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轰隆隆!
马蹄之下,泥屑翻飞。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数千黑水部汉子的呼吸,心跳,与轰鸣的蹄声融为一体。
血在燃烧。
几十年了,女真八部被契丹人压着脑袋,跪在白山黑水之间,当狗,当奴。
今天,终于有机会翻身了!!
轰隆隆!
轰隆隆!
耶律提感受着胯下战马的震颤,右手探向马鞍侧面,摸到了那个冰冷的金属质感。
视线中,契丹前锋已经踩着马镫,直起了身子,箭已经在弦上。
“黑水部——”
他喉咙中发出歇斯......
血珠子瞬间从耶律延右颊的皮肉里迸了出来,像一串猩红的碎玉,溅在灰褐的草叶上。他没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把下唇咬得泛白,喉结上下滚了一滚,硬生生把那口腥气咽了回去。
风停了。
连松针都凝在半空。
身后几百骑,呼吸全滞住了。阿古台的手已按在刀柄上,指节捏得发青,可没耶律延的令,没人敢拔刀。耶律提站在侧后半步,指甲掐进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却连哼都没哼一声。
萧不凛收回鞭子,用拇指慢悠悠擦了擦鞭梢上沾着的一星血渍,仿佛擦掉的是什么脏东西。他歪着头,饶有兴致地打量耶律延脸上那道翻卷的皮肉:“疼么?”
耶律延抬眼。
不是怒目,不是乞怜,是一种极沉极静的黑,像冻了十年的黑水河底,底下压着整条河的冰。
“疼。”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砧,“可比不上我阿爸被契丹人剁去三根手指时疼。”
萧不凛一怔。
这话说得毫无火气,却比骂声更重。
耶律延往前踏了一步,靴底碾碎几茎枯草,草茎断裂的脆响在死寂里格外清晰:“都监大人说我们跟汉人走得太近——那您倒是说说,去年冬天,契丹王帐往各部摊派‘雪貂百张、白狐三十对、活海东青十二只’,黑水部交了八十七张雪貂皮,二十九对白狐,十一只海东青。剩下那一张皮、那一对狐、那一只鹰,是拿我阿爸的手指头补上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萧不凛腰间那把镶银弯刀的刀鞘:“您这把刀,鞘上嵌的是辽东老坑青玉吧?我认得——三年前,契丹使者来取海东青,嫌我阿爸递茶的手抖,一刀削了他左手小指。那截断指,就塞在这刀鞘夹层里,垫着玉片,当镇鞘石用。”
萧不凛脸上的戏谑倏然僵住。
他猛地攥紧缰绳,胯下战马焦躁地刨蹄,喷出两团白气。
“你——”
“我说完了。”耶律延打断他,垂眸,抬手用袖口抹去脸上血痕,动作很轻,仿佛只是掸掉一粒灰,“三千精骑,三日内至辽水西岸。另奉上新铸钢刀三百口,附图样一张,供腹心军匠人参详。刀锋淬火用的,是长白山北麓的寒泉水,锻打一百零八遍,削铁如泥。”
他忽然抬头,直视萧不凛眼睛:“都监若不信,可随我去林中验刀——就在我昨夜拆毁的第七座高炉旁,地上还插着三把未及运走的试刀。一把劈开生铁锭,一把斩断熟铜管,一把刺穿三层叠甲。您带的亲卫里,若有使刀好手,尽可一试。”
萧不凛瞳孔一缩。
他身后两名披甲亲兵互望一眼,皆见对方额角沁汗。
三百口新刀?还附图样?这不是纳贡,这是送兵刃!契丹腹心军最缺什么?不是马,不是弓,是能破大乾重甲的利器!而女真人……向来只会用骨箭木矛!
“你敢把图纸给契丹?”耶律提失声脱口,随即意识到失言,狠狠咬住舌尖。
耶律延没看他,只盯着萧不凛:“图纸只画刀身尺寸、弧度、刃口角度、淬火水温与时辰。至于如何炼钢,用何矿石,炉温几度,风箱几息一拉……都监大人真以为,契丹匠人照着图就能打出同款刀来?”
萧不凛沉默了。
他忽然笑了一声,极短,极冷:“耶律延,你比你阿爸聪明。”
“阿爸是老实人。”耶律延淡淡道,“他只知道交够数,就能活命。我不知道能不能活命,但我知道——若今日跪着交五千人,明日契丹就会说,黑水部还能再挤出两千;若今日递上图纸,明日他们就要问,高炉图纸呢?火药配方呢?汉人林川教你们的阵法呢?”
他抬手,指向远处雾霭深处:“都监看见那片林子没有?林子后面,是铁林谷的商路。林川的商队每月三次进出,驮的是盐、茶、布、药,换走的是东珠、貂皮、人参。他给我图纸,不是让我造刀杀他大乾的人,是让我造刀……防着你们契丹人。”
风又起了。
松涛声哗啦啦涌过来,盖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萧不凛慢慢收起羊皮令书,指尖在卷轴边缘捻了捻,忽然道:“大于越有句话,让我捎给你。”
耶律延垂手:“洗耳恭听。”
“他说,黑水部的骨头,他早想敲开了。”萧不凛眯起眼,嗓音压得极低,“不是现在,是等南边事了,等大乾皇帝跪在王帐前喊‘儿臣’那天——他会亲自来,用你阿爸剩下的那三根手指头,给你点香。”
说完,他拨转马头,银鼠裘在日光下一晃,像一道刺目的白刃。
“三日后,辽水西岸。”他头也不回,扬鞭抽向马臀,“误期一日,黑水部男丁减半。”
蹄声滚滚而去,尘土腾起丈余高,遮天蔽日。
耶律延仍站在原地,任血顺着脖颈流进衣领,洇开一小片暗红。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他才缓缓抬起手,摸了摸右颊那道火辣辣的伤口。指腹沾着血,黏腻温热。
“王爷……”阿古台声音发颤。
耶律延转身,朝众人走去,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传令,撤往长白山北麓鹰愁涧。烧掉所有营帐残迹,填平水井,砍倒桦树林南面三十里内所有标记树——让契丹人找不到咱们的脚印。”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一张张绷紧的脸:“告诉族人,这三千精骑,不是去送死的。是去学本事的。”
“学本事?”耶律提愕然。
“对。”耶律延解下腰间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剧烈滚动,“去辽水边,看腹心军怎么排阵,怎么扎营,怎么调度粮秣,怎么用探马。记住每一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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