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台大火整整烧了两天两夜，映得半边天空日夜发红。

    十万降卒和二十多万匹战马，也有了各自的去处。

    契丹降卒被分批押往晋地和关中的军垦区。青壮的，分去开荒挖渠；懂些手艺的，拨去矿上；老弱的，拢在一处放牧牛羊。

    押送的队伍拉得老长，一路上时不时能听见几声哭嚎，大多是哀恸再也回不去的故乡，也有人是因为舍不得脚上那双磨了几年的皮靴。

    因为按规矩，进营前统统要换成粗麻鞋。

    “昨儿还是骑在马上耀武扬威的草原大爷，......

    庞大彪的手指在军牒边缘摩挲了三下，指腹蹭过朱砂批注的“速办”二字，像蹭过烧红的铁条。他猛地抬头，目光劈开营门口飘荡的灰白炊烟，直刺中军帐方向——那面玄底金边的“护国公”大纛正被秋风扯得猎猎作响，旗角卷起时，隐约可见旗杆内侧新添的几道刀痕，深得能渗出血锈。

    “传令！”庞大彪嗓音陡然压成砂砾摩擦，“所有千户以上军官，半个时辰内，跪在演武场东角石阶上！不许带佩刀，不许披甲，连腰带都给我解下来塞进靴筒里！”

    亲兵应声如炸雷，转身奔去。庞大彪却没动，只把军牒往掌心一攥，纸边割破虎口，血珠子顺着掌纹往下淌，在青砖地上砸出八颗暗红小点。他盯着那血迹，忽然想起去年冬夜在沧州泥淀子边上见过的场景——契丹人临死前呛咳出的血沫子，也是这样溅在冻土上，像八粒凝固的野莓。

    演武场东角石阶下，三十名千户、副千户早已跪成三排。有人膝盖硌着碎石，疼得额头冒汗；有人偷偷用袖口擦额角，结果抹了一脸灰。没人敢动，连咳嗽都憋在喉头打转。风卷着枯草掠过石阶，扫过他们绷紧的脖颈，扫过空荡荡的腰间——那里本该悬着百炼钢刀，此刻只剩半截麻绳勒出的红印。

    庞大彪缓步走来，皮靴踏在青砖上，一声，两声，三声……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脊椎骨节上。他在第一排最左首停住，蹲下身，伸手捏起一名千户下巴。那人须髯虬结，右颊有道蜈蚣疤，正是沧州泥淀子亲手敲碎十七颗契丹脑袋的李莽子。

    “李千户，”庞大彪声音轻得像怕惊飞檐角麻雀，“你记不记得，去年腊月二十三，你在打谷场上踹翻过一口泔水桶？”

    李莽子瞳孔骤缩：“末将……末将当时嫌那桶腌臜，踢歪了……”

    “腌臜？”庞大彪笑了，指尖用力，李莽子下颌骨咯吱作响，“你踹翻的那桶泔水，是齐州城南三十里外陈家洼流民灶上省下的最后一锅猪油渣汤。你一脚下去，溅了七个孩子满头满脸，其中最小的那个，刚断奶三个月。”

    李莽子浑身僵住，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庞大彪松开手，直起身，环视全场：“诸位都是砍过契丹脖子的硬汉。可你们知不知道，咱们西陇卫这把刀，刀柄上缠的不是牛筋，是百姓一勺一勺舀给咱们的稀粥；刀刃上淬的不是寒冰，是流民媳妇熬干眼泪熬出来的盐卤！”

    他猛地抬脚，踹向石阶旁一株半枯的槐树。树干震颤，簌簌落下三片枯叶，其中一片恰好粘在李莽子额角血痂上。

    “公爷这道军牒，”庞大彪从怀中抽出第二份文书，展开时，纸面泛着桐油浸染的哑光，“不是让咱们去打契丹。是要咱们把刀尖掉过来，对准自己人。”

    全场哗然！有人膝盖一软，直接瘫坐下去；有人嘴唇哆嗦，想说话却被唾液呛得咳嗽连连。

    庞大彪将文书高举过顶，火漆印在秋阳下泛出紫黑幽光：“鲁西南赵家沟，赵老太爷昨夜死了。不是病死，是被自家十二房小妾用绣花针扎进太阳穴，当场毙命。暗稽司查了三天，查出他十年来私吞赈粮三万石，逼死佃户四十七口，更在沧州泥淀子大战前，把三百车军粮倒卖给契丹东路军接应的马匪！”

    他顿了顿，目光如钩，扫过每张惨白的脸：“赵家沟那锁村门的铁链子，现在就挂在咱营门口。你们谁若觉得这链子不够沉，我立马派人去拆了齐州府衙的匾额，拿它当秤砣，称称各位的良心到底几斤几两！”

    话音未落，演武场西角突然传来沉重脚步声。二十名赤膊汉子推着五辆木轮车轰隆驶来，车上堆满麻袋。领头的是个独眼老兵，右眼罩着黑布，左眼却亮得骇人，正是当年在晋地替护国公背过尸、埋过骨的老卒伍长。

    “禀千总！”独眼伍长单膝砸地，声如裂鼓，“按公爷密令，已将赵家沟祠堂供奉的十八尊祖宗牌位，连同赵老太爷生前最爱的紫檀镇纸、翡翠鼻烟壶、七十二床云锦被褥，全数押运至此！”

    庞大彪颔首，朝李莽子抬了抬下巴：“李千户，你带人卸货。”

    李莽子爬起来，手抖得厉害，解开第一只麻袋口绳时，手指被粗糙麻线割开三道血口。他咬牙扯开袋口——里面没有牌位，全是黑黢黢的煤块。第二袋倒出来，是上百双沾着泥巴的草鞋，鞋底还嵌着沧州泥淀子特有的青黑色淤泥。第三袋哗啦倾泻而出，竟是密密麻麻的竹签，每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页/共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