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张新揭的榜文被掀开一角——竟是昨日刚誊抄的《户部通令》底稿,墨迹未干,赫然写着:
“凡持靖难轻券者,无论面额大小、持有者身份,皆须依序兑付。违者,杖三十,夺通兑引,永不录用。”
底下,盖着户部右侍郎亲笔朱批:“照办。——李承砚。”
孙大福盯着那行字,久久未动。
八字胡脸色刷地变了,猛地回头,一把扯住旁边家丁耳朵:“快!把那张榜文给我撕下来!”
家丁手忙脚乱去够,可风势突紧,整张榜文被卷上半空,打着旋儿飞向远处。
人群静了两息。
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哄笑与叫好。
“哈哈!假的!那铜牌是假的!”
“我就说嘛!护国公带出来的官,哪会欺压老百姓!”
“青牛村的老里长,硬气!”
孙大福没笑。
他只是默默从怀里掏出一块粗布帕子,仔细擦了擦额头汗珠,然后牵起大牛的手,转身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住,仰头望了望天。
秋阳正烈,云淡风高。
他低声说:“大牛,回去告诉村东头的赵铁匠,让他把铁砧擦干净,火炉烧旺些。”
“干啥?”大牛茫然。
“等消息。”孙大福目光沉静,“护国公的信使,快到了。”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不是寻常驿马,是铁林军制式快骑——蹄铁裹铜,踏地如鼓,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
众人纷纷让路。
一骑玄甲黑马,如离弦之箭掠过长街,马背上的人玄色披风猎猎,肩甲嵌着一枚青铜鹰徽,正是铁林军监军司旗标。
他直奔户部门前,翻身下马,未及喘息,劈手从怀中抽出一卷黄绫诏书,高举过顶,声如裂帛:
“奉护国公钧令——”
“靖难轻券,利钱照兑,本金延展三年,年息加增三厘!”
“另,特颁《岭南垦殖优待律》:凡持券百姓,赴交趾、琼崖、雷州屯田者,免十年田赋,授耕牛一具、稻种三石、铁器一套,并设铁林军屯卫护其周全!”
人群炸了。
“加息?还免赋?”
“屯田?去交趾?那不是……”
“占城稻!是占城稻啊!”
不知谁喊了一声,整个长街霎时沸腾。
孙大福站在原地,没动。
他望着那骑玄甲远去的背影,望着满街狂喜的人群,望着户部门前那块“国本所系”的匾额,忽然觉得胸口那张轻券,比往年收的最沉的谷子还要重。
重得他不敢再掏出来看第二眼。
因为那已不是一张纸。
那是公爷亲手递给百姓的一粒种子——不种在土里,种在人心上。
三天后,盛州府衙前。
南宫珏负手立于阶下,看着面前排成长龙的百姓队伍——不再是争抢兑付,而是手持轻券,登记姓名、籍贯、愿赴屯田之地。
陈默捧着册子快步走来,声音微颤:“先生,三日来,已有七千二百三十六户登记赴交趾屯田,其中青壮男丁一万八千余人,另附耕牛图样、农具清单、种子需求详录……全按《南海稻种杂记》里写的‘三熟法’做了预排。”
南宫珏颔首,目光扫过册页末尾一行小字——“青牛村,五十六户,全数赴交趾湄公河畔屯田,愿种占城稻,首季试种三千亩。”
他指尖轻轻点了点那行字,淡淡道:“告诉孙里长,铁林军船队明日启程,押运第一批稻种、耕牛、铁器,随行医官、农师、匠人共三百二十人,由陈校尉亲自带队。”
“是。”
“再传一道令。”南宫珏转身,袍袖拂过阶前青砖,“自即日起,靖难轻券,更名为‘兴邦券’。”
“兴邦……”陈默一怔。
“不错。”南宫珏望向南方,目光如刃,“兴一邦之业,立万世之基。从前是借,今后是共。百姓出钱,朝廷出地,铁林军出力,占城稻出粮——这天下,不是一人之天下,是一人一粟、一户一田、一村一郡、一州一国,一寸寸垒起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渐沉:
“交趾不是战利品,是试验田。”
“岭南不是缓冲地,是播种机。”
“而盛州这条长街,才是真正的。”
风起,卷起他袍角。
远处,码头方向隐约传来号角长鸣。
一艘新造海舶正缓缓离岸,船头旗杆上,玄色大纛猎猎翻飞——上面既无龙纹,也无虎符,只绣着四个古拙大字:
**稻可安邦**。
金满堂不知何时挤到阶下,手里攥着厚厚一叠账册,胖脸上汗津津的:“先生!交趾那边的账,算出来了!”
南宫珏垂眸:“说。”
“光靠交趾本地屯田,三年内可产粮百万石;若再开凿湄公支渠、引海水晒盐、设铁林商会分号收购南洋香料反哺稻种研发……十年后,交趾年产粮,不低于五百万石!”
“够养多少人?”
“够养……”金满堂深吸一口气,声音发紧,“够养两百万张嘴。”
南宫珏没说话。
他抬手,从案上取过一支新削的毛笔,蘸饱浓墨,在宣纸空白处,一笔一划写下四个字:
**粮安则国固**
墨迹未干,窗外忽有一只白鹭掠过檐角,翅尖沾着南海吹来的湿润水汽,轻轻落在院中老槐枝头,歪头看着这群人,仿佛也在读那四个字。
老鬼蹲在门槛上,没剔牙,也没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只白鹭,忽然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小包东西——是青牛村送来的谢礼:一捧新碾的占城稻米,颗粒饱满,晶莹如玉。
他抓起一把,摊在掌心,对着日光细细看。
米粒里,映着天光、云影、飞鹭、屋檐,还有他自己沟壑纵横的脸。
他咧嘴笑了,把米粒一颗颗放回纸包,认真折好,放进贴身衣袋。
“先生。”他忽然抬头,“俺明天就动身,带人去交趾。”
“去干啥?”
“守田。”老鬼拍拍胸口,“俺娘说过,谁种的粮,就得谁看着它长出来——不然,收成再好,也咽不下那口饭。”
南宫珏看了他一眼,终于点头。
暮色渐染,炊烟四起。
盛州城里,家家户户蒸起了新米。
那香气,清甜、绵长、踏实,顺着风,一路往南,飘过岭南,越过海峡,一直飘到交趾湄公河畔尚未开垦的荒原上。
荒原尽头,潮水正一浪一浪涌来,冲刷着黑色沃土。
而土层之下,有无数细小的根须,正悄然萌动——
那是去年冬天,铁林军斥候悄悄埋下的占城稻种。
它们不声不响,却早已在黑暗里,伸出了第一根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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