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抹了把嘴,忽然笑了。
“陈小旗。”
“在!”
“你记不记得,公爷第一次带咱们练‘反手刀’时,说过啥?”
陈小旗一怔,随即脱口而出:“公爷说……刀不是用来砍人的,是拿来割命的。割自己命,换敌人命!”
“对喽。”大牛将皮囊扔给陈小旗,“给你个活儿——带剩下所有还能走的弟兄,绕到萧挞凛后头去。”
“啊?”
“别问。照做。”
陈小旗愣了两息,猛地一跺脚,转身就走。他拖着瘸腿,挨个拍打那些还能挪动的弟兄肩膀,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牛哥令!绕后!割命!”
四十多人,无声集结,拖着残躯,沿着高地边缘嶙峋山石,悄然滑向西侧山坳背面。
大牛则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盯着那十骑越来越近的契丹溃兵,盯着萧挞凛因暴怒而扭曲的面孔,盯着对方马腹下翻飞的铁蹄。
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将那颗青金狼牙塞进自己左肩贯穿伤的创口深处。
剧痛让他全身痉挛,冷汗瞬间浸透重甲内衬,可他咬着牙,硬生生将狼牙按进皮肉缝隙,用血肉将其裹住、固定。
“萧挞凛!”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闷雷,“你家主子……临死前,说了句汉话。”
萧挞凛勒马顿住,狐疑皱眉:“放屁!”
“他说——”大牛咧开染血的嘴,一字一顿,“‘汉家儿郎……真他妈……是个种!’”
萧挞凛瞳孔骤缩,一股寒意从尾椎直冲天灵盖。
就在他心神微滞的刹那,大牛动了。
他没迎敌,反而转身,朝着高地边缘纵身一跃!
“牛哥——!!!”
刘老三失声尖叫。
只见大牛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坠向三十丈下的陡坡,左肩伤口因剧烈动作再度爆开,血雾弥漫,可他右手始终紧握长刀,刀尖斜指下方——那里,正是萧挞凛十骑必经的狭窄坡道!
萧挞凛骇然抬头,只见血雾之中,一道人影裹挟着雷霆之势,自天而降!
他本能挥刀格挡,可大牛根本没攻他。
那柄崩刃长刀,借着下坠之力,狠狠劈向萧挞凛胯下战马的脖颈!
“噗嗤——!”
马首飞起,热血喷涌如瀑。
战马惨嘶未绝,庞大身躯已轰然前倾,将萧挞凛狠狠甩向坡道中央!与此同时,大牛落地翻滚,顺势蹬踹马尸,那具数百斤重的躯体竟如炮弹般横飞出去,直撞向后续八骑!
“轰隆——!!!”
人仰马翻,碎石崩飞!
八骑当场撞作一团,甲胄撕裂,骨骼断裂声不绝于耳。剩余两骑惊惶勒马,却被坡道两侧突然现身的铁林死士兜头围住——陈小旗率人早已伏于此处,此刻如饿虎扑食,刀光闪动,不过三息,两骑咽喉齐开,栽落马下。
萧挞凛被摔得七荤八素,挣扎起身,只见眼前只剩一人。
大牛拄刀而立,左肩血流如注,半边身子已被染成暗红,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簇永不熄灭的鬼火。
“你……”萧挞凛喉头滚动,握刀的手竟在发抖,“你不是人……你是……阎罗养的狗!”
大牛没说话。
他缓缓抬手,从肩头血肉里,抠出了那颗青金狼牙。
狼牙上,已浸透他的血,幽蓝光泽中,泛着妖异红芒。
他将狼牙轻轻放在萧挞凛面前的泥地上。
“拿去。”他声音沙哑,“告诉你们可汗——落雁谷,是汉人的猎场。下次再来……我们不等你爬上来。”
萧挞凛盯着那颗狼牙,又抬头看向大牛身后——玄甲黑纛已至谷口,铁蹄声如惊雷滚滚,震得山石簌簌剥落。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一仗,不是契丹败了。
是草原的规矩,被这群汉人,亲手砸碎了。
他弯腰,拾起狼牙,没再看大牛一眼,转身爬上一匹无主战马,头也不回地绝尘而去。
大牛伫立原地,久久未动。
直到林川亲卫玄甲铁骑踏上高地,铁蹄踏碎满地尸骸,发出沉闷如擂鼓的声响。
为首者,正是护国公林川本人。
他未披重甲,只着一身玄色常服,腰悬一柄无鞘长剑,面容清癯,鬓角微霜,目光扫过遍地尸山、残旗断枪、断肢焦尸,最终落在大牛身上。
林川翻身下马,一步步走来,靴底踩过血泥,发出黏腻声响。
他停在大牛面前,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腰间佩剑,双手捧起,递向大牛。
大牛一怔。
“公爷……这……”
“铁林军,不授衔,不封爵。”林川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锤,“但今日,我以护国公之名,授尔——‘铁林第一卒’印。”
他从怀中取出一方寸许铜印,印面阴刻“铁林第一卒”五字,背面则是一道狰狞刀痕。
“持此印者,见帅如见我。可调铁林三营,可斩千户以下将校,可越级直奏天听。”
林川将铜印放入大牛沾满血污的掌心,又伸手,轻轻按在他左肩伤口上。
“疼么?”
大牛咧嘴,笑得鲜血直流:“公爷……比当年练刀时……轻多了。”
林川点头,转身望向远方。
落雁谷尽头,残阳如血,泼洒在绵延数十里的契丹尸骸之上,宛如一条通往地狱的赤色长河。
风过山谷,卷起满地焦灰与碎甲,呜咽如泣。
林川负手而立,声音低沉,却清晰传入每个幸存铁林将士耳中:
“建朔元年九月十六,落雁谷一役,歼契丹万夫长耶律可拔所部五千三百余人,生擒副万夫长萧挞凛,缴获狼头金边大纛一杆,青金狼牙佩一枚,镔铁重枪一杆,契丹王帐秘卷三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血污交加、却眼神灼灼的脸。
“此役之后,北疆再无‘打草谷’。”
“只有——”
“铁林狩猎。”
话音落,玄甲铁骑齐齐拔刀,刀锋映着残阳,燃起一片赤色火海。
大牛攥紧铜印,指节发白。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滚烫的“铁林第一卒”印,又抬头,望向谷口方向——那里,青州卫主力正押着数百契丹俘虏缓缓北行,队伍末尾,一面崭新的狼头金边旗,已被倒悬于长矛之上,旗面沾满泥泞与血渍,金线斑驳,狼首低垂。
风掠过,旗面微微晃动。
仿佛一头被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巨兽,在垂死挣扎。
大牛忽然笑了。
他抬手,将铜印按进自己左肩尚未愈合的创口深处。
血,再次涌出。
可这一次,他不再觉得疼。
他只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脏,正发出前所未有、沉稳如钟的搏动声。
咚……咚……咚……
像战鼓。
像号角。
像这片土地,时隔百年,第一次真正苏醒的脉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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