听出她话里的讥讽,对此信以为真,面露担忧:“哪里不适?”
见他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明月心中愈发厌烦他的虚情假意,别开脸不再理会他。
萧允衡紧拧起眉头,捏着她的下巴扳过来细瞧。
她面色苍白,旁的倒瞧不出什么异样来,他一时也拿不准她面色苍白是因鲜少出门的缘故,还是她当真身子不适。
他不是大夫,明月性子又倔,他索性也不再问她,起身到了门外,叫陶安赶紧去寻一位大夫过来瞧瞧。
几炷香的工夫,陶安便带着一位老大夫来了栖云轩。
老大夫姓简,细细把过脉,诊出问题所在,脸色微变。
萧允衡在一旁拿眼瞧他:“大夫诊出什么来了?”
简大夫迟疑着道:“老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见他如此,萧允衡便知明月的身子有些不妥,心下一沉,急急地道:“有话直说!”
简大夫也不再瞒着,直言回道:“依老夫看来,娘子当是服用过避子之物。”
萧允衡满目错愕,到底城府深,当即又神色如常,只挑最要紧的问:“那避子之物可伤身?”
“这避子之物若是长期服用,自是对身子不利,幸而夫人服用的时日还不算长,待老夫再开个药方子,夫人按着药方子细心调养一段时日,应当就无碍了。”
萧允衡心下稍定,收下简大夫写下的药方子,叫人送简大夫出去,目光挪回到明月脸上。
明月垂下头,叫人看不清楚她脸上的神情。
他心知从她口中大抵问不出什么来,收回目光,来回打量着白芷和薄荷。
“究竟是怎么回事?”
白芷神色慌乱地搓了搓衣角。
避子汤一事平时都是褚嬷嬷在料理,褚嬷嬷是王府的老人,平日又深得萧允衡器重,她便是胆子再大,也不敢出卖褚嬷嬷,万一因此跟褚嬷嬷结下梁子,她在府中的日子必不会好过。
萧允衡见两个丫鬟迟迟不语,心中的恼怒更甚。
薄荷和白芷日日贴身服侍明月,明月服用避子之物,旁人不知还勉强说得通,这二人怎可能毫不知情?
他冷笑着道:“不说是么?那便自行去领罪杖打二十,再一并发卖出去。”
白芷听了手脚冰凉,薄荷本就年纪小,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登时吓得腿脚发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世子爷息怒,世子爷息怒啊。”
“饶不饶你,只看你自己招不招!”
薄荷忙道:“是褚嬷嬷,是褚嬷嬷给娘子端来的避子汤。”
萧允衡面色铁青,到了屋门外对陶安和石牧吩咐道:“去把褚嬷嬷叫来,把院子里当差的一众丫鬟婆子也一并叫来。”
陶安和石牧将人召集到了院中,褚嬷嬷见满满当当站了一院子的人,饶是宁王府里的老人了,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
萧允衡居高临下地睨着褚嬷嬷。
“阿月她喝了几回药?”
褚嬷嬷恭敬回道:“按王府的规矩给的药。”
萧允衡颔首。
褚嬷嬷抬眸偷觑他一眼,恐他怪罪她,只得壮胆解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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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妻进门前,外室不能生养,老奴只是按规矩行事。”
萧允衡冷哼一声。
好一个奉命行事。
“嬷嬷而今年纪大了,差事是当得越发糊涂,实不宜留在此处当差,不若去庄子上待着罢。”
褚嬷嬷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嘴里急急地道:“世子爷息怒。这避子汤乃是王妃的意思,老奴不敢不从啊。”
褚嬷嬷是宁王府里的老人,此话虽有出卖主子之嫌,只是眼下这情形,也由不得她另想法子,只能先替自己辩白几句,将自己摘个干净,总不能真被萧允衡打发了去庄子,否则她这辈子就真到了头了。
萧允衡冷笑一声:“如今这宅子里,做主的是本官还是王妃?”
他一壁说着,一壁目光逐一扫过站在院中的诸位丫鬟婆子。
褚嬷嬷埋首跪在地上,不敢再出声替自己辩解。
萧允衡也不叫她起身,侧目递了个眼色给石牧和陶安,二人会意,上前架着褚嬷嬷的胳膊将其拖了出去。
院子里的动静闹得太大,留在屋里的明月等人也都听见了,薄荷坐立不安,静静躲在一处偷窥院中的情形,待得知褚嬷嬷被萧允衡打发了去庄子当差,褚嬷嬷那样的老人,宅子里的一众仆妇哪个见了她不怕,今日说被打发了就被打发了走,她哪敢再细瞧,悄悄回了屋里,欲将此事说与明月知晓。
才要开口,萧允衡掀帘进了屋中,薄荷见他来了,吓得把话又咽了回去。
他挥退薄荷和白芷,将明月抱到膝头上,手指抚在她小腹上,温柔安慰道:“那药伤身,往后不喝了。”
方才闹出来的动静不小,明月便是坐在屋中,也听了个七八分。
明月不为所动:“大人也知道那药伤身,大人只顾着自己尽兴,事后却逼着民妇喝下避子汤,你们宁王府的规矩可真是叫人不敢恭维!”
萧允衡被她刺了一下,深吸口气,才缓着语气道:“我并不知情,褚嬷嬷已被我罚去了庄子上,日后也必不会再有人叫你服用那药。”
明月嗤笑一声。
避子汤味苦不说,对身子又不好,这些她都知道,只因形势所逼,她也并不曾为此闹过,到头来他却装作毫不知情,假惺惺得很。
明月伸手拂开了他放在她肚子上的手掌。
是褚嬷嬷给她端来的避子汤,但褚嬷嬷有句话说得不假,褚嬷嬷只是奉命行事,萧允衡却责罚了褚嬷嬷,萧允衡才是可笑,以为把褚嬷嬷赶走了,这事就解决了么?
萧允衡不知她心中所想,以为她不喜他碰她肚子,抓住她的手握在他的手中。
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眉头渐渐蹙起,展开她的手掌心细细打量。
她的手小而白,是一双做惯了粗活的手,掌心上还留有从前下厨做饭和做针黹时弄出来的茧子。
他扬声唤白芷进屋:“去把我书房里的那盒膏药拿过来。”
白芷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又拿着一盒膏药回来,萧允衡用指尖挑出一点儿白色膏体,仔细涂抹在明月的手掌上,十根手指上也抹了膏子。
明月瞧着他,又将目光移至别处。
从前她总盼着他能待她再好一点,而今心冷了,他便是亲手给她抹药,她仍是没法对他生出一丝感念之情。
他恐怕是忘了,从前还在潭溪村的时候,她的手比如今的更是粗糙许多。她本就是穷苦人家的孩子,自然事事要自己去做,她也并不以此为耻。
因着她绣工不错的缘故,她已比许多村民都幸运,不必下田种地,只卖些针线活便可养活她和明朗,只是挑水做饭之类的粗活,总归还是免不了。
而今叫白芷拿来药膏细养她的手,不过是看她双手粗劣,觉着她不配伺候他罢了,与他在不在意她并无甚关系。
第52章
褚嬷嬷被萧允衡打发去了庄子上,不过两日,消息便传到了宁王妃薛氏的耳中。
薛氏本就担忧萧允衡行事糊涂,只因他还在兴头上,且萧允衡这人向来不听劝,就连他父亲也时常奈何不了他,她这当母亲说的话,他更是听不进去,只得暗中嘱咐褚嬷嬷看着点。
只要萧允衡不荒唐到弄出个庶长子出来,待再过些时日萧允衡没了兴致,她再给那外室些银两算是补偿,事情便可顺利了结。岂料萧允衡闹得越发不像话,不顾外头的名声与自己密友的寡妻纠缠在一处,还把褚嬷嬷贬去了庄子。
薛氏不敢再任由他胡闹下去,又摸不准萧允衡会是何态度,特地挑了他不在宅子的时候,带着她身边的蒋嬷嬷去了云居胡同。
白芷听闻薛氏亲自来了此处,吓得眼皮直跳,既怕到时候她在萧允衡面前不好交差,万一惹恼了萧允衡,焉知她的下场会不会比褚嬷嬷更惨,一时又担心薛氏会叫明月受了委屈。
正急得没法,蒋嬷嬷已扶着薛氏步入屋中。
白芷定了定神,忙上前行礼,明月不知来人是谁,只瞧白芷和薛氏的样子,再听白芷唤了薛氏一声‘王妃’,便猜到她眼前的这位美妇当是萧允衡的母亲宁王妃。
她敛裙屈膝,向薛氏行了一礼:“民妇见过王妃。”
蒋嬷嬷和薛氏对视一眼,心道这女子便是萧允衡养的外室明氏。
薛氏落了座,耐住复杂的心绪,面上仍是一派和蔼可亲:“明娘子也坐下说话罢。”
明月尚未过明路,称一句“娘子”已是抬举。
明月坐下,薛氏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她来之前还以为明月是那等绝色销魂的人物,才叫不近女色的萧允衡被她迷得晕头转向,甚至隐有几分魔怔之态,现下见明月容貌虽美,却无半分妖艳之色,便是身上的穿戴也尽显素雅。
她来之前并不曾叫人通报过一声,想也知道,明月并非因知晓她会过来而特意打扮成这副模样。
光表面来看,倒是个老实纯朴的孩子。
薛氏心里就存了疑惑。
她想起今日的来意,不欲在此逗留太久,索性把话敞开了说:“你便是衡哥儿身边的……”
‘外室’二字委实不好听,私底下跟自己身边的嬷嬷说说是一码事,当着对方的面儿如此说实是羞辱人,薛氏说到此处便又住了口。
明月的脸儿登时白了几分。
薛氏心下不忍,又道:“我且问你,你可是心甘情愿地跟着衡哥儿的?”
明月垂头不语。
她并非心甘情愿留在此处,可这宅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只听命于萧允衡,只要薛氏前脚离开,后脚便会有人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地跟萧允衡禀明,她若是跟薛氏道出实情,必会惹怒了他,到时候只会叫她吃无谓的苦头。
薛氏见她不吭声,猜她应是顾虑两个丫鬟在一旁,抬眸递了个眼色给蒋嬷嬷,蒋嬷嬷忙屏退了薄荷和白芷,只余她一人留在屋中。
见屋中已没了旁人,薛氏方才道:“你放心,蒋嬷嬷是自己人,你尽管跟我说实话便是。”
明月双手紧攥成拳,掌心沁出一层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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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先前的种种,她已不是从前那个旁人说什么她都信的傻姑娘了。
她并不完全信得过薛氏,可如今摆在她眼前的,兴许是她逃离萧允衡身边的唯一一个机会,叫她又如何能不心动?
她心一横,直言回道:“民妇并不愿意跟着大人。”
薛氏:“你既说你不是心甘情愿跟着衡哥儿的,我回去后便好生劝劝衡哥儿,叫他放你离开,往后你就去过你自己的日子罢。”
听闻自己有望恢复自由,明月悲喜难辨,起身在地上跪下,朝薛氏重重叩头下去:“多谢王妃,多谢王妃。”
薛氏示意蒋嬷嬷上前将她扶起:“快起来罢。”
明月抬起头,眼圈早已红了:“王妃的恩情,民妇永生难忘。”
方才她磕头时,磕得重而急,这会儿额头已变得通红,薛氏心里头乱乱的,自己也辨不明白是何滋味。
萧允衡样样出色,京城里多少名门贵女都巴不得能嫁给他。他挑哪个不好,非得强人所难,强逼着一个心里压根不在意他的女子留在他身边。
如此行径,简直是在造孽!
***
薛氏回到王府,已到了用午膳的时辰。
她匆匆用过午膳,便遣人去送了口信给萧允衡,要他今日下了值后便来她屋里说话。
薛氏离开云居胡同前,便叫蒋嬷嬷去细细嘱咐过宅子里的下人,不许他们在萧允衡跟前漏了口风,是以萧允衡得了她送来的口信后,并不曾疑心到什么,只以为薛氏要跟他商议王府里的事,下值后便来了王府。
母子二人相对而坐,薛氏把屋里的丫鬟挥退下去,蒋嬷嬷察言观色,也跟着退至屋门外,守在门前不让人进去。
萧允衡见了这架势,以为是要商谈什么机密事,轻笑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口茶。
薛氏开口道:“听母亲一句,放你身边的明氏走罢。”
萧允衡垂眸望着茶盏里的茶汤,神色已冷了下去。
“走?!母亲想要她走去哪儿?”
见他还在这儿跟她装糊涂,薛氏沉下脸,语气少有的疾言厉色:“你堂堂一个王府世子,将个清白女子囚禁在身边。如此行径,绝非君子所为。”
萧允衡早前便猜到他养明月的事早晚都会传到他母亲的耳中,现下听了此话,并不觉得如何意外。
“儿子无所谓外人怎么传。”
“你就算不顾咱宁王府的清誉,也该考虑考虑你自己的名声,你可知道现如今外头传得有多难听么?”
萧允衡渐渐失了耐心,放下茶盏站起了身,“母亲若是没有旁的事,儿子这便告辞了。”
“我今日去云居胡同,见了明氏。”
萧允衡身形一顿,扭头看向薛氏。
“我瞧得出来,明氏是个性子老实温顺的,并非那起张狂之人,你会看中她,母亲也并非不能明白。”
薛氏对明月满口夸赞,萧允衡轻嘲着道:“她倒是会讨好人。”
对素未谋面的母亲都知道讨人欢心,怎地见了他,就连个好脸色也不屑于给他看呢?
“你若实在喜欢,我便再挑几个与她容貌长得相近的丫鬟去你屋里,你自己瞧瞧中意哪个,便收了当你通房罢。若是都喜欢,也尽可都收你房里,待哪日你正妻进了门生下嫡子,我便叫人停了她们的避子汤,你觉着这主意可好?”
薛氏欲要再劝他几句,萧允衡冷眼扫向她:“儿子的事,儿子自有分寸。”
见他起身离开,薛氏到底没忍住,开口与他道:“母亲看得出来,明氏并不愿跟你有任何瓜葛。世上的女子何其多,你又何必死缠着她不放手,还是放她回她老家去罢。”
“母亲才见了阿月一回,怎就认定她不愿跟着儿子?”萧允衡面上冷冷的,“母亲日夜操劳王府的大小事,儿子房里的事,就不劳母亲费心了。”
薛氏脸上有些不自在:“衡哥儿,明氏实不愿跟着你,今日她跪下求我,只愿能回去过她的安生日子,连我瞧着都觉着心酸。你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当知道凡事都讲究个你情我愿,你又何必再强人所难?”
萧允衡的脸色瞬间难看得吓人,薛氏见了也是心下一凛。
他怎么都没料想到,明月那样倔强的性子,竟能跪在他母亲面前磕头求放过。
胸口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他强自压着怒意,过了良久才平复心情。
“母亲有所不知,阿月她是心悦儿子的。当初儿子在外头受了重伤,几近丢了性命,阿月家里穷得叮当响,仍是为了儿子找了大夫医治,还在儿子身边悉心照顾儿子。
“后来阿月对儿子心生情愫,儿子离开后,她为了儿子,还大老远地跑来京城寻人,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吃了许多不为人知的苦头。眼下阿月不过是跟儿子闹了别扭,才会在母亲面前说出这堵气之言,母亲大可不必把她的话当真。”
薛氏知他自来是个冷心冷肠的,表面看着性情温和,骨子里强势得很,今日他又道出先前流落他乡的遭遇,她方才知晓他和明月原先就曾有过一段情,二人之间的过往她又的确半分不知情,萧允衡说话时又信誓旦旦,听着有鼻有眼,不像是胡乱编造出来的,她实难断定他们二人当中,哪个说的是真,哪个说的才是假。
她不好再劝,眼睁睁看着萧允衡回去了。
萧允衡离了宁王府,径直回了云居胡同。
薄荷和白芷正坐在圆凳上陪明月话家常,萧允衡一进来,她们忙站起身来垂手立在一边。
萧允衡挥手叫她们退下,撩袍坐下。
明月见他面色阴沉,连嘴角也噙了怒意,显然是气得不轻。
薛氏今日才来找过她,她不免疑心是不是薛氏回府后跟他说了什么才惹得他动怒,脑子里才闪过这念头,便又自嘲一笑。
她也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他一贯瞧不起她,又哪里会是为了她而大动肝火?
如此一想,她便又冷静下来,也不去理会他。
萧允衡心里本就恼恨,现下进了屋中,见她全然无所谓的样子,心中更是添了怒意。
两人一时无话,萧允衡按捺不住,嗤笑一声:“今日栖云轩倒是热闹。”
明月心头一紧。
薛氏回去后果然跟他提到了今日之事,现下单瞧萧允衡的样子,此事多半是不成了。
萧允衡拿眼睨她:“从前我总瞧你傻傻的,也不知你惯爱在我面前犯傻,还是跟了我这许久,总算从我身上学到了几分精明。如今你脑子倒是转得快,初见我母亲,你也不认生,又是开口求她、又是跪下磕头的,我倒真小瞧了你的能耐。”
他言语分外刻薄,明月听了鼻子一酸。
她强压下心中的酸楚,冷笑一声:“大人说的不错,民妇活该被您说傻,但凡民妇从前没那么蠢笨,民妇又怎会被大人骗得团团转?”
萧允衡被她说得心头一堵。
他既是已知晓薛氏与她见过一面,她又曾求过薛氏放她离开,明月索性也不藏着掖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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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色淡漠地道:“大人既是知道了,那民妇的意思大人大抵也明白,还请大人能放民妇离开。”
到了此时她仍是铁了心地要离他而去,萧允衡心头的那口郁气愈发深浓。
“你既是已跟了我,你以为我还会放你走么?”
明月本还想跟他好聚好散,见他仍是不肯还她自由身,也顾不上是不是得罪他,索性敞开了说:“大人身份尊贵,要什么样的女子不可?大人一向聪慧过人,大人理应看得出来,民妇并不愿跟着大人,大人为何定要强人所难?”
萧允衡心中冷笑连连。
谁都道他强人所难,他就偏要给众人看看,何为强人所难。
“民妇哪哪都配不上大人,民妇和大人本就不该有任何瓜葛,不必民妇说,大人也一早就清楚,否则当初大人也不会丢下民妇,一声不响地离开潭溪村,大人为此还费心演了一场好戏,叫我们都以为大人坠崖而死。而今大人明知民妇不愿,却非要将民妇强留在此处,大人这又是在做什么呢?”
此话不可谓不重,直接点出了他先前就有的别扭心思,犹如一记耳光,沉沉打在萧允衡的脸上。
威严被挑衅,萧允衡面色一沉:“放肆!明月,你是忘记跟谁在说话么?”
“民妇一刻都不敢忘怀。”
萧允衡见她一番话说得咬牙切齿,便知她心里实是恨透了他。
他又气又苦,面上不显,反倒轻笑一声:“原来你也知道你住的乃是我的宅子,那你怎不去看看宅子里的其他人,哪个敢这般对我蹬鼻子上脸。”
“民妇不识好歹,哪配在大人身边伺候。不若大人放民妇归家,如此大家都清净。”
明月这话戳到了萧允衡的痛脚。
“明月,是我平日里太惯着你,才叫你恃宠而骄,失了分寸。若是没有我,你这辈子都别想踏足这样的地方,现如今还不知在那个山沟沟里过着怎样的寒酸日子。”
“民妇在村里过得自由自在,大人却非要强人所难,将民妇掳来此处,而今民妇活得连尊严也没有,被困在大人的宅子里如个囚犯一般,大人当初真该把民妇也关在牢里,将民妇送去断头台,一了百了,也省得继续活着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
饶是萧允衡涵养再好,也气得额上青筋暴起。
好端端地拿砍头一事诅咒自己,是嫌自己的命不够长么?
“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我的宅子里,哪个敢甩脸色给你看?”
明月嘴角挑起冷笑:“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大人连自己做过的事都忘了么?”
萧允衡被说得一愣。
他强压下心底的滔天怒意,眯眼冷笑:“明月,你好像是忘了,当初可是你一心想要嫁给我的。怎么,现如今你悔了、不愿意了,你我从前的那些事你便打算一笔勾销了么?”
明月脸上的血色霎时褪了个干净,别过脸去不愿再瞧他。
这人偏执得可怕,跟他是讲不通道理的,她说再多也不过是白费力气。
萧允衡俯身靠近,扳过她的脸迫使她目视自己。
四目相对,他在她的眼中看到了怨怼。
“萧允衡,是你先弃我而去,我不过是不愿再被你耍弄,去过我的清净日子,你却见不得我好过,非要强占着我不放,你就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他愈发恼恨,口不择言地道:“去过你的清净日子?你也不用再白费力气求我母亲或旁人相助,你若是不信,大可再试试,看哪个敢为了帮你而得罪我。”
第53章
萧允衡直直望进她的眼里,一字一句地道,“明月,你给我听清楚了,除非我哪日腻了你,否则你这辈子都别想躲开我。”
他松开她,转身便走。
这一去便没了踪影,直到晚膳都凉透了,也不见萧允衡回来,白芷不敢让明月饿着,便自作主张叫人重新热了饭菜,带着小丫鬟进屋摆饭。
明月独自一人用了晚膳,薄荷陪她说了一会儿话,见时辰不早,便服侍她去净房洗漱。
在床上躺下,明月长长舒了口气。
今日她和萧允衡两人针尖对麦芒,依着萧允衡的脾气,应是不会留宿在栖云轩,她当是能睡个安稳觉了。
到了半夜,她正睡得香甜,忽而有东西压在她身上,足有千万斤重般,压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
她睡意全无,睁眼醒来,萧允衡紧抱住她,将她压在了身下。
他比前些日子粗暴许多,似是要将她往死里折腾,明月自是不愿屈服,上手就挠,萧允衡单手扣住她的双手,另一只手扯落她的扣子,俯身靠近。
被他扣住的手动弹不得,明月张口咬住他的肩膀,他似是感觉不到疼痛,压着她一寸寸吻下去。
她咬人用了十足的力道,松口时,他的肩膀上沁出一片血珠子。
“萧允衡,你混蛋!”
萧允衡两眼猩红:“我再问你一遍,你知错了没有?还会不会求人放你走?”
“我没错,错的人是你。再给我机会,我还是要走,宁王妃做不了主,那我就再想别的法子。萧允衡,世上自有公道,别以为你能一辈子困住我。”
萧允衡怒目瞪她。
她眉头紧蹙着,眼角处沁出几滴眼泪,分明刚才疼得狠了,却死咬着唇不肯开口向他求饶。
他意识慢慢回笼,不忍再这般待她,走下床,去了净房洗漱。
回到床前躺下,明月一张巴掌大的脸苍白如纸,脸上泪痕未干,两眼紧闭地平躺着。
他心念微动,又将目光挪到她的额头上。
许是先入为主,抑或是窗外照进来的月光之故,她白净的额头看上去竟比平时要红肿。
他心中又生起一股怨气。
他自认待她不薄,见她只在意明朗,他爱屋及乌,便寻了门路将明朗送去全京城最好的书院念书,明朗回来或是去书院,也俱是他最信任的长随小心护送。此次明朗在书院与其他学子打架,他也特意将此事瞒过明月,还找了师父教明朗武功。
他便是对他自己的嫡亲兄弟,也从不曾如此上心过。
可她呢?
她从来看不见他的好,他待她的好,被她视作了粪土一般,只牢牢记着他先前曾骗过他。
世上还有比她更不知好歹的人么?
目光扫过她微红的额头,心里又不自觉泛起一阵酸楚。
他掀被而起,走出内室,叫白芷去给他找药膏过来。
白芷拿了药膏过来,他净了手在床沿边坐下,指腹抹了药膏,涂在明月的额头上。
明月睁开眼,抬手拂掉他的手。
萧允衡面色微沉,抹着药膏的手仍往她的额头上抹:“顶着额头上的伤觉得好看?”
明月目光在他脸上扫一圈,冷哼一声:“大人先顾好您自己吧。”
她不想看到萧允衡那张令她厌恶的脸,索性阖眼装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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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允衡气得牙根痒:“你就是个没良心的。”
“谁能比大人更卑鄙无耻,大人竟还跟民妇谈什么良心?”
冰凉的膏药抹在额头上,激得明月颤抖了一下。药膏凉凉的,所涂之处当即变得舒服起来。
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涌上心头。
他亲手帮她涂抹药膏,大抵在他眼里,便是惯她宠她的意思。可他也不想想,若不是为了离开他,她又怎会跟人下跪磕头?
***
早上明月醒来时,萧允衡已不在屋里。
内室响起动静,在外等候的白芷和薄荷心知明月已起身,捧着巾帕和铜盆进去服侍。
昨晚被萧允衡折腾得狠了,明月脖颈处以及其他私处的痕迹只叫人看了心惊,饶是白芷和薄荷伺候了许久,也羞得脸颊通红,不敢再抬眼细瞧。
薄荷服侍明月换了身衣裳,明月咳了两声。
她嗓音嘶哑,白芷不免心中一疼,拿话开解她:“恕奴婢多嘴,奴婢看得出来,大人心里头其实是很在意娘子的。奴婢伺候大人多年,大人一向吃软不吃硬,娘子往后还是别再跟大人硬碰硬了罢,否则到时候吃亏的还是娘子啊。”
明月也懒得吱声,只静静地听着。
白芷到底是萧允衡身边伺候的,凡事总爱把萧允衡往好的地方揣度。
不过白芷有句话没说错,跟萧允衡硬碰硬并非明智之举,林姑娘身份高贵,萧允衡仍是出言警告了林家,光凭此事便可看出来,萧允衡位高权重,他那人又该有多记仇。
林姑娘那样的名门闺女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她这样无依无靠、出身低微的农家女。
惠姐姐和金大哥已离开京城,眼下应是已回了潭溪村,可明朗毕竟还在府中,近来又日日待在书院,她整日被一群丫鬟婆子牢牢盯着,去书院看望明朗自是无从谈起,哪日若是萧允衡一时兴起将明朗从她身边带走,简直可以说是易如反掌。
至于薛氏那边,更是叫她看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昨日她求薛氏相帮,薛氏那边至今都未着人捎来任何消息,她便已猜到,不止是旁人,就连薛氏也畏惧萧允衡,根本帮不了她什么。
与其指望别人来救她,不如自救。
要逃离萧允衡的身边,除却制定一个详尽周全的出逃计划,手里还得握有足够的银钱。
明月叫丫鬟退下,待屋里只剩她一人,忙起身翻找自己的包袱,从里头摸出一叠银票,盯着手中的银票怔怔出神。
为了来京城找人,前些年她攒的银两几乎花了个精光,萧允衡送了她不少金叶子和首饰。
萧允衡待她出手大方,不过她到底只是他身边一个用来暖床的玩意儿,眼下他对她还存有几分新鲜感,待过些时日,萧允衡便会腻了她。
光有傲气又有何用,傲气不能当饭吃,更不能为她争得自由。他既然给了银两,她就没道理不收,总归她日后是要逃离此处另寻一处站稳脚跟,重新开始过她的清净日子,到了那时候,萧允衡给的金叶子和首饰便可拿来傍身。
她将东西放回原处,垂头沉思。
只要准备得周密,总有一日能远走高飞。
她会的东西不多,唯有女红还拿得出手,她思来想去,决定和先前一样,每日多做些针线活,预备到时候着人拿去铺子里寄卖。不求太多,能攒多少银钱是多少。
明月心中稍定,见屋里的针线不够用,用过午膳后,便吩咐白芷派人去外头买针线回来,下人买了针线回来后,她便坐在窗下做绣活。
白芷见她忙着做活计,以为她是在给明朗做衣帽鞋袜,怕她累着,在一旁劝道:“娘子,您要做什么绣活,不若叫人去外头铺子里买现成的罢?”
明月摇了摇头:“不必了,我自己做绣活就好。”
“娘子,绣活费眼,还是少做点罢。”
明月知她好心,朝她弯了弯唇:“我随便做做罢了,整日困在屋里也无事可做,权当打发时间。”
她执意如此,白芷也不好再劝,和薄荷陪她一道做针黹。
有事可做,便没心思去苦恼她无法改变的事实,做了几日绣活,明月的心情倒是松快了些。
***
萧允衡坐在书房,将石牧唤到跟前。
石牧低垂着头,等候他的吩咐。
“阿月房里伺候的丫鬟,就是脸圆圆的那个,是不是整日多嘴多舌的?”
石牧疑心他说的是薄荷:“大人,您说的是薄荷姑娘么?”
萧允衡方记起明月曾这般唤过那丫鬟:“对,就是薄荷。”
“大人问起薄荷,是打算……”
“明日你便把她从阿月身边弄走,另外挑个性子老实、嘴巴严实的丫鬟去阿月身边服侍。”
石牧也不知薄荷哪就得罪萧允衡了,亦不敢不从,只得顺着他的口气道:“薄荷这丫头年纪小,性子确实欠稳重。”
萧允衡挑眉冷笑:“不是薄荷近身伺候着,阿月好好的一个人,能变得如眼下这般尖嘴薄舌?”
石牧一听这话,以为薄荷要被打发去别处当差,拿眼偷觑萧允衡,斗胆替薄荷说好话,“容属下多嘴,薄荷这丫鬟便是有百般的不是,好歹当差还算忠心耿耿、尽心尽力。大人您看,不若就打发薄荷去栖云轩的院子里打杂罢,若是打发去别处,不说其他丫鬟婆子见了寒心,便是明娘子问起来也不好交差啊。”
萧允衡闭眼靠在椅背上,再睁开时,眼里的怒意已褪去些许:“罢了,留着薄荷吧。”
石牧怕自己误会主子的意思,忙又确认道:“大人的意思,是留薄荷继续在明娘子房中,近身服侍明娘子么?”
萧允衡斜睨他一眼:“不然呢?动了她房里的人,她心里能舒坦,到时候又该跟我闹了。”
***
萧允衡回屋时,明月正坐在软榻上,拿着绣绷绣花儿。
他长臂一伸,将绣绷从她手中抽走。
明月抬起头,不明白他又在哪儿撞了邪回来,萧允衡已落了座,把绣绷朝旁边一丢,将她扯在怀里。
“好好地做这些干什么?”
他疑心她又如先前那般拿绣活去铺子里寄卖,说话时语气里带着诱哄,“若是缺银子,直管问我要便是。”
明月紧抿着唇,只由着他自问自答。
萧允衡细细端详她。
她脸色已不如他进屋前那般轻松愉快,与他对视时,她眼角眉梢俱染上一层疏冷之意。
前几日两人有了一场争执,她竟也不来跟他服软,他脸上的伤养了几日才好些,后来还是他自己忍下气来不欲跟她多计较,只当作什么事儿都没发生。
他手臂收紧,箍住她的腰朝上一提,垂下头,寻到她的嘴唇吻上去。
她的唇和从前一样,软软的,却冰凉得无一丝热气,叫人感觉不到半分情意,更品尝不出一丝甜蜜。
他胸口闷闷的,喘不过气来。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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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要了她的身子,强行将她留在身边,与她做尽亲密之事,偏偏他总不能如愿,怎么都做不到让她变回从前的那个她。
那个傻傻的、满心满眼只看得见他的痴情女子。
他埋首在她颈窝,想起她过去的温柔小意模样,他更觉挫败无力。
他是不是做错了?
倘若当初他换一种方式处理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不曾对她用过那些手段,是不是他们就不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
次日用过早膳,明月坐下想要再做绣活时,才叫人添置的针线竟全都不见了。
她寻找了一番,见实在找不到,便吩咐白芷再去外头买些回来。
白芷忙回道:“娘子,大人今早已嘱咐过奴婢,不许奴婢再给您买针线回来。”
明月几乎要被萧允衡给气笑了。
昨日她并不曾说过一句激怒他的话,只坐在屋里做女工,怎又平白惹得他不快,让她连针线活都不能做了?
白芷怕她想岔了,忙又辩白道:“大人说了,娘子您眼疾才好,不该做绣活伤了眼睛,您需要什么,由奴婢们来做便好。若您不喜奴婢们的绣工,大人已说了,请外头的绣娘做也使得。”
但凡萧允衡吩咐下来什么,整个宅子里上上下下都马首是瞻,明月深知这道理,索性也不再跟白芷多费口舌,与她道:“你和薄荷先下去罢。”
萧允衡下值回来,刚坐下饮了半盏茶,明月便吩咐站在一旁的薄荷:“薄荷,明早你差人去外面买些针线回来。”
萧允衡搁下茶盏的动作一顿:“昨日我才叮嘱过你,你是忘了你先前曾患过眼疾,做绣活不怕眼睛再出什么岔子么?”
“大人不让民妇出门,整日待在屋里什么都不让民妇做,就连民妇做些针线活也容不下,是不是把民妇养成个废物大人才高兴?”
近来明月与他说话总带着刺,萧允衡已见怪不怪,不予跟她多计较,只温声道:“你是我的女人,何必过得这般辛苦。若是缺钱,你只管问我要便是,难道我还能短了你不成?”他偏头吩咐白芷,“去给本官拿些银票过来。”
明月记起包袱里的那叠银票,眼睫轻颤。
金叶子和银票,俱是她卖身得来的银钱,每回想到此处,她不免感到羞耻,父母亲若是泉下有知,知晓了她做下的事,还不晓得会如何羞愧。
一想到自己的双亲,明月的眼泪无声垂落。
她心知哭也无用,忙又抬手摸去眼泪:“像前些日子那样,塞一叠银票给民妇,算作给民妇暖床的酬劳,是么?大人,您可真大方!”
萧允衡面容一沉:“明月,我留你在我身边,原是为了你对我的那番情意,今日我不过不忍见你辛苦,想给你些银票,你便拿话来堵我。‘暖床的酬劳’。你把你当什么人了?你又把本官当什么人了?”
“大人这话实在好笑。我对大人何尝有过什么情意?大人将我困在此处,夜夜来我房中与我……”明月到底是清白人家的姑娘,说到此处终是说不下去,脸色涨得通红,“大人逼我至此,难道大人做得,我还说不得么?”
萧允衡拳头攥得发白:“明月,你住嘴!”
明月怒目瞪他。
萧允衡丢下一句“阿月,你没良心”,提步便朝外走。
石牧见他才进了屋里没两盏茶的工夫便出来了,面色更是阴沉得厉害,也不敢多言,忙垂首跟在后面,一前一后回了书房。
石牧服侍萧允衡用过晚膳,又命婆子备了热水,萧允衡沐浴过后便歇在了书房里。
才要退下,萧允衡出声将他唤住。
“大人。”
萧允衡坐起身:“明日一早你便去找两个人品信得过的绣娘来府里。”
“绣娘?”
“你就跟她们说,旁的不用她们管,只每日帮阿月做针线活。你叫人盯着些,敢有躲懒之举,你不必来回我,只管重罚。”
“是,大人。”
第54章
府里来了两位绣娘,绣活做得好,人也勤快,倒弄得明月没事可做。
出不了府,留在屋中又无事可做,这日子长得仿佛见不到尽头,明月胃口不佳,人也眼瞧着憔悴了些。
白芷生恐她会憋出毛病来,萧允衡又不肯放她出门,放任她如此下去总归不妥,闲时便拿她从前听说的民间异闻讲给明月听以给她解闷。
明月知她好心,起初不忍伤了她的心,便也由着她讲故事,到了后来也觉出趣味来,薄荷在一旁听着,笑着跟白芷说:“白芷姐姐哪听来的故事,倒是有趣得紧。”
“奴婢也是听陶安说的,奴婢觉着有趣,便都记在脑子里了。”
薄荷奇道:“陶安瞧着年纪也不大啊,见识的事可真多。”
“陶安是从游记上看来的,据他说,这些故事都是外头的人编出来的,当不得真,娘子莫要嫌弃。”
薄荷不由叹服:“瞧不出来陶安竟还会识字,哪像我,一个字都不认得。”
“陶安有幸在大人身边当差多年,大人不喜手下的蠢笨,找了先生教会了陶安认字,陶安自己也争气,空暇时看了许多书,连认带猜的,倒也认了不少字。”
明月眸光微闪。
她怎么就疏忽了,手中有银钱是一码事,自己总归也该学会识字。
从前她目不识丁,她也没觉得什么,有闲工夫还不如多做些绣活维持生计。萧允衡在潭溪村养伤的时候,她怕他日后嫌她粗俗,总想着更配得上他一点,便跟着他勉强学会认了一些字。
后来她双目失明,识字一事自是无从谈起。
萧允衡心里并不如何在意她,然则他天性固执,只有他厌弃旁人的,断不能容忍旁人抛下他,倘若哪日她真能逃离此地,难保萧允衡日后不会派人去潭溪村将她抓回来。
她是不能再回潭溪村的,只能带着明朗去别处生活,举目无亲的,他们姐弟二人的日子定不会轻松,更何况还得继续让明朗去学堂念书,总不能因为跟了她这个姐姐,便叫明朗再无念书的机会。
不识字,便如个睁眼瞎一般,吃亏不说,还可能会被人骗。
她收回思绪,看着白芷,道:“被你说得我连自己都想看书了,明日你便差人去书肆置办些书回来给我看看罢。”
“娘子,您喜欢看哪些书?”
“不拘什么,随便买点回来罢。”
白芷应下,到了次日便叫跑腿的小厮去书肆买书,明月说不拘是什么书,白芷到底不敢乱来,一再叮嘱小厮不许拿不三不四的杂书回来,免得乱人心思,只挑夫人小姐爱看的书便可。
明月叫人买书回来的消息,隔了一日便传到了萧允衡的耳中。
这日晚间,与明月一道用过晚膳,萧允衡向她问起此事:“你好好地怎么想起看书来了?”
下人事事都不瞒着萧允衡,今日他问起,明月倒也不如何意外:“打发打发时间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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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允衡先前曾教她认过几个字,比旁人都清楚她的深浅,不由奇道:“那些字你都认得?”
明月想起她才做了几天绣活便被他命人将针线拿走,而今她叫人买了书回来,他又嫌她不识字,板着脸没好气地道:“不认得字,就不兴我学么?”
“我教你认字,如何?”
明月拿眼打量他。
这几日她看了白芷拿来的书,书上一行行的字,密密麻麻地只看得她两眼发晕,她又大字不识几个,根本看不懂书中写的是什么。
明朗平日都在书院待着,得再等上多日方能回来,且在家中待上一日便又该回书院,教她认字怕是不能够,她也曾问过院子里的一众丫鬟婆子,俱是与她一般目不识丁,陶安到底是外男,不宜与她接触,她没别的法子,只能硬着头皮自己学着认字,苦读了几日,也无甚进展。
萧允衡这话,实在叫她心动。
她唯一识得的那几个字,还是当初他在潭溪村的时候教会她的,若真能说服他教她认字,何乐而不为呢?
萧允衡:“你真想学认字?”
明月含糊其词地道:“不学这些,也没别的事可做。”
“阿月,我教你认字,如何?”
明月满目狐疑。
萧允衡捏捏她的鼻尖,笑了:“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明月暗暗冷笑。
他素来诡计多端,岂会好心帮她?
萧允衡两眼凝注在她脸上,瞧出她心里怕是说不出他什么好话来。
为着这样的小事,犯不着跟她较真,他轻叹口气,将她搂在怀里,让她的脸颊贴在他心口处:“你难得有兴致,我教你便是。”
***
萧允衡一言既出,倒也不嫌麻烦,时常主动教明月识字,两人在一处时,倒有大半的时间都待在书房里。
早前他们独处,萧允衡总拉着明月做那档子事,旁的话一概没有,眼下她学着认字,于她日后的逃离计划有利不说,还能避开与他做那亲密之事,明月用心认字之余,也松了口气,连带着用膳的时候胃口也好了不少。
萧允衡教得颇有耐心,明月心知念书认字是一桩极好的事,在他面前也刻意收敛了脾气。见两位主子相处融洽,跟前伺候的下人们心底念佛,一时间人人欢喜。
这日休沐,萧允衡留在家中,与明月一同用过朝食后便去了书房。
萧允衡手里握着本书,指着书上的字教明月认字,明月学得认真,遇到不明白的地方,还会细细问他几句。
教着教着,萧允衡的心思便转到了别处。
还在潭溪村养伤时,明月也如今日这般跟着他学练字,他教一句,她便应一句,羞涩而顺从。她天性羞怯,从不敢与他对视,只敢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瞧他,一双眸子格外清澈,眼底的情意根本掩饰不住。
天上的朗星明月,不及她眉目璀璨动人。
他心中一阵激荡,问她:“你荷包里的那张纸到底是何意思?”
明月别开眼,不肯拿眼瞧他:“民妇哪有什么纸?”
旁的便也罢了,事关她对他的情意,萧允衡哪能容得了她敷衍他,长臂一伸就将她拉到他面前,手指一扯,她的荷包便到了他的手里。
他从荷包里抽出那张纸,将其铺开,指着上面的两个字,眸中含笑:“这两个字可是你写的?”
她如此珍藏着这纸,只因这二字是他一笔一划亲手教她写下的字。
明月两眼死盯着纸上的‘昀郎’二字,咬牙夺过,‘刺啦’一声,一张纸给撕成了两半。
萧允衡登时收了笑容,眉眼沉沉。
她两手各捏着半张纸,眼睫轻颤。
怒气稍稍平息,萧允衡缓着脸色,从她手中抽出纸,将纸放回荷包里。
她近来不仅不爱搭理他,连脾气也暴躁了许多。
萧允衡:“我记得你从前脾气挺温顺的一个人,怎地如今这般爱恼?”
明月听他提起从前心中愈发恼怒,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萧允衡目光轻轻扫过去。
她分明是气的,眉眼却比平日里多了几分生动。
他好端端地跟她争什么气?
贪嗔爱恨,俱源于她对他的一片痴情。
萧允衡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耳鬓厮磨间便极易动情,见了明月这般模样哪还再忍得住,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压在了书案上,托起她的下巴轻啄她的脸颊。
抬手摘下她的发钗,一头青丝顺势滑落下来,他将兜衣扯下来团成一团丢在地上,倾身吻住她的唇瓣。
桌上的纸笔撒了一地,一团水渍逐渐洇湿桌案,明月闭上眼,耳边听见他一遍遍地低唤她的名字,任由不属于她的气味布满她全身。
一阵敲门声响起,石牧在书房门外禀道:“大人,祁大人适才差人送了口信过来,说有要事急着跟您商议。”
萧允衡停下动作,气息微乱。
束好衣带,抬手整了整衣衫,当即又变回平时的模样,矜贵稳重,不失俊逸风流。反观明月,被他欺负得钗松鬓乱,唇瓣红肿,身上的衣衫七零八落,隐隐能瞧见里头的雪嫩皮.肤。
萧允衡拿起衣裳帮她细细穿上,对着门外扬声道:“叫他等着!”
拥她在怀,在她光洁的额上亲了一口,“在这等我,我去去就来。”
***
旬假一到,明朗便从书院里回来了。
乍然见到明朗,明月险些都没认出他来。
数日未见,他长高了,身板壮实了不少,脸也变黑了几分。
姐弟俩回了屋里坐下,明朗急着赶回来见明月,肚子早就饿了,等不及下人开饭,抓起碟子里的点心就往嘴里塞。
明月看着他吃点心,一壁问道:“你这几日去哪儿玩去了?”
明朗咽下嘴里的点心:“阿姐冤枉我了,我日日用心念书,并不曾出去玩耍过。”
“上次你回来的时候,我瞧你还白白净净的,怎么才几日不见,脸就黑成这副模样了?”
明朗笑嘻嘻地道:“阿姐你有所不知,我近来在跟师父学武艺,师父还夸我了呢,说我比他先前教的徒弟都聪明,一点就通。”
“书院里的先生还教你们武功么?”
“不是书院里的先生,是萧大人给我找来的师父。”
明月大吃一惊:“大人找来的师父?”
好端端地,萧允衡怎会给明朗找一位师父过来教他武艺?
“嗯,就是萧大人找来的师父。我师父身手可厉害了,十八般武艺,样样都会。”
明朗心中着实感激萧允衡,便忘了萧允衡先前叮嘱过他的话,该说的不该说的,都一股脑儿地冲出了口,“有师父教我功夫,而今谁再要跟我打……”
说到此处,他方觉不妥,急急止住了口。
明月察觉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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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里的破绽,问道:“打什么?”
“……”
“谁打谁了?”
明朗觉出自己一时失言,不想叫明月忧心他,无论明月再如何追问,只紧闭着嘴巴再不吐露一个字。
明月拿眼细细打量他:“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书院里有人欺负你了?”
明朗忙摇了摇头:“哪有人欺负我,阿姐莫要胡思乱想。”
长姐如母,明月是看着他一点点长大的,哪是他想瞒住就能轻易瞒得住她的。见他目光躲闪,她便猜到他没说实话,一把抓住他的手:“你还说没有?!没骗我,那你为何不敢瞧着我的眼睛说话?”
明朗本就心虚,被明月问得越发心慌起来,不敢叫她知道此事,又不习惯跟她说谎,一时间倒不晓得该如何解释才能糊弄过去。
萧允衡已在门外站了片刻,本想着他们姐弟二人多日未见,他若这会儿进去了,定会扫了他们的兴,便也没急着进去,不成想明朗一时不防说漏了嘴,叫明月猜到了其中的端倪。
他端容步入屋中,两眼睨着明朗:“时辰不早了,你赶紧回屋去罢。”
明朗正急得没法,萧允衡给他解了围,他心头一松,撒腿就跑出去,溜得比一只兔子还快。
明月欲要追过去把话问清楚,萧允衡上前几步,一把将她扯到他怀里。
他早不进来,晚不进来,偏偏她追问到要紧处的时候过来,一进屋就将明朗打发走,明月的脑中不免就闪过一个念头。
明朗方才还说,是萧允衡帮他找来了一位武艺高强的师父,若明朗没跟人打过架,萧允衡又怎会平白无故找来一位师父?
“阿朗在书院里被人欺负,所以大人您找了师父过来教他习武,是么?”
“你惯爱胡思乱想,小孩子的话岂能当真。”
“大人是觉得民女好骗么?”
萧允衡见她已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再瞒下去也是枉然,细细打量她的脸色,试探着问她:“你这是恼了?”
明月垂眸望着脚下,声音低低的:“大人帮了民女的弟弟,民女感激还来不及。”
“你说真的?”
“大人不愿信,那便罢了。”明月挣扎着欲要将他推开,萧允衡从身后将她拥住,更紧地拢在了怀里。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第55章
日子过得飞快,眨眼便又到了秋末。
才刚入冬,萧允衡就又出了一趟门。
他不在家中,明月落得自在,白日里看一会儿书,又看着绣女做绣活,学了点花色,用过晚膳后就早早歇下。
萧允衡料理完手头的公事,未作停顿,便连夜往京城这边赶。回到栖云轩时,已过了子时。
他轻手轻脚走进屋中,侧靠在床沿,伸手拨开幔帐的一角。
明月这会儿已睡下,许是为了方便她夜里起来喝茶,屋里只点着一盏烛灯,给她的脸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萧允衡抬手想要摸摸她的脸颊,手才抬起,想起自己才从外头回来,衣裳是凉的,还带着外头携来的冷意,明月身子弱,先前便因感染风寒病了好几日,受了寒气总归不妥。
他缩回手,双手挪近火盆捂热了一会儿,才又伸出手去,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明月睡得格外沉,竟没察觉到分毫。
萧允衡去净房洗漱,掀开被子,蹭着她的肩窝躺下。
这几日他不在京城,明月不必费神应付他,日日睡得早,夜里睡得尤为安稳。
她正睡得香甜,忽而被身侧的动静闹醒了,她一睁开眼,便瞧见萧允衡正紧挨着她躺在床榻上。
她没料到他回来得这般早,眼底划过愣怔。
萧允衡见她醒来,眼睛弯成一条弧线:“醒了?”
明月:“……”
萧允衡把她鬓边的乱发绕到耳后,凝望着她的目光满含温柔之色。
古人云,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从前他总对此嗤之以鼻,而今他亲身经历过了,方觉此言果不欺人。
炭火烧得火热,室内温暖如春,萧允衡的心一点点凉了下去。
适才他满心欢喜地看着她醒来,他提前回来,她脸上难掩惊讶,眸中却无半分喜悦之色。
如此情形,她对他是何心思,还用得着猜么?
失落之余,心底又升起一股恼意。
他眸子一沉,钳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与他对视:“你想过我么?”
明月紧抿住唇。
萧允衡倾身:“到底想没想过我?”
见他逼着她不松口,明月也恼了,实不愿再忍,抬脚朝他踢了一脚。
萧允衡朝旁边一躲,明月的脚从他身上堪堪擦过,险些就踢到了他的要紧处。
“你脚往哪处踢?”他定了定神,语气变缓了些,“你便是耍性子,也该知道收敛。”
明月面色极冷,看不出她的悔意,更不见她的惧怕,嘴里还恨恨道:“想你一辈子不回来!”
他心头火烧火燎的,单手抓住她的脚踝把她压在身下。
几日不见,她不想念他也就罢了,踢起人来也是无所顾忌。
他心里虽还恼着,到底收着力道,不敢真伤了她。
一时云歇雨散,他抱着明月起身去净房洗漱,明月几近脱力,连摇头的力气都没了。
***
翌日天才亮,萧允衡便出了门,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明月起身唤薄荷进屋。
薄荷端了热水和巾帕进来,服侍明月用青盐擦了牙,又伺候她换了衣裳。
明月瞥了眼珠帘,压低了声音吩咐道:“薄荷,去给我熬碗避子汤罢。”
此事是瞒着众人的,薄荷不敢叫人瞧见,找了个四下无人的地方,悄悄煮了汤药,端着熬好的避子汤移步到屋里。
明月拿起汤碗喝了一口,外间响起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听着竟像是萧允衡回来了。
她的脸刷地一下白了,愣神间,萧允衡已掀开帘子走了进来。
明月喉咙发紧,端在手中的汤药放下也不是,藏起来也不是。
萧允衡前几日才出过一趟远门,皇上念他路上辛苦,准他休沐几日稍作休息,昨晚他一时气急,叫明月在榻上很是吃了些苦头,事后他心里总觉着愧对她,一早起来便出了门,亲自去了京城最有名的一家糕饼铺子,细细挑了几盒糕点买回来,俱是明月从前想吃而不舍得吃的。
他提着糕点盒子兴冲冲地回了栖云轩,守在屋门外的小丫鬟才要通传,他递了个眼色给丫鬟示意她不许吱声,跨过门槛进了屋中。
一抬眼,便瞧见明月手中端着个汤碗。
她脸上的神情分外古怪,鬼鬼祟祟的。
他眼底的笑意凝住,疑窦顿生,快步走上前来,一把从她手中夺下汤碗,低下头凑近了细闻。
《夺月》 50-60(第9/19页)
碗里一股子冲鼻的药味,他不是大夫,不确定避子汤闻起来是何气味,可单瞧眼下这情形,心里便已猜到了七七八八。
昨晚他才与她敦伦过,今日一早他前脚才出了门,后脚她便喝起了汤药,除却那避子汤还能是什么汤药,否则又为何非得背着他喝才行?
明月瞧他神色不对,心中慌乱,手在袖底攥得泛白。
他面色难看至极,垂手立在一旁的白芷偷觑他的神色,连气都不敢喘一声。
萧允衡见汤药只剩下半碗,便知明月在他进屋前便已喝了不少,沉声命道:“把药吐出来!”
明月把碗搁回几上。
“把药给我吐干净!”
明月一动不动,恍若未闻。
萧允衡两眼紧盯着明月,心中愈发着恼。
他几番靠近,终究不忍心上前掐着她的下巴硬逼她吐出来,扬声唤陶安进屋。
陶安低垂着头不敢乱瞧:“大人,您有何吩咐?”
萧允衡拿起汤碗朝他怀里一塞:“去给大夫验验。”
明月心头一惊,唇色白得没一丝血色。
过了足有半个时辰的光景,陶安匆匆进了屋中,垂首立在那儿不敢抬头。
“说!”
“大夫验过了,说那是……”陶安咽了口唾沫,心一横,壮胆回道,“大夫说那是避子汤。”
萧允衡闭上眼,说不出来心里是何滋味。
“先前我还能将避子汤的事推到褚嬷嬷的身上,骗自己说是褚嬷嬷逼你喝下的,所以那日我当众责罚褚嬷嬷,并将她打发去了庄子,平日与她关系亲厚的丫鬟婆子我也尽数打发出去了。可今日这碗避子汤,只能是你自己要喝。”
他语气阴森,蕴着沉沉怒气,“明月,你明知我不想你喝避子汤,你因何缘故还要喝它?今日我碰巧回来,才叫我撞见你在喝避子汤,倘若我在外面当值,你可是盘算着一直能将我蒙在鼓里?
“那大人打算如何?大人向来只顾自己高兴,又何尝在意过旁人?”
“我先前便跟你说过,你跟了我,哪怕哪日情分不在了,我也绝不会亏待了你。我会给你一个容身之地,保你一辈子不愁吃穿,我也会如先前承诺过的那样,在你弟弟的仕途帮上一把,你为何就是不信我?”
“大人从前做的那些,哪一项值得民妇信您?”
萧允衡被她骂得脸上挂不住,额头青筋直跳。
明月眉眼纹丝不动。
她一点儿都不在乎,只因她从未想过跟他好好地过下去。
萧允衡惊讶之后是震怒,他一把扯住她的手腕,拉着她一路朝门外走。
他走得又快又急,明月跟不上他的脚步,若非被他牢牢拉着,险些就摔在了地上。
在廊下站定,他扭头吩咐石牧:“去把丫鬟婆子都叫来。”
石牧将宅子里的所有仆妇集中在一处,一众下人低着头,垂首立在院中。
萧允衡将目光从众人身上逐一扫过:“是哪个将避子汤买回来的?”
院中鸦雀无声,无人敢站出来认下此事。
萧允衡冷笑着点了点头:“好,既然不认,那便将所有人都拉出去发卖了。”
众人吓得魂飞魄散,拿眼偷觑左右,想要揪出买避子汤的那个人,免得自己无故受牵连。
一个年过五旬的婆子朝前跨出一步,跳出来指认道:“回大人,是明娘子身边的薄荷姑娘买的避子汤。”
见萧允衡不作声,婆子忙道,“老奴不敢欺瞒大人。今日早上,老奴亲眼瞧见薄荷怀里揣着一包东西从外头回来,薄荷从老奴身边经过时,老奴还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子药味。”
婆子怕萧允衡不信她的话,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句句直指薄荷。
薄荷被人当众喊出她的名字,抬眸偷瞧萧允衡的脸色,当即被他投过来的目光吓得心头一凛,哪还敢不认罪,往地上直挺挺地跪下。
萧允衡回眸瞧明月。
当真是好啊,他费心找来的丫鬟,原想着拨来好生服侍她,明知薄荷性子欠稳重,他顾念薄荷待她忠心耿耿,便也不忍将薄荷拨去别处当差,到头来反被她利用了去买避子汤来。
他对谁都存有疑心,自认这世上他最信任的唯有明月,到头来偏偏是明月在他身后捅了一刀,叫他如何不气?
萧允衡收回目光,朝石牧轻点下巴:“把这狗奴才拖去杖打四十,再将她拉出去……”
‘发卖了’这三个字尚未说出口,明月已伸出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袖。
他顺势望过去,对上她哀求的目光。
她脸色煞白煞白的,朝他拼命摇着头。
萧允衡心道,断不该轻饶了她,免得她不知悔改,可眼下见了她这般可怜兮兮的模样,却又实在狠不下心来。
她嗓子被卡住了一般,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求你……放过……放过她……”
萧允衡几番犹豫,终是轻咳了一声,改口道,“念薄荷是初犯,今日只杖打二十杖。”
明月急了,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将他的衣袖死命地往下扯。
萧允衡再不愿退让一步,抬手从她的手指间一点点扯回他的衣袖。
这回他是铁了心地要杀鸡儆猴,她有胆做下此事,便该知道承担后果。
他目含警告地扫过院中的仆妇,声音清清楚楚落入每个人的耳中:“再给本官发现有人弄来避子汤,便打发出去发卖了,其家人也一并重罚,本官言出必行。”
此言一出,众人俱是心头一震。
明月自悔难当,更是绝望到了极点。
萧允衡这话便是说给她听的。
她这辈子已然被毁了,为何还要牵连到她的孩子?假使哪一日她不幸生下一个孩子,叫她的孩子往后还如何抬起头来堂堂正正地做人?
石牧叫了几个小厮过来,架着薄荷将她压在了长凳上,等候发落。
薄荷到底是个姑娘家,不宜叫外男瞧见什么,萧允衡总算做了一回人,挥手命石牧和陶安退下,只留了丫鬟和婆子在院中,拿着板子杖打薄荷的那几人,也俱是几个婆子。
明月不忍见薄荷如此狼狈,壮胆走到萧允衡面前,仰起脸与他对视。
“大人,您当真要这么做么?”
“本官决意做下的事,何尝后悔过?”
明月死死掐住自己的手背,不管不顾地道:“是民妇做下的事,薄荷不过是听了民妇的吩咐奉命办事,大人为何偏要责罚薄荷?倘若大人真要计较对错,是不是民妇更该被重罚?”
萧允衡居高临下地睨着她,横眉冷笑:“明月,你该庆幸本官没舍得罚你。你若再继续纠缠着此事不放,你会不会被本官责罚就难说了。”
明月似是一点都不意外:“是啊,大人从来都是这般行事。此次的事,明明最该被罚的是大人,大人却下令杖打薄荷。大人这么做,无非跟从前待惠姐姐
《夺月》 50-60(第10/19页)
一样,指望以此要挟民妇、逼迫民妇屈从大人罢了。”
萧允衡从未被人当众指着鼻子骂,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默了片刻,才怒极反笑地道:“明月,你若是不怕薄荷被活活打死,不妨就继续畅所欲言罢。”
他不再看明月一眼,越过她命令那几个婆子:“还愣着做什么,打!”
明月手指发颤,见婆子已拿起板子朝薄荷身上招呼,生怕因为她的缘故连累薄荷吃上更多的苦头,纵然再不甘心,也只得退至一旁不敢再吱声。
薄荷是头一回受罚,落在身上的板子让她疼痛难忍,忍不住“啊”地叫出声来。
一声声呼叫声,犹如锋利的刀,直戳在明月的心上。
明月不敢再开口求情,死死掐着自己的手背,脸色苍白如纸。
萧允衡目光沉沉地盯视着她。
打到第五下,院中响起萧允衡的声音:“停!”
几个婆子停下手中的动作,垂首等待萧允衡的吩咐。
明月两眼紧盯着被压在长凳上的薄荷,婆子下手不轻,薄荷的衣衫上已染上了团团血迹,瞧着分外触目。
她用力咬住嘴唇,眼眶一阵酸涩。
她和薄荷本就是一样的人,凡事都由不得她们自己作主,命运皆被萧允衡牢牢掌握在他的手中。
第56章
身子陡然一轻,萧允衡将她打横抱起,抬脚步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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