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炮声滚过海面，整座麻叶岛都在发抖。

    外海火光爆闪，几道水柱冲天而起。

    一艘海盗快船连躲的机会都没有，当场被炸成两截，木片、断桨、人体残骸混着血水，被掀上数丈高空，又密麻麻地砸回了浪里。

    海面上，已经浮起了一层暗红的沫子，和残骸混在一起。

    整座海岛，死一般地寂静。

    岛西南那片浅滩，是麻叶岛唯一的泊口，也是几百号海匪倭寇赖以活命的唯一退路。

    此刻寨墙、礁石、滩头高地上，黑压压站满了人。倭寇......

    “是……是赤目亲自安排的！”

    萨迪克声音抖得像被抽了筋的蛇，额头死死抵着青砖地面，额角撞出一片淤红，“那赤目虽是个倭国亡命武士，却极信‘天命’二字！他早年在倭国时便常请阴阳师、神官占卜，自诩为‘应劫而生之将星’。这两年盘踞麻叶岛，又屡次劫掠成功，愈发笃信自己有神护佑，更迷信‘以汉制汉’——他说大乾疆域辽阔、人才如云，单靠倭人难以久据海疆，若能收服几个通晓大乾朝政、军务、财税的汉人做心腹，将来……将来便可图谋更大！”

    陈默手指一紧，茶盏边缘的釉面“咔”地裂开一道细纹。

    “所以，他把那账房从地牢里放出来了？”

    “不！不敢放！”萨迪克急道，“只允他每月初一、十五，在两名倭刀手押送下，到码头东侧礁石滩‘晒账’——说是晒，实则是赤目要他当着众匪面，用朱砂在三丈长的油布上，逐笔核对上月劫掠所得：哪艘船、多少货、几箱银锭、几捆丝绢、几杆鸟铳、几匣火药……连船上伙夫偷藏的半斤腌肉都要记进去！小人当时正因失船滞留麻叶岛补给，被赤目强征去‘帮手验货’，就站在第三排，离那账房不过三步远！”

    沈万才霍然起身，圆滚滚的身子竟带出一股风声：“你亲眼见他画图？”

    “没……没见他画！”萨迪克忙摇头，“但小人亲眼见他趁倭人不备，用炭条在晒账油布背面，飞快写了一行字——全是大乾户部专用暗码！小人当年跑长安、洛阳贩香料，跟户部采办打过十年交道，认得那些‘折耗’‘虚估’‘跳脚’‘贴库’的密语！那行字是——‘麻叶无门，唯血可开；若欲登岛，必借波斯之舟，携三副金铃，于朔月亥时，叩南礁三响’！”

    陈默瞳孔骤缩。

    “三副金铃？”

    “是岛上浪人定下的‘信标’！”萨迪克喘着粗气，“赤目疑心极重，凡外人登岛，必先经三重查验：第一重，验船——只许波斯式福船入港，因形制窄长，吃水浅，能绕过北口暗礁；第二重，验人——须佩金铃三枚，左腕、右颈、腰后各一，铃声清越者方可登岸，说这是‘听音辨忠奸’；第三重，验时——朔月亥时潮最低，南礁裸露，唯有此时，才有一条宽不过三尺、长不过百步的活路，直通贼寨后门！”

    沈万才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铁核桃滚落地上：“好个赤目！这是把整座麻叶岛，当成一座活的军堡来经营了！”

    “还不止！”萨迪克抬起一张涕泪横流的脸，“那账房写完密语，故意打翻墨砚，趁倭人呵斥混乱之际，将一张叠成三角的羊皮纸塞进小人靴筒！等小人拖着残船逃回广州，拆开一看——正是这张图！”

    陈默沉默良久，忽然问：“他叫什么名字？”

    萨迪克一怔，随即咬牙道：“阿福……只是个诨号！但他自己说过，真名唤作——赵砚之！”

    “赵砚之？”沈万才脱口而出，“户部度支司前主事？三年前奉旨查抄雷家隐田，在雷鸣远府邸后园假山石缝里，搜出十二本烧毁未尽的账册残页，其中三页上有‘赵’字朱批！后来雷家反扑，赵砚之全家七口，一夜之间暴毙于京郊宅邸，仵作报的是‘饮鸩自尽’……”

    陈默缓缓直起身，踱至堂前窗边。窗外梧桐叶影摇曳，阳光斜切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柄狭长刀影。

    “饮鸩自尽？”他冷笑一声，“雷鸣远杀一个户部主事，何须用毒？一刀劈了便是。”

    沈万才点点头，压低声音：“当年案子压得极紧，大理寺卷宗封存，刑部只批了‘证据确凿，依律结案’八字。但底下人传，赵砚之最后递上去的折子，不是雷家隐田账，而是三份《闽浙海防军械损耗异录》——列明自永昌十三年起，福州、泉州两处水师营，每年所领鸟铳中，有三成七分皆为‘空膛哑铳’，火药含硫量不足三成，铅弹尺寸偏差逾两毫……”

    陈默指尖划过窗棂，木屑簌簌落下：“所以雷鸣远不是怕他查田，是怕他查枪。”

    “正是！”沈万才眼中寒光迸射，“雷家卖火器给倭寇，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试铳！那些鸟铳，根本就是雷家私造的劣货，拿大乾水师当靶子练手！赵砚之若把这份折子递到御前，雷家满门，顷刻化为齑粉！”

    堂内寂静如渊。

    陈默忽然转身，目光如钉：“萨迪克，你既知他是赵砚之，为何不早说？”

    萨迪克浑身剧颤，牙齿咯咯作响：“小人……小人不敢啊！赵主事当年是朝廷钦犯，榜文贴遍十三省，画影图形上写着‘勾结倭寇，私贩军械，罪同谋逆’！小人若早说他是赵砚之，两位大人当场就能把小人剁碎喂狗！”

    “那你现在为何敢说？”

    “因为……因为赵主事托我带话！”萨迪克嘶声道，“他让小人转告公爷——他没叛国！他被囚三年，每日以血代墨，在账册夹层写满倭寇与雷家往来的铁证！他记得每一笔火器流向：哪艘船装了多少支鸟铳、多少匣火药、几桶硝磺；记得每一批‘哑铳’运出福州港的时辰、风向、护航战船番号；更记得雷鸣远在麻叶岛设的‘火器试场’——就在银矿东侧山坳，专供浪人用活人试铳！去年冬，试场埋了三百具尸，全是从吕宋掳来的土人，脖颈皆烙有‘雷’字火印！”

    沈万才双拳紧握，指节泛白：“三百具……活人试铳……”

    陈默却忽然笑了。

    那笑极冷，极沉，像海底万载玄冰乍裂。

    “赵砚之没疯。”他一字一顿道，“他挑断脚筋，是怕自己逃出去后，被人识破步态，顺藤摸瓜找到他藏匿的账册；他写馆阁体，是让倭寇以为他只是个书呆子，好放松监视；他替浪人算账，是在每一笔劫掠所得里，悄悄嵌入时间、地点、人名、字号——那不是账，是密语！是他用半生学问织就的索命罗网！”

    他踱回案前，拾起那张羊皮地图，指尖重重按在红叉中心：“麻叶岛不是银矿，是雷家的咽喉。赵砚之不是账房，是悬在雷家头顶的铡刀。而我们——”

    陈默抬眼，目光如刃扫过沈万才，又落回萨迪克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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