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这盘棋，越下越邪性。
关中百废待兴，新政刚冒头；晋地那边，沈砚正借着“林党案”的由头，大肆清查世家大族隐匿的私田，准备把那些暗中搞对抗的世家祖坟刨得底朝天。
在这节骨眼上，谁能想到，困和尚这粗胚秃驴，竟然阴差阳错地在西域商人群体里掀起了一场狂热的造神运动？
这完全脱离了剧本。
朝堂上那帮老狐狸，最怕臣子抱团，所谓结党营私乃是大忌，帝王心术嘛，无非是维持文武制衡、群臣互斗，就是怕臣子凝成铁板一块......
“是……是赤目亲自带小人上岛的！”
堂内霎时一静。
沈万才手中那对铁核桃“咔”地一声脆响，竟被他生生捏裂了一颗。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劈向萨迪克：“赤目？那个倭国浪人头子？他亲自带你登岛？”
“是……是啊！”萨迪克涕泪横流，语无伦次，“他不是信不过小人，他是……他是要借小人的手，把消息递出去！”
陈默指尖一颤，茶盏里浮起的茶叶沉了下去。
“递什么消息？”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比刀锋更冷。
萨迪克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喉咙里咯咯作响：“赤目……赤目知道小人常跑吕宋、暹罗、爪哇，也常和广州十三行的大商号做买卖……他便在麻叶岛东崖礁石滩设了个‘假市’——每月初五，放三艘破渔船出来，载着劫来的瓷器、生丝、绸缎，装成遭风飘来的难民船，在落风峡外三十里水道上，跟过路商船‘以货易货’……”
“所以你就是被他选中的‘货郎’。”陈默接了下去，语气平静得可怕。
“对！对！”萨迪克连连点头，额角撞得砖面咚咚响，“他让小人每次去，都带两样东西——一是波斯香料，二是……是大乾官府用的‘飞云笺’！”
“飞云笺？”沈万才瞳孔骤缩。
陈默却已起身，踱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窗外，珠江口浊浪翻涌，咸腥海风卷进来，吹得他腰间玄色蟒纹腰带猎猎作响。
“飞云笺，是户部左侍郎专供京师各衙门誊抄密档的贡纸。”沈万才声音发紧，“纸背有暗纹水印，遇火不焚，遇水不洇，连墨迹都能浮出三层暗影——这玩意儿，连市舶司库房里都不存十张！”
“可赤目手里，有三百张。”萨迪克喘着粗气，从怀里摸出一张薄如蝉翼、泛着淡青微光的纸片，双手捧过头顶，“小人……小人偷偷藏了一张！”
亲卫一把夺过，呈至陈默案前。
陈默没接，只用匕首尖挑起一角，迎着窗光细看——纸背果然浮出云纹水印，而纸面正中，一行极细的朱砂小字赫然浮现：
【天启二十七年冬，户部拨雷家盐引八万引，折银四十二万两，附：闽浙水师战船修缮款】
沈万才倒退半步，脸色灰败如纸：“雷鸣远……他连户部密档都敢偷运出京？还拿给倭寇当记账纸？！”
“不止。”萨迪克的声音忽然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地底下的冤魂，“赤目让阿福用这纸，记的不是银钱出入……是人。”
“人？”
“是名字。”萨迪克喉结滚动，“户部、工部、兵部、甚至……甚至北镇抚司，这几年调往两广、福建、浙江的文吏、匠官、火器监佐官……只要名字出现在飞云笺上，阿福就记一笔。谁调任、谁升迁、谁离任、谁暴毙……连哪日领了火药、哪日验了铳管、哪日押送铁料走水路，全都记在纸上，再用密语编成账册，藏在银矿坑道最深处的岩缝里！”
陈默缓缓转过身，眼中已无怒火，只有一片寒潭似的死寂。
“他记这些，图什么？”
“图活命。”萨迪克嘴唇哆嗦着，“更图……报仇。”
堂内烛火倏然爆开一朵灯花，“噼啪”一声轻响，映得众人脸上光影浮动。
萨迪克深吸一口气，终于将那桩埋在麻叶岛地牢深处、连海风都不敢吹散的旧事，抖了出来：
“阿福原名周砚舟，是户部主事，兼管天下军械勘合。三年前，雷鸣远为吞并粤东三家铁坊，伪造通倭罪证，诬陷周家私贩精铁与倭国——周家满门七十八口，男丁斩首于菜市口，女眷发配琼州为奴，唯独周砚舟因掌管火器勘合印信，被押入诏狱‘审问’……三个月后，他从诏狱地牢被抬出来，脚筋已断，右手食指被削去半截，却还活着。”
沈万才猛然攥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诏狱……没死？”陈默声音干涩。
“没死。”萨迪克闭眼，仿佛看见那夜暴雨倾盆的码头，“雷鸣远怕他吐露勘合密钥，又怕他死在诏狱里惹人疑心，便买通狱卒，把他塞进一艘运尸船，混在三百具‘疫病死尸’里，连夜运出广州港……船到麻叶岛外，那些‘死尸’全被抛进海里喂鱼，唯独周砚舟被赤目的人拖上岸——那时他只剩一口气，赤目见他还能写字、能算账，便留他一条命，做了岛上第一任账房。”
陈默沉默良久，忽问：“他怎么认出你是汉人商贾？”
“他……他认出了小人的印章。”萨迪克从怀里掏出一方紫檀小印，印面刻着“波斯萨迪克·胡赛因”，印侧却有一道极细的朱砂描线，蜿蜒如蛇，“这是小人祖上传下的‘胡商印’，但真正能辨识的，是印底暗刻的‘广南盐引局’六字篆文——那是当年广州盐政使赠予胡商的通关信物，全广州只有七枚。周砚舟……亲手盖过三万张这样的盐引！”
沈万才一把夺过印章，对着窗光细看，果然见印底隐有微凸的篆字轮廓。他手指剧烈颤抖，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早就在等一个能认出这印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页/共2页)